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欧的那场见不得经传的聚会之后已经过了半年,由秋转春,华夏之国的中南山川中的一座与外不争的城市,迎来了巨大的改变。
世纪之交,千禧过后,从国外的都会逐渐飘进了新奇的信息。
“这个……有点意思。”季旸身着薄衫制服,初夏未至,她所在的神城中学里还没有几个卸去外套的人。反正她也是为了消闲才去学校,这点细节也不太在乎。
她盯着眼前的新奇机器,一个四十不到的大叔正在握着摇杆,只见机器的荧幕上光标错过,居然呈现出一副麻将牌局。
没见过,季旸知道国外有能够自动洗牌的麻将机,但不用麻将牌的麻将机可真的没见过。她第一时间相到的便是,这个机器真的值得信任?
不要笑,在国民运动麻将这一方面,季旸几乎没有败绩,这一切自然来自她对手中的牌的信任,该来的牌会来,这是人和牌之间的冥冥关系。
但是有时候就算有那份心,运气也会从中作梗那。
“你在看什么?”黑发少女幽魂移形,突然出现在季旸背后。
“中元,这个我也不知道。”季旸痛快地承认了,同时跃跃欲试。
“又是这个。”黑发少女闭目,似是无可奈何。她正是季旸半年前在北欧旅馆中遇见的“厄运”,两人相处时间,也正好到了半年。
“又觉得自己碍事了?没事,这个我也能赢。”季旸自信地摸了摸中元的头,这个名字是她取的,至于出处,则是七月十五,中元鬼节。
既然她是因九莲宝灯而催生的厄运魂灵,最符合她的情景当然就是纸钱漫天,灯烛皆暗的中元节了,不是吗?
而因为中元对人类的情感十分感兴趣,于是季旸就让她跟在自己身边,然而因为她是厄运之灵,所以季旸的运气也时而受到影响,特别是在麻将桌上。
结果那次聚会上,季旸以三胜三负,创下了自己对局的最差战绩。赢的艰难,输的尽力,总之是难以言明的辛苦。
不过她却不在意这样的影响,这半年来,她的牌局没一次得到首位的。
“老板,帮我调一个!”面对的既然不是人类对手,季旸心中也在寻思,以不同于往常的感觉来打麻将,是不是就能改变厄运了呢?
随着电流通入,街机亮起彩灯,屏幕上巨大的四个字让人想锤一拳。
【九莲宝灯】,这个街机里游戏的名字就叫这个,灯光闪烁,吸引着季旸的视线,还有背后灵的忧郁。
三十分钟之后,季旸垂下了手,口袋里没有硬币了,结局何其相似,还真的就自中元到来后,运势再也不复返。哪怕是通电的游戏机,也挡不住冥冥之中的厄运。
蓦地一想,不能赢的自己好像渐渐离梦想中的形象远去。
有人常言,江郎才尽,这样继续下去,季旸终会变成昙花一现的天才麻将少女,之后的时光,也会背着厄运缓慢地走下去。
天高有尽,她这只鸟自己走进了鸟笼。
既如此,一个超越任何常识的想法从脑中跳出,她走出街机厅。
“中元,给我抱一抱。”不由分说地转过身,把默默跟着的厄运之灵抱在怀中,面前女孩无重量地缩在季旸的怀抱里,无声,无息,似一片虚无。
深切感受到厄运的氛围,季旸放下怀抱,向城市左阙的大片山川荒地走去。
眼前树木如迷宫,百年前的桥梁已经化作苔石堆在分差好几股的溪流上,稍不注意,便会脚下不稳,陷入险地中。
“季旸,你想要去哪里?”
季旸感觉身体愈发沉重,意识也渐渐难以集中,前方是非人之境,世界的真实如她所料,张开巨口。
“厄运缠身,这不是说说而已。”
如一个人不为人知地消失,在她最后所见的世界会是何种模样呢。季旸早知道,人与人一同所见的天下,与此刻是两种风景。
带着神秘消失,那最后一眼看见的必然也是神秘。
厄运加剧中,中元怎么可能是浅薄的九莲宝灯奇谈所生的怨灵,她的本体,应该是人世的规律之一——死亡。
而季旸接触这常人未知的真实,至现在只剩一分意识,她再向森林深处走去,从天地各方涌来的死寂则要磨消这最后的执念。
却在痛苦爬上心脏的瞬时,季旸一手抬起,古树垂枝上挂着亮闪闪的东西。
一枚玉挂坠,仅仅被漏出的点点阳光照耀,便生出朝阳般的温暖闪烁。红心,白质,这枚玉坠正是为拯救季旸而出现在此地的。
“中元,看,我找到了。”提起挂坠,鬼哭地府般的耳鸣渐渐消去,季旸重新直起身子,像以往一样带着自如的微笑。
“你是厄运,但我的天赋能跨越命运呢。”非到将自己置身于绝境,季旸才会强大如斯。冬日那时,在北欧的暴风雪中也是如此。在体温渐渐消失的时候,一只白狼从风雪尽头出现,站在白狼身边,四周的恐怖暴雪似乎全然不存在。
“靠近你的人都会折损运势,我想试试,自己在没有运势的时候能做到什么地步。”季旸眼看已经恢复自如,中元跟着她,向森林深处走去。
“结果证明,运气真是一项非常关键的属性。”
“你,为什么要承受着这些,承受我的……厄运。”看着季旸从失落到近乎死去的痛苦,再到如今这样,与初见时无异的微笑。黑发女孩不禁动容。
自己带来的为难绝不是季旸表现的那样浅淡,如果是任何一个普通人被如此压迫,是不可能这么平常的。
她看过,在她擅长的麻将对局上,她猜到了正确的一步,但来自运气导致的困境让正确与胜利分成两端,最精妙的判断也只能作为保底的挣扎,运势起到的作用比技力更大太多了。
“说什么呢,没有你,我还不一定可以找到这里啊。”季旸手持挂坠,来到林中一片不合气氛的空地中,地面由卵石堆砌,在卵石围中,一座嵌着镜子的石碑浑然无光。
“据说在这片森林中失踪了很多人,而我生活的这座神城自古留下几座神秘的古迹,还没人找到过。先前我自己来过这里,但一无所获。中元,多亏你啦。”
“我帮到你什么了?”
“人的命运如果微弱到极端地步的话,就能穿越这面对生者开启的结界,倒霉了这么久,我就选择这个机会来闯一闯,不出所料,果然找到这里了。”
“其实,我可以消除你的影响,但那样的你,或许就又消失了吧。”伴随亡者与厄运出现的黑色少女,若无食粮,便会消散无踪。
“你想看的人间,我尽力帮你圆满。”
“我看过了,你不属于人类。”中元有一丝自己被愚弄的愠怒,眉角一时僵凝。
“不对,我是人类。”季旸走到石碑铜镜前,剧烈一声,铜镜竟然碎裂开来,只余半璧。就像在抗议季旸的话一般。
“谁说,人间是人类的世界呢?能满足人这个定义的生物,真的有那么多吗?”铜镜裂片化作金色粉尘流淌在空间之中,绘出一扇立在空中的门扉。
“想看看这个世界吗?”系着挂坠的手抓住中元的手腕,门扉开启,一片白色迷茫。
“嗯。”好奇门后的世界,中元踏出了脚步。
天空尽处,一双黑白对羽翱翔向日出彼方。常人一生难见的神鸟启航飞翔,肩着一个人,一只灵,从神州极西直向东方。
“霜神鸟的背上,风景如何?”季旸站在神鸟的脊背上,任高空的云风将唐红色的长发吹得飞扬。而身侧的中元厄运之灵,则是沉默着,以一种惊愕的表情默默注视着眼下的神州。
厄运灵生于人间,而人从未有过季旸这种能在比云还高的天空中自由旅行过。哪怕少数,称作飞机的造物陨落时,中元也仅仅看见了惨绝的大地与海,那些时刻,无人有心风景。
在厄运终点,只有绝望。
少许相信季旸的话了,也许拥有这种自由的才是真正的人。
“你要去哪?”脱离困扰的季旸转身,光芒渐渐变暗,神州风景被灰色巨云盖住,夕阳逐渐偏移地下,霜神鸟直向东方,日出之地此刻已入夜。
“没有目的地,嫌枯燥了?”
在飞行了不知多少时刻的当下,中元眼见世界入夜,辗转着想吐出心中的话。
“没有枯燥,是……”
“这里,鼓鼓的。”肺腑之中充盈着炽热的温度,本该冰冷的灵体,越发像个活生生的人类。
见了从未见过的世界,季旸眼中的无限风景,令始终空洞的厄运灵得到了满足。
霜神鸟的背上,有星星闪亮。
“是嘛。”季旸看着身躯泛起白光的中元,意识到离别时将近。
“愿你转生为幸福的孩子。”抓住将近消散的手,那里有属于人的体温。
直到日出,霜神鸟一直飞着,季旸看着海际曙光,手中拿着半截金色锁链。石碑铜镜,源自于古时的神镜界灵传说,传闻只要手持界灵之钥,世界所有的地方都能开启门扉而至。但亲自体验,却发现这不是钥匙,而是一段奇巧的锁链,锁链那一端与神秘相连,手持这个,任自己在天涯海角,都能回到石碑前。
稳定的空间,也拜界灵之力所赐,自己在鸟背上安稳站立,全是因为这截锁链。
看到了旅途偌久所见的晨曦,心中的定义再度稳固了一分。
四季如此,久远如此,天地亦如此。
不安分的人在瞬间所见的景色,所安下的内心,便是她永远追求,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恋人。
“悠华,再见了。”抛开手中的锁链,风骤然凶猛起来,季旸的身影骤然从羽翼上消失。
又是一场新的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