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狂潮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整整一早上,托尼利斯都在被怪物疯狂蹂躏,人类的防线从城外退到北城墙,北城墙却在瞬间土崩瓦解。防线又撤退到北城区,借着北城区的建筑和没来得及撤走的平民,第三道防线比前两道防线撑得久了些,却还是崩溃了。
战局从此彻底失控,再也没了可以称得上防线的东西,一部分怪物从比较宽敞的主干道高歌猛进,踏平了索罗斯的旅馆,一路几乎是享受般地冲到了市中心,才被防御牢固的城主府拦下来。
所幸另一部分怪物却被托尼利斯的大街小巷拖在了北城区。阵营破碎的人类抵抗势力各自为战,在北城区的各个地方与怪物们混战,暂且不论伤亡,至少拖住了怪物们继续前进的脚步。
而随着巨蛇鼓动的大风渐渐消失,秋冬季的西北风重新占据主场,后续的怪物的数量终于开始大幅减少,到中午时分,就再没有别的怪物循着气味赶来了。
而原本拥有接近三十万居民的北城区,因为没有提前收到要撤离的通知,平民的死伤极其惨重。算上一些消息灵通提前就跑了的,还有些运气好外出没回来的,活着从这次天灾中逃离的人,不到十万。足有二十万人惨死在来袭的怪物狂潮中。剩下三个城区的人逃的逃,躲的躲,早就和苏勒一样,大规模地从南城门撤退了。
而巴巴托斯已经根本没有余力阻止居民逃走了。他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在第一时间被紧急召回,协助防卫北城区,现在也和北城区的居民一样,不剩多少了,而远在托艾山西南部的混编军团虽然也在急速赶来,却也在路上遇到了怪物群,被拖住了脚步,最快也得到晚上才能感到托尼利斯。而巴巴托斯自己早在北城区被攻破的时候,他就主动冲到了前线,和城防军一起战斗了。
倒不是说他有多么英勇,他只是在逃避罢了。
一来是心里对居民的愧疚,二来是害怕马尔菲的追究。
局势混乱到这个样子,也不知道马尔菲有没有受到波及。那些可以毁坏地形和潜入地下的怪物,都在第一时间被马尔菲的魔法师们集中火力,优先处理掉了,而怪物的数量始终没有减少,似乎并没有被马尔菲分流,看样子是早就做好了某种措施,封闭了所有的入口。
巴巴托斯心凉得像是恢复过来的北风,知道自己祸水东引的图谋失败了。他原本想派出一些靠得住的人来帮他实现目标,万一马尔菲有封锁入口的手段,就想办法把封锁破坏掉。而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魔法师,可是他自作聪明,将混编军团提前调走了,后来他就一直被马尔菲的人盯着,根本没法去军营安排,而城主府的魔法师……巴巴托斯一个也不敢相信,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被拉拢?不,他们肯定都被拉拢了,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们,不用等到怪物攻城,他就会提前死在城主府了。
所以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平民死的有价值,让这些怪物能更多地消耗一些马尔菲的战斗力了。他的人几乎都死了个干净,也许剩下的就是身边这么一点,别的地方和怪物战斗的,都是马尔菲和民间的人。事情到了这一步,巴巴托斯只需要等待就好了,等到怪物和马尔菲豆得两败俱伤,等到混编军团赶回来的时候,他重新翻身做主人的机会,也就真正来临了。
至于其他的问题,巴巴托斯现在没空考虑。
从原始森林中跑出来的怪物,不仅数量庞大,种群也非常繁多,许多都是巴巴托斯从未见过的生物和甚至不是生物的一些玩意。它们受到巨龙气息的威胁,一齐跑出了森林,由于数量过于庞大,这次逃难行动几乎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大迁徙,无数后来的怪物和动物,循着走在前面的怪物的痕迹,组成了浩浩荡荡的怪物浪潮。
只是这一股浪潮,就将托尼利斯几乎拍得粉碎。
也许除了巴巴托斯和知情的马尔菲高层,所有的平民战士甚至军官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托尼利斯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溃败。
这其中有许多原因。托尼利斯沉浸在繁荣和平之中过久,军队没有了战斗力是一方面。托尼利斯除了凯森帝国从帕修斯组建然后派来的混编军团外,几乎没有魔法师也是一方面。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巴巴托斯接着帝国内乱的机会,把真正最有战斗力的混编军团提前调走了。
没有了这一股强劲的战斗力,剩下的普通人自然无法抵挡这些远超寻常的怪物。
可以说,巴巴托斯就是托尼利斯惨案的真凶。
但是巴巴托斯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整个托尼利斯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马尔菲的危害了,就算没有这次怪物攻城,以后死在光鲜盛世的假象之下的人们,恐怕不会比这次死伤的人更少。早在五年前,南方的艾宜宾发生过一次饥荒,一群大规模的移民被迫迁往繁荣的托尼利斯。而托尼利斯也完美吃下了这一批移民,有不少艾宜宾的居民在这里生活下来,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但是只有巴巴托斯知道,那个时候,马尔菲每天都要处理近十具尸体,半夜偷偷运出城外,埋在马尔菲掌控下的庄园里做肥料。
这些死掉的人是谁?是没有钱财的艾宜宾难民,是没有生存空间的托尼利斯贫民。所有人都只看到了托尼利斯的繁华与繁荣,却少有人察觉有一只巨大的老鼠在不停地啃着托尼利斯的血肉。
这只老鼠比起如今的这些怪物来,面目更加可憎、危害更加巨大。
所以巴巴托斯决心做一名英雄。一名他自己为是的英雄。没有任何值得信任和可以依靠的伙伴,他就自己想出了这个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办法。没有恰当的机会,他就自己创造机会,故意调走了唯一可以守住城市的混编军团。
然后一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对错,代价,甚至希望,巴巴托斯都不愿去想了,只有不断和眼前的怪物厮杀,他才能不去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自己将要迎接的未来。
但撇开对错不谈,不得不说巴巴托斯的计谋确实起到了作用。
巴巴托斯的城防军和步兵军团加起来只有不到一万人,马尔菲自己派出来的人手就有三万六千多人,被马尔菲靠悬赏任务煽动和骗来的本地力量也有接近两万人,双方加起来足有五万多人。在这场怪物攻城的战役中,巴巴托斯的人顶在最前面,当怪物冲到城墙前时,步兵军团就已经全军覆没了,而到了现在,他手下的不到一万人就剩下他身边的四十多个人了。而马尔菲的三万六千人现在还剩下一万左右,散布在北城区的各个角落里和怪物们巷战,并且伤亡数字还在不断增加。至于缺乏组织和战斗经验的本地力量只有不到两千,正和巴巴托斯一同坚守在城主府周围,阻成了防止怪物冲进南城区的最后一道防线。
鏖战一直持续到中午,人类和怪物的战斗终于暂时停息了下来。没有后援,加上人类利用地形顽强抵抗,怪物们没了正面优势,逐渐停止了进攻。北城区那么大一片区域,到处都是新鲜的尸体,只需要稍微退后一点,就有丰厚的午餐可以享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捕猎会抵抗的猎物了。
怪物攻城战,暂时告一段落。
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这次怪物攻城,是人类输了,虽然还说不是一败涂地,但也绝对是惨败。怪物们盘踞在北城区,东西城区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只有南城区幸免于难,来不及撤走的人都拥挤在南城区,混乱在各处爆发,却没了维持秩序的人,一切生产和商业活动都无法进行,只有恐慌和混乱大行其道,肆无忌惮。
马尔菲的高层却松了一口气,他们封锁了所有的入口,没有在这场灾难中暴露出来,只要度过了这次危机,他们就是最大的赢家。
巴巴托斯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已经成了光杆司令,但马尔菲暂时还需要他活着,来接受人民和帝国的审判。因此只要坚持到晚上,坚持到混编军团赶回来,他就是真正的赢家。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隐藏在这暂时的松懈之后的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暗中酝酿。
这场危机,正是源自米莉雅打开的那道通往马尔菲的通道。如果菲儿亚尼的运气够好,成功杀掉了米莉雅和符砚青,或者晚一点抵达,发现并及时处理掉这处敞开的入口,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命运就是如此巧妙,也许托尼利斯或者凯森帝国有了它自己的意志,也许只是单纯的巧合,菲儿亚尼死在了符砚青手里;米莉雅炸开了封锁道路的石门;怪物们突破人类防线抵达了贫民区。一切必要的因素都已凑齐,剩下的只有戏剧开幕这一件事了。
游荡在贫民窟附近的怪物,嗅着菲儿亚尼尸体的血腥气味,走向了地下的通道。
得到消息马尔菲驻留成员及时赶来,和正要闯进“猪场”的怪物发生了战斗。
战斗的声音和血腥吸引了更多的怪物前来。
怪物迅速消灭掉这些原本只打算重新封锁入口的杂鱼,冲进了“猪场”大开杀戒。
更浓烈的血腥气息,吸引了更多怪物赶来。
于是就这样,马尔菲迅速变成了第二个托尼利斯北城区,惨死的居民和战士吸引着更多怪物前来,冲锋在前的怪物不断突破人手严重不足的马尔菲的防御,很快钻到了马尔菲的各处。
不知道是运气够好还是运气不够好,兰其娅所在的彩街始终没有遇到怪物袭击,因此对怪物已经入侵到马尔菲这件事后知后觉。而和兰其娅混在一起的,正是米莉雅来时兰其娅亲自接待的客人,也是马尔菲四名最高层管理之一,彩街的洛其里。
洛其里做梦都没有想到马尔菲也会受到直接波及。封锁的石门几乎可以称得上万无一失,地面上的战况就算再不济,有菲儿亚尼这种战略级别的魔导师在,托尼利斯也不会彻底失守。所以洛其里根本没有半点防备,一直在和兰其娅云雨纠缠,连前来报信的尼利都拒之门外,没有理会。
尼利实际上也没怎么过于担心。他是原本是菲儿亚尼的养的面首,是地位只比兰其娅低一点的小头头,后来因为有点蠢还爱惹事,被踢到了塔克手下看赌场,做了个巡逻副队长。而就在苏勒前来带走薇妮之前,因为地下没了几个人,菲儿亚尼又在洛其里那里碰了个软钉子,便来赌场找尼利叙旧。因此稍微算了算时间,尼利就猜菲儿亚尼已经发现了封锁被破坏的事,已经处理了附近的威胁,他们只需要重新找点什么东西把路再堵上就好了。
所以没有被洛其里接见,尼利也没有怎么在意,还想着能得到菲儿亚尼的奖赏,就带了几个人准备去堵上缺口,正好遇到了第一批来到地下的怪物,当场死在了“猪场”的入口。
于是洛其里沉浸在温柔乡里,又没有第一时间遇到入侵的怪物,等到他发现外面似乎有情况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当时在场并得知了消息的另外两人,一个是薇妮的母亲,一个是薇妮和她母亲两人的pin头,塔克手下正牌看场子的巡逻队长,尼利的顶头上司斯洛斯。
斯洛斯并不蠢,但他犯了和尼利一样的错误,就是太相信刚才还和他们坐在一起的菲儿亚尼了。斯洛斯相信菲儿亚尼已经解决了敌人,再加上尼利已经去跑腿了,他虽然心里有些不妙,却只是出去下了几道命令,让剩余的人防备一下苏勒说的那条通道,就回到赌场继续自己的好事去了。
毕竟在马尔菲,这会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于是在种种巧合或者说命运的安排下,越来越多的怪物涌进了马尔菲,在地下肆虐起来。如果洛其里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将人手组织起来,用人命和尸体去填失去了遮挡的通道,也许——只是也许,能够让马尔菲幸免于难。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发生了的,是另一个更加悲惨的现实。
很快,就有一部分怪物在地下游荡,循着地面上的喧闹产生的震动,一点一点来到了南城区通往地面的入口。这里的入口同样被巨石所封堵,但是也同样留着暗门。暗门设在没有灯光的墙角处,瞒得过人类,却瞒不过五感更加灵敏的怪物,它们直接破坏了内部空虚的暗门的墙,破坏了精巧的机关,来到了地上,来到了只有避难人群、没有任何一丝防卫力量的南城区。
第二场灾难,就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