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麻木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电视机悬挂在墙壁上。它并未打开,只是在那里放着而已。房间很昏暗,以至于那台电视机在眼中也不过是一块黑色的长方形。在电视机的旁边,是几张相框。相框零零散散地挂在墙壁上,有比安卡,有露西亚,有乔伊斯的父母也有比安卡的父母,它们一同隐藏在沉沉的暗幕之中。
而这一切,也都没有什么值得乔伊斯注意的地方,他依旧只是麻木地坐在那里而已。
这七天,乔伊斯过得仿佛不是自己。是的,就像是旧时代的那些赚足了钱的企业家挥霍的后半生一样,连同他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在他去做那个可能对于全人类都意义重大的对话之前,他得到的就是这样无意义的奖赏。像是要让他在七天之内将自己余生所有的享受都过完,然后心安理得地去赴约,一个谁也不知道结果的事情,将由他来完成。
真的是,自己在做梦么?还是说自己早就在某一天出了车祸,重伤昏迷一直不醒,所以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无端的臆想?臆想自己是救世主什么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梦见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要么是别人要么是自己,但对于乔伊斯来说,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日复一日的现实。但是,这个梦却好像越来越真实,不论他怎么怀疑自己,都不会“醒来”。
在这七天之内,不论是在健身房还是快餐厅,抑或是乔伊斯的家里,他都会收到一些来自空间站的信息。而转送给他这些信息的人,要么是一个普通的送奶工,要么就是快餐厅的一名顾客,要么就是一个刚才还在你旁边的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人。
总之,就是这些人保证了“访客”与乔伊斯之间的微妙联系。如今,乔伊斯并未和它们展开正式对话,而在空间站当中,已经有不少驻站人员向“访客”提出了问题,比如太阳系的形成,生命的诞生,一些杂七杂八的人类至今也没有搞明白的问题。而对面的“访客”也会在问题发出的几分钟之内作答,是的,就好像是地球网络上的普通延迟一样,宇宙深处不知道多少光年外的家伙和人类的对话甚至不存在延迟……
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而在对方的描述中,地球得知了一些事情。比如太阳是某颗红超巨星在超新星爆发之后点燃的一颗褐矮星,在接受了大量恒星物质之后点燃核聚变成为主序星,由此太阳也获得了此前几十倍的质量,由此产生的强大引力也将周围其余超新星残留物质束缚,太阳成了一颗有星环的恒星。星环在经过几十亿年的冷却、碰撞……融合,最终形成了如今的格局。
“它们”观察了银河系超过半数的恒星系,发现了二十万七千九百六十八颗恒星系存在有机体宜居性,而这其中的十三万四千九百九十五颗宜居行星发现了包括基本有机单位在内的生命特征,四万九千五百四十八颗行星已经形成生物圈,一万零五百四十四颗行星进化出了文明,二百三十三颗行星的文明与地球文明基本持平,而在其中,已有一百颗行星的文明并入升格网络,成为“至高统合”的一员……
而对于存在文明可能的行星,至高统合会派遣专门单位前去调查,并评估那些文明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地球亦是如此,在智人还在同尼安德特人争霸之时,调研便已开始。最终,智人成为了地球的主宰。至高统合给予了智人引导,它们同一些感知能力比较强的智人在精神空间进行对话,而那些智人则成了部落当中德高望重的萨满和祭司。在它们的引导下,智人得到了空前发展。后来,它们发现自己引导的智人居然在修建不供人居住的房子,在房子当中智人“烹牛宰羊”,它们竟然想着回馈恩赐。
于是,为了调查这一现象,它们模拟了人类的模样为自己生成一件躯壳,然后继续同智人对话。而在乔伊斯看来,这或许解释了宗教的诞生。总之,在短短几百年的调研结束后,地球就被作为记录在案的数据录入了“统合库”之中,调研单位也在那时离开,但即便如此,人类对于未知的崇拜几经演化也已经持续了几千年。直至如今,宗教有关的观念已经在所有人心中淡化,甚至神职人员也越来越少,到了不得不用机器人顶替的地步。
所以在这个时候……它们回来了是么?如果换做以前,乔伊斯可能会觉得这是个绝妙的故事,但是现在乔伊斯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十分慌张。是的,原因就在于那很可能真的不是一个故事。不是故事的话,那地球……就好像一开始就是它们的囊中之物一般。它们和人类的对话,至今都像是对一个孩子一样。而孩子只能天真地仰望着高高的大人,对大人所处的世界一无所知。所以,自己同它们对话,到底能改变什么?应该是在一笼老鼠里挑出一只比较大的来说说话的吧,只不过自己真的就是那只死耗子,而对方也只是瞎猫而已。
自己……不过是研究了一个项目而已,尽管他认为很重要,但对于人类来说,也并非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但偏偏,决定权现在被交到了他的手上。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了。乔伊斯肩膀一颤,然后扭过头去,只见门已经被打开。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一头淡金色的发丝倒是给这个房间提了点亮度,发丝后方透着灯火的辉光,乔伊斯看着她有些出神,只见对方微微一笑:“房间已经布置好了,爸爸。”
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休假的最后一天。今天晚上,在家里会有一次聚餐。只有在这个时候,乔伊斯才会想起来自己是在家里。这个家,这个房间就好像是被时间凝固了一般。只有在这里,自己才有时间回忆一下过去。这房间原本只应该存在他与家人的回忆与当下才对,但是现在他却满脑子都是人类的未来,自己应该如何同它们对话。
走到了房间外,一切的摆设都已经布置好。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而旁边的庭院当中烤架已经支好,炭火已经燃起。烤架旁边的保鲜盒里放着的是待烤的烤品,蔬菜肉类都很齐全。人来齐之后就可以直接开始了,看着这些,乔伊斯笑着摸了摸露西亚的脑袋:“辛苦了。”就在这个时候,他才猛然发觉,露西亚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好意外啊,爸爸突然休假这么长时间。”露西亚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乔伊斯默不作声,是的,他很少回家。这七天,是他为数不多的待在家里的时间,乔伊斯开口:“这么长时间你一个人在家里,就没有邀请过朋友么?”
只见露西亚摇了摇头:“啊……不,这里我也不常回的。”她很平静地陈述着:“只是听人说你最近会回家,我就回来收拾了一下。”说着,露西亚便转过头冲着乔伊斯笑了笑。
“哟,消息还挺灵通嘛?是我这边哪只内鬼给我的宝贝女儿泄露的机密啊?”乔伊斯打趣儿地回应着,但在下一秒他却一愣。是的,大学期间住在宿舍不住家里确实正常,乔伊斯也还记得自己休假之前似乎并没有和露西亚说这件事,那……
“是有只内鬼,只是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发现内鬼的老爸你,实在是太迟钝了。”露西亚的笑容此时似乎多了几分坏气,乔伊斯的嘴角就在此时抽了抽,只见露西亚继续开口:“你身边啊,早就安插了我的人,想不到吧?”露西亚笑着,脸颊泛起了一抹绯红。可就当她准备说这是开玩笑的时候,一双大手忽然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还和你说了什么?”乔伊斯的声音就像是突然提高了八度一样。
这让露西亚直接愣在了原地,在她的眼中,前一秒还无比疲惫的父亲此时脸上却写满了慌张,他的整张脸都仿佛已经憋红了一样,惊恐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露西亚。而露西亚几乎是下意识地猛摇头:“不……父亲……我……我只是想让你精神点儿。”
“求求你!拜托了!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什么?”乔伊斯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
感受到疼痛的露西亚只能疯狂地摇头,泪光在她眼中若隐若现:“我发誓!我只知道您要回来……”她的声音似乎也跟着乔伊斯的双手一同颤抖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在听到门铃之后,乔伊斯的肌肉才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下一秒,他的额头上便浮现出了一丝冷汗。而此时露西亚已经从他的双手之中挣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和表情,然后淡淡说了一句:“对不起……”随后,她便走到了门口。
而乔伊斯,也只能麻木地扭过头去,看着露西亚打开房门。
“节日快乐!!!虽然今天并不是节日但也还是要快乐!!!”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名黑发少女在露西亚开门之后便直接抱住了她。而下一秒,一只拳头忽然锤在了她的头顶上:“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声音中,华尔从后方出现。
“你这家伙,我这IQ130的大脑被你打坏了可咋办!”凰翎鸢吃痛后捂着头开口。
“哈哈哈,欢迎欢迎。”露西亚微笑着,然后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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