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公里外,南京城下,孝陵卫。
在明代,专门有一个五千多人的部队驻扎在这里,保护着他们开国皇帝的陵墓,孝陵卫的地形非常开阔,背靠孝陵建筑群,清军的平叛部队在这里建立了坚固的营寨作为进攻南京的支撑点,它同时也是主帅的帅帐所在。
在历史上,它被称作江南大营。
在南京城下,清军的帅帐和太平军的天王府中间的直线距离是6千米,二者之间的物理阻隔只有一道城墙。
毫不夸张的说,这两支军队已经靠近到了脸贴脸的程度,上风口的太平军要是在城头上煮个饭,香味都能飘到清军的帐篷里。
“但是这两支军队就这样保持着这种姿态坐了三年。”霍娅站在一块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黑板前,拿着马鞭对着黑板上画出的简略示意图指指点点,一大群群友们搬着凳子在讲台下看着。
在这张地图上,太平军占据的南京内城用粗粗的白粉笔画了一个轮廓,蓝色的粉笔用来表示玄武湖,在玄武湖的旁边,就是霍娅他们在这个世界的任务目标——紫金山。
“如果说两者指挥部的距离已经很小了,但从霍娅看过的《太平天国天京图说集》等资料来看,双方的战线更加混乱,紫金山上走下来就是清军孝陵卫本阵,一个成年人从山脚走到山顶用时一般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而在紫金山的天堡城和地堡城两座堡垒里,至少驻扎了2000太平军!”
与此同时,在清军的帅帐里,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将军,他身形胖大,怀里抱着顶着长长缨枪的头盔,穿着明黄色的泡钉棉甲,阔口方鼻,肆意生长的胡子遮住了整个脖颈,看起来非常抢眼。
他的面前也摆着一副地图,也像霍娅一样身边围了一堆人。
“太乱了,整个战线乱成一锅粥,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倘若接敌大兵,我甚至不知道能从哪里抽出一支锐兵反挫贼军锋芒。”老将军的咕哝声在安静的帅帐响起,没有一个人接话。
“你们……都有耳疾?要是没有……为什么不说话?!”
老将军的双目扫视众人,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睁大,瞳孔与霍娅很像,只是略微浑浊,在帅帐里油灯的火光下呈现出浅黄色。
无论是坐卧还是行走,这都是一个能让人联想到狮子的老将。
“所以为什么两支军队能在靠的这么近的情况下相处三年呢?”台下有困惑的群友举手提问。
“问得好,原因很多。”霍娅清了清嗓子,为群友们继续讲解,让群友们知道情况能够有效消除大家的畏惧心理,知道多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至于做出某些异想天开的举动。
“首先是他们的军队普遍缺乏攻坚能力,清军大多只装备了能够随军移动的小型火炮,野战打打还凑活,攻城大概率只能听个响。”
“第二就是南京城墙实在是太坚固了,南京内城墙城高14-26米,城宽7-19.75米,最宽处接近30米,比起君士坦丁堡也不遑多让,穆罕默德二世十万大军打君士坦丁堡上7000守军,君士坦丁堡上城墙都站不满人,还守了两个月。”
霍娅略微回忆了一下自己脑海中的资料,“就算只算南京城下,太平军和清军的兵力差距应该也不止2:1,清军还是那个1,打不下来,那就只能继续坐着呗。”
“第三个,就是所谓的政治问题了。”
“钦差,我师自设此大营以来,三年饱受兵力匮乏之苦,各营非广设营垒不能完成任务,属实是捉襟见肘……且圣令如此,为之奈何……”在帅帐的一片寂静中,有将领低声说道,他一开口,帅帐中一片附和之声,直到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帅帐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这些参将副将一个个的都用眼神交流,没有一根肯开口说话的,谁都不敢和老将军对视,仿佛害怕下一瞬间,暴怒的老将军就会抄起他怀里的避雷针头盔当拳剑使,把他们戳出一个个透明窟窿。
当然,也确实没有办法。
“唉——”老将军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坐倒在椅子上,不住的用手揉太阳穴,对于一个64岁的老人来说,一场从清晨开始的军事会议一直持续到午后,实在是太考验身体了。
三年前,叛军攻陷了帝国的南京,紧追着叛军赶到的老将军率领部下连续发动了数十次猛攻。在半生戎马的老将军手中,进攻的清军简直玩出了花来:并攻数墙,突袭水门,里应外合,化妆潜入,地穴攻城……然后……
全部木大!
老将军的部队每次都在坚固的前朝城墙上磕了一脸血,不得不顿兵城下,开始修整并补充军力。
在得知南京陷落后,老将军就知道不妙了,南京作为帝国南方的政治中心,地位仅次于北方的首都,南京的失陷让他这个平叛一路从广西提督平到湖南提督的老将背上了沉重的政治压力和无数“无能”、“昏聩”之类的标签。
老将军能怎么办?他也很崩溃啊!他调任广西提督把广西的叛军撵到了湖南,又跑到了湖南上任湖南提督,现在叛军又跑到南京,他是不是还要当江苏提督啊!
再说叛军攻陷南京的时候是3月19日,他26日向咸丰帝奏报军情的时候还不知道南京失陷呐!还被皇帝带着小纸条骂了一顿“岂沿江一带毫无侦查耶?殊不可解!”
……我带清传讯什么速度,你当皇帝的难道不知道吗!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看着六百里加急的快马专门递来的骂人纸条,一口老槽憋在心里吐不出来。
事后他翻来覆去的看自己收集起来的南京战报,怎么都不敢相信,好歹有大几千守军的南京,配上一整个满城的驻防八旗,怎么7天就失陷了,连带着里面的旗人都被削了脑袋。
那是天下第一雄城啊!外城太大你们倒是守一下内城啊!守一个月不过分吧!要求不高吧!
如果老将军知道在遥远的泰西,有一座和南京差不多情况的城市在十万大军的猛攻中坚守了两个月,敌人士气高昂还有一门17吨重的巨炮,要不是发生了一些意外,这座城市还能继续坚守下去,他不知该作何感想。
暴怒的皇帝几次想要撤掉这个他认为已经老迈昏聩不堪一用的将领,但数遍帝国,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够接替他的人,只好捏着鼻子留用,同时快马递去更多的紫禁城粗口小纸条。
老将军在南京城下修筑营垒,沟通江北军队钳制南京,制造遮蔽东南财赋之地的屏障,同时向中央请求援助,等待战况的转机,他要活活饿死,困死敌人。
不过老将军等啊等,战船和士兵没有等到,只有一张张的小纸条里越加严厉的斥骂,现在就算是为了作秀,他也得频繁组织进攻,来安抚皇帝脆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