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九州吧,九州有知晓你身份之人。”
巫女这么说着。
“——希望我能够见证你的死亡,白洁的圣人啊。”
被吸入到体内容纳的祸津神这么说着。
他记起来他要去向哪里了。
即使是身体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即使意识还停留在将祸津神吸入到体内的那个时刻,他也重新记忆起了自己的目标——他要前往九州,寻找到那个可能知晓自己身份的人。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那里,也不知道那个人对于自己有什么意义,这破碎的身体是否还能够支撑他走到那个地方,找到那一个人。可他的脚步不能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之中停下。
“你不该参与到札幌祸津神的战役之中的,明治天皇想要做的事情并不是错的。即使是用妖怪和人命来制造恐惧,让恐惧浸染到神明,可能会造成整个日本列岛鬼魅丛生,可这是以国运为赌注的、扫除神智怪异之举。”
熟悉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脑海之中,带着一丝无奈。
——那是八云紫的声音。
“我只是答应了她的——答应了她的要求,和她定下了承诺。”
“那又如何呢,现在凭借你的躯体,你能够前往九州么。”他的身前出现了一道布满眼睛的裂痕,八云紫那婀娜的身形从裂缝之中显现,平常狡黠的眸子中带着些许怜悯:“最终还是要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要帮助我前往九州吗。”
“——那里有一个人等了你很久的时间,去从她的身上知晓你是什么‘人’吧。”
裂缝吞噬了他,无数的眸子如同看见仇敌一般死死地盯着他,可下一刻他便突然脚踏实地落入到了地面上。
能够在天空中飞翔的,代行‘斗战胜佛’之职的他却不像是神明,而是如同一位普通人一般跌落在了地面上,甚至没有能够站稳,不得已让破碎的身体向前走了两步,才最终保持的了自己身体的平衡。
他的前方则是一名抱着篮子,穿着朴素却姿态出尘,犹如谪仙一般的少女。
她在见到他时,怀中的篮子自然而然地掉落到了地面上,篮子中的菜也散落在地面。
“…你…”
“请问你认识我吗?”少年对她询问着:“你就是我必须要找到的,知晓我身世之人吗?”
她的眼眶一下便溢满了泪水,迈步走到了少年的身边将他抱在了怀里。
少年感受到了她的力量。
令人喘不过气,令‘破碎’的身体各处都传来了些许的悲鸣。
可比起身体的悲鸣,少女的低声哭泣更令他感受到本能的悲哀。
“…我找你找了很久…在我终于打算放弃时你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我失去了我一切的记忆…”
“…没事…没有任何的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少女松开了怀抱,与他对视着,留着眼泪笑着说道。
“我是霍青娥…是你曾经的妻子。”
“妻子?”
“啊…那是一个相当长远的故事了。”她笑着和他说着:“请先到屋子里,再向你讲述这一段故事吧。”
“好…”
少女搀扶着少年,将他扶到了木屋内于椅子上坐下,而她为他捧来了一杯热茶。
“那是康熙二十一年的春天——”
——————
康熙二十一年,春。
青娥嫁入了霍家,随夫姓。
在新婚之夜中,夫与她说。
“我已经改变了许多的事情,连带你也是如此。”
“——夫君是指?”
“你将来会成为仙人。”
“仙人?”
“现在已经很难看清了,睡吧,我会另寻他处的。”
他离开了房间。
青娥不能理解,于是暗自跟着夫君离开了洞房,却看到他只是站在房门外看着夜空漫天星斗。
他说着:“终有一天,这世界会变化的。”
那时候霍青娥并不能理解她的夫君所指何物。
至此以后,夫君对她相敬如宾,以礼相待,不远不近,只是有朝一日,她的夫君给予了他一本《道德经》,并嘱咐她:“多行善事。”
她开始学习修行。
她学习了数年的时间,逐渐学有所成,也日益沉默,而他的夫君只是依旧待他相敬如宾,没有任何觊觎,只是在规矩内做事——可家父,家母开始谈论起香火的问题,使得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
直到有一天,夫君同她说。
“我要死了,在我死以后,你就离开霍家吧。”
“可——”
他只是同她说:“霍家自有其他人继承香火,不缺你我。”
“可为什么如此突然?”
“我将尸解化作三清,我再非我,缘分已尽。请君安好。”
而后他就死了。
少女次月后也假死离开了霍家。
——求仙。
若是都成为了仙人,日后肯定会再次相见吧。
不仅是父亲,还有他。
她因此想着。
———————
可这一天一直没有到来。
父亲并没有成为‘仙’,只是被人称作‘仙’。
——父亲早已死了,青娥没有再见到他一面,只是见到了他的墓碑。
她也曾经回到过霍家。
霍家被知府指鹿为马,不罪之罪,满门抄斩,只余全家上下八十多口棺材。
知府知恩图报,包办了霍家后事,落了个青天大老爷的盛名。
‘以德报怨’。
霍青娥也同样以德报怨,血祭知府一家练成药丹,却被正道知晓,一来二去之下,牵扯出了许多的风波,死了不少的人,霍青娥也被称作为‘邪魔’,却在她成仙之后被称为‘邪仙’,却不再有人继续追捕她了。
她走遍了九州大地,却找不到一个人。
此界寻找不到,便到其他地域去找。
一找便是许多年。
她认识了诸多仙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夫君’的消息。
——传教反倒成为了她所做的事。
直至有一日,妖怪贤者找上了门。
她说:“我将非我,缘分已尽。”
青娥问她:“你知道他?”
“他早就已经死了。”
“死了?”
“他留下来的只是善恶之身,一面至善,一面至恶。善躯至善,却不曾认识恶,恶躯至恶,却不曾认识善。至善不知善,至恶不知恶。善也为恶,恶也为善。”
妖怪贤者说着。
“终有一日,你和他会再相见的——稍作歇息,在九州等候他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