院子里果然有混编军团的小队在轮值,但只是犹豫了一下,索罗斯就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微疼,赶忙说自己有十分重要十万火急的消息要通知巴巴托斯,这才感到背后的压力松了下来,塔克主动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但索罗斯并不敢放松,这点距离他的反应绝对跟不上塔克,万一这个家伙突然翻脸,作为普通人他肯定是逃不开的。
而另一边守卫也似乎对体格健壮的塔克有所忌惮,索罗斯连番解释这个人绝对可以信任,是重要的证人,守卫这才没有赶人出去。两人就这样得以各怀心事绕过被夷平的议事厅,在到了后方的住房。住房前还有两名卫兵,但守卫并没有让他们靠近,只是让两人远远地等着,就分出了一人去房里叫巴巴托斯。
没过一会,房里吱呀响动,巴巴托斯一手按着脑门,一手推开门走了出来。看得出来,这位城主最近确实操劳不已,发黑的眼圈即便被手掌遮住了大半也能看的清清楚楚,衣服也邋邋遢遢,不知是匆忙间胡乱套上去的,还是睡觉的时候根本就没来得及脱,总之是一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个人非常疲倦的模样。
索罗斯心思急转,还没来得及想好该说些什么话,也或许他根本什么话都不想说,就看到自己的视角迅速变化,巴巴托斯和他背后的房屋正在飞速后退,一个人影却直直地朝巴巴托斯冲了过去。索罗斯这才反应过来,他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劫匪一把丢到了身后,而这个劫匪,已经朝他的目标动手了。
感受着耳边的呼呼风声,索罗斯正要闭上眼和大地做个亲密接触,就看到一道明亮的半透明光矢破空而去,硬生生削掉了塔克半只胳膊,然后他自己就被什么人接住了。而前方的塔克痛嚎一声,脚下却丝毫没停,他身上猛然亮起一道璀璨的白光笼罩住全身,然后就正面迎着守卫的长剑冲了上去,连剑带人都撞得粉碎,自己却毫发无损,像一尊魔神一般接连手撕了剩下的三个守卫,冲到了巴巴托斯面前。
索罗斯身下一空,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符砚青灰白色的身影也迅速掠过他眼前,似乎要去阻止塔克。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塔克冲到面前的时候,巴巴托斯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塔克伸手过来,然后就被大手抓爆脑袋,死了个不明不白。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巴巴托斯还在梦里过着身为英雄被人群崇拜的瘾,他在现实里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索罗斯看着和塔克打成一团的符砚青,和静静躺在地上再也没法动弹的巴巴托斯,不由得叹了口气。
大概,这就是命运吧。
索罗斯悠哉悠哉地爬起身,环视一圈,发现这几个像傻子一样的护卫都冲上去对塔克的护盾做着无用功,居然没有人报信,只好自己出马,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
“有刺客!城主大人被杀啦!”
很快,整个城主府都轰动了,所有驻扎在城主府里的军队都聚集过来。塔克本想干脆利落地逃跑,他断了一条胳膊,现在什么自己当城主之类的想法早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但是他又跑不了,他的护盾只能持续不长的一段时间,眼下已经消失了,符砚青的长剑上下翻飞,带动的气劲在他身上划出了不少伤痕,他根本走不开。
“你这该死的异邦佬!给老子混开!”
“哼。”
符砚青自然听不懂“异邦佬”这种俚语,但看塔克这副目眦尽裂的模样,傻子都知道他说的肯定不是夸奖的话。学着米莉雅的姿态,符砚青高傲地哼了一声,转手又是一剑封住了塔克的去路。塔克一心要走,符砚青只能拼尽全力压制他的动向,根本没有机会使出杀伤力强大的剑气。之前也是如此,他调动新的力量还不熟练,没能及时阻止塔克,让他成功杀掉了巴巴托斯。
但也正是这份新的力量让符砚青暂时压制了无心恋战的塔克。这种力量不同于真力那般本身具有杀伤力,却能大幅强化他的肉体,举手投足之间,一招一式都比以往更加迅猛,甚至不需要剑气,仅凭挥剑的气劲就能划伤塔克,显然威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符砚青再一次体会到了和洛其里对砍时的那种畅爽的感觉,不是使出剑气远程制敌,也不靠剑阵毁天灭地,而是回归最原始的劈砍,像个狂战士一样尽情释放最原始的冲动。看着塔克在自己剑下左支右绌,符砚青第一次觉得手里的长剑不如大刀顺手。
但符砚青并没有在这份快感中迷失,塔克就回过神来,将目标放在了他身上。在身上添了上百道伤口之后,塔克终于明白,要逃走就得先处理掉符砚青,否则只会被消耗至死。于是塔克不再躲闪,尽管只剩一只胳膊,他的拳头依旧强悍得不像话,带着拳套可以正面砸开符砚青的劈砍。而随着塔克的态度改变,符砚青瞬间感受到有些吃力,攻势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
不过即便如此,符砚青还是有信心将塔克斩于剑下。塔克力量强悍,总想着凭借力量正面压倒他,要是以前还用真力,符砚青说不定真的会被塔克压倒,但现在就是另一回事了。符砚青出剑要比塔克出拳更快,一阵硬拼下来,符砚青被震得手麻,塔克却已经连中数剑,伤口正在大量失血,败象已经不可逆转了。
但符砚青这次还是没有收割到塔克的经验。就在两人对拼的时候混编军团的支援已经就位,魔法和弓箭一齐上阵,被符砚青严重牵制住了的塔克根本躲闪不及,被弓弩两轮齐射射成了刺猬,瞪大着眼睛,满是不甘地倒在地上,和一旁的巴巴托斯一样变成了迅速冷却的尸体。
场面一片混乱,军团长和几个副官蹲在巴巴托斯的尸体前不知所措,士兵们重新把弓弩对准了符砚青,符砚青也没有收起长剑,皱着眉警惕着,索罗斯赶忙上前,跟军团长好一番解释。所幸来龙去脉倒也简单,毕竟这一切都发生的很快,从塔克劫持马车到他和巴巴托斯双双殒命,总共也没有多久,双方很快就解除了误会,重新看着巴巴托斯的尸体发愁。
要说的话,只能怪城主府的防卫太薄弱了,侍卫也仅仅让塔克保持了距离,根本没想到塔克如此强悍,直接顶着攻击连杀四人,一击秒杀了巴巴托斯。
无论是怎样伟大或传奇的人物,死亡也都不过是转瞬之间。大概只有真正的天命之人才能数次死里逃生,继续他们波澜壮阔的人生吧。
而巴巴托斯显然只是并不怎么幸运的前者。这个早就陷入疯魔的可怜人被欺压了半辈子,终于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牺牲数十万平民和士兵的性命来换取了他所痛恨的马尔菲的覆灭。但他也并没有多么伟大,他只不过是在命运的赌博中,做了一次不明所以的胜利者而已。事实上,一开始他都不知道马尔菲会封锁所有的和地面的出入口,只是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乞求着命运站在他的一边。他唯一做了的事,只有提前调走混编军团、让托尼利斯被怪物正面攻破这一件事而已。
如果不是米莉雅为了符砚青的想法存心要给马尔菲添乱,没有正好杀掉要去地面支援的菲儿亚尼的话,恐怕现实会变成与现在截然相反的模样,从里到外都变成马尔菲的天下。
巴巴托斯幸运地站在了正确的一方,被命运的潮流推了一把,坐上了英雄的位子。但他并不是英雄,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罪人。而最终他也没能逃过命运的制裁,死在了马尔菲最后的复仇之中。所谓生死无常,被命运所导演出的这一切,都像场梦幻的戏剧一样。但那些死了的人们再也没有给这出戏鼓掌,活下来的人大概也只想对这扯淡的命运比个中指,没有什么好说的。
巴巴托斯遇刺身亡的事情很快被传了开来,一时间群情激愤,整个托尼利斯都掀起了一股讨伐马尔菲的浪潮。毕竟对普通的市民来说,他们不知道巴巴托斯调走混编军团导致城池被破的事情,只看到了巴巴托斯在努力重建托尼利斯的操劳情景。要支持哪一边,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选择了。
而巴巴托斯一死,人们忽然发现,整个托尼利斯似乎都没剩下多少官员了。巴巴托斯的党羽被马尔菲收买的收买,打压的打压,城主府里除了军队,七成都是马尔菲的暗线。随着混编军团连夜赶回托尼利斯,欣喜若狂的巴巴托斯也没有考虑其他,当晚就进行了一轮大清洗,无论是官员还是“临时民兵”,都被他整个筛了一遍。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所有的事务都压到了巴巴托斯一个人身上。巴巴托斯自己过度亢奋是一个原因,事务繁多他没空休息也是一方面原因。现在他一死,托尼利斯整个高层都陷入了瘫痪。军团长暂时顶替了巴巴托斯的位置,可他毕竟只是个军人,托尼利斯幸存下来的人也还有五十多万,这种大城市的体量,管理一支队伍的经验显然不足以作为参考。而凯森帝国最高的管理层也正陷入内乱,无论是皇室还是帕修斯都自顾不暇,双方都紧需强大的兵力支援,才没空派人接受托尼利斯这个烂摊子。因此仅仅一天功夫,军团长就被迫发出声明,公开寻找有能力的人才来城主府任职,参与公务。
风寒未愈的米莉雅“义不容辞”地接过了这个担子。
无论是她还是符砚青,都不知道这个傻兮兮的塔克已经是马尔菲最后的硬骨头,也还都不知道地下的马尔菲已经人走茶凉,变成了蛆虫和老鼠的乐园。毕竟先后死在符砚青和米莉雅手里的马尔菲三大头领都没说自己是谁,两人并不清楚马尔菲的现状,还以为马尔菲依旧是个可怕的敌人,塔克只不过是马尔菲派来的刺客而马尔菲真正的面目还没有浮出水面。于是出于这份情报和信息的误差,两人都以为马尔菲只是迫于声势暂时隐藏了起来,因此米莉雅挺身而出,看在巴巴托斯死的那么惨的份上,接过了他的担子。
米莉雅来当城主的原因很简单,她要完成符砚青的愿望,彻底消灭掉马尔菲。就算短时间内无法实现目标,拖到凯森帝国内战结束,决出了最终的胜者,她直接跑路就好了。反正无论是瑟雷亚家族还是凯洛尼家族她都两头不讨好,继续流浪生活四处游历,本来也是他们最初的想法。
而且多多少少,米莉雅也有那么“一点”私心。她毕竟是出身高贵的顶级贵族,颠沛流离的生活总归没有被人前呼后拥来得舒服,而且这一场风寒感冒,确确实实大大打击了米莉雅对“自由生活”的憧憬和向往。就当时是暂时,暂时重新过一把养尊处优的瘾,好好享受一会久违了的奢侈生活好了。
不过老实说,要不是“没得选”,米莉雅并不想趟这滩浑水。托尼利斯的立场十分微妙,尽管如今的凯森双王都没有精力接收现在的托尼利斯,但恢复过来的托尼利斯必定是双方争夺的重要对象。无论是雄厚的财富还是位于凯森正中心的地理位置,都是足以改变局势的重要力量。只不过现在嘛,双方暂时也确实没有精力来管这个被怪物摧残的城市就是了。
于是事态就这样重新稳定了下来。米莉雅大摇大摆走进城主府,换上一身华贵的礼服,露出她那羡煞旁人的银白长发,宣称自己是瑟雷亚家族的使者代表新王瑟雷亚一世前来接收托尼利斯,就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城主的宝座,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混编军团都是由帕修斯集中训练整编后,派驻到各个城市的,每隔五年都会调动去新的城市轮值,眼看着帕修斯的混编军团总指挥部都宣布支持瑟雷亚大公,托尼利斯的混编军团当然也没有意见。而其他人也大多在新王和旧王之间摇摆不定,巴不得有个人来替他们做出选择。
所以新城主爱丝格瑞·瑟雷亚上任后一帆风顺,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很快就将整个托尼利斯打整得服服帖帖。毕竟有了个美女上司,手底下的官员们做事总是会多一份不可言说的激情,拿出更多的努力来。更何况米莉雅自己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是“狡诈的贵族狐狸”,她特意延续了军团长这个外行人的荒唐命令,从自告奋勇前来报名的人里选择了一大批新的官员,安插在各个位置上。凭借着自身的先天优势,她只是稍微用了点手段,就哄得这帮没什么见识的家伙热血上涌,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向米莉雅宣誓效忠。
一切,都暂时回归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