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它已经在上报了吗?这可不妙。’
海拉赶紧拾起一颗鹅卵石扔进河里。“回答我的问题。”
“你听说过这个组织吗?”
“没有。”海拉站起来,脱掉运动外套。气温低的就像爷爷那充斥了冷气的实验室。“那是什么?”
“一个线上团体。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利用它。别人悬赏的一切失物:宠物猫狗、钱包、手机、失踪人员甚至被盗的飞机——只要你找到了,就可以获得组织奖励的积分。这能够在组织的商店里换取各种各样的有用物资,像是……”
突然它的声音停了。海拉趁着它没有注意周围、连尾巴都在热情地摇摆时走到了它的面前,用运动外套罩住,顺势狠狠地朝刚才坐着的石头上砸。她听到了零件崩碎的声音。
确保它已经彻底宕机后,海拉将它和衣服一起扔进了河里。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趴在了石头上。
‘抱歉。’海拉看着衣服渐渐沉入河里,带着那条已经损毁的遥控玩具。她刚刚弄烂的是别人的一番心血。
不用想,她砸碎这条小狗后,愤怒的操作人员肯定会举报她的位置。继续留在原地无异于自投罗网。她必须现在就走,走的越远越快越好。
公路就在不远处了。显然她不能再从这条公路走,研究所的车会从那里开过。十一路公交车肯定跑不过他们的四个轮子。唯有淌过这条河从另一边上岸,那样她还可以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既然一个粗制滥造的东西都能够发现她,其他更精良的装备就更容易做到这件事。海拉踏在柔软的河床上,想象着一大堆小狗密密麻麻包围她,抢夺首先报告的权利,如同一根香脆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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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满是上个秋天的落叶,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又得上坡了。她攀起最粗壮的树干,小心翼翼地避开陡峭尖利的地方。要是她摔倒并且从这里滑下去,就永远结束了。那些石头毫无疑问会把海拉戳个对穿。必须,她必须成功,找到将艾什莉从那个地方解救出来的办法。
最后一段路是最难走的。在她能看到不远处街道太阳能路灯的光时,脚下便泥泞得像沼泽般寸步难行。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海拉够到街道旁的栏杆。在研究所吃过了晚餐不至于变得饥饿,但喉咙快要冒火了。
强忍住对水的渴望,海拉拧过头不看花圃边上的水龙头。喝生水虽然不怎么可能要了她的命,但是一场腹泻足以让她今晚的努力付之东流。
海拉依稀记得这个小区。爷爷带她来过这里。靠着河岸走总没有错,这是人类文明的发源之法。
“啊,你竟然真的走到这里了。”
海拉感到一阵晕眩,怎么阴魂不散的?转身看到蹲着的猫型机让她抓狂。
“它还有东西剩下吗?那条小狗。”
“不知道。”海拉说,“它被我扔水里了。”
“我上报了那个地点。”
“你想把这怪在我的头上?”
“事实就是你砸烂了它。”
“我只能表示抱歉。除了毁掉它,我别无选择。”
海拉边说边往前走,暗自祈祷它没有携带武器。
“别往那个方向走啦。前面刚建了一堵墙。”
海拉停了下来,诧异地道“你为什么要——”
“以前我也找过走失的病人,或者说,精神病患者。但你宁愿冒险砸掉它也要躲起来。这让我很好奇。跟我聊聊?”
好像它没有在责怪海拉的行为。
虽然不想承认,但海拉的确对未来感到无穷无尽的迷茫。她能够做的只有不断撞南墙,以希能有一条属于她的裂缝而已。争取到多一个朋友总比孤军奋战要强。
“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把原因告诉你。等价交换。”
“我叫艾琳娜。”
“你已经知道我叫海拉了。”
“我靠寻找丢失的物品来换取要用的东西。报告你的外套就已经足够让我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谁雇了你?”
“很遗憾,雇主的信息被严格保密了。”猫咪在路口转向了另一条路线,海拉跟了上去。
“那个人提供了非常丰厚的积分作为奖赏。对方是真心实意想让你回到那个医院吧?”
“那里不是医院。”
“什么?”
“的确,我在那里接受过手术和治疗之类的东西,但那里不是什么病院。”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个精神病在疯言疯语?”
“那你大可尝试去那飞越疯人院。”
“我不明白。”
“会有哪家医院阻断你的电话和邮件吗?唯一和外界的联系就是订外卖,还是被监听的情况下。一旦说了和那里有关的信息立刻就会切断通话。”海拉停了下来,猫咪疑惑地回头。
“听起来像是悬疑恐怖科幻片。既然那么糟糕,为什么你还要去那里治病?”
“起初不是这样的。我家人和我都参与过那里的设计和建设。前一段时间,我家人不见了,那里突然换了管理人员。一切都变了。”
海拉抬起手,猫咪警惕地退开一段距离,摆出了进攻的态势。
“别怕,现在再毁掉你也没意思了。你看看这个。”海拉指了指脖子,示意它观察那里的伤口。刀子割出的痂在路上又裂了几次。“他们利用本来镶嵌在里面的东西来追踪我。这当初只是用来方便识别身份的小玩意,还能够为成员提供健康测定。”
“不反抗吗?”
“他们撤掉或者更换了很多工作人员,我已经找不到认识的人了。一个电脑程序在帮他们监控所有的病人。我和我的一个朋友的出院申请就是被他们用程序结果给搪塞掉。”为了保护对方,海拉还是说了谎,过度的好奇心会害死猫。“他们说只要某个程序不判断他们能够满足回家的条件就绝不放我们走。”
“你说你参加了那里的设计……?”
“我才不会弄出不让人回家的垃圾!”
“也许计算出来的结果的确是更加正确的?它没有被情绪左右思考,只有眼前清晰可见的真实。”
“所以你也是一个理性的赏金猎人?”
“如果我只会像AI一样思考,那你早就在回去的救护车上了。”猫咪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快,躲到这堵墙后面,蹲下。有别的无人机在附近。”
海拉照它说的做,果然有一架精良的多的犬型机路过,探照灯不断扫着周围寻找猎物。很快它又走进另一个路口。
“可以出来了。你现在明白我的态度了吧?”
“谢谢。”海拉心情复杂地看着它,真的可以付出信任吗?虽然它的确帮海拉躲过了刚才的危险,但仍有利己的可能。例如,它想吃独食。“我还砸掉了你的东西。”
“算啦,反正我也弄到一笔积分了,重新做一架还是足够的。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带个电话?”
“笨,会被跟踪的。”
“对喔。”
于是他们又在沉默中走了一段。
“那个,我的电池坚持不了多久了。如果你能来我这里,我可以把电话借给你。”
“真的?”
“当然,还有两公里就到了。我的电池还能坚持七分钟左右,你能走快点吗?”
“别说一个刚刚跋山涉水的病人,哪怕是正常人都很难在七分钟里走完两公里啊!”
“好吧。那我先回去。你在这里等我,别让其他人发现你。十分钟我就能走一个来回。”说完,它直接就蹦上屋顶消失了。
海拉看着它远去的方向。‘万一它在说假话。万一它只是去为抓我的人带路,万一它只是举报完了怕海拉跑掉才让我留在这里……’
可海拉还是乖乖地在一棵树后面藏着。她也不懂得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相信陌生人。明明这是爷爷从小就不让她做的事。
过了多久呢?它说十分钟,但海拉没有带表。这就是等待吗?她想到了艾什莉。十分钟……只是十分钟都能让人感到焦急不安的话,艾什莉要独自在那里等她的时间不知道会是这的几倍,受到的精神折磨又该是多么残酷?
之后该联系谁?海拉在犹豫,她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组织上层的意志。如果是的话,她就不能联系她认识的其他协会管理层人员。除此之外——
“你没有逃跑啊。”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你回来了。”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准备好再走一程了吗?”
海拉站起来,拍拍酸痛的大腿。“来都来了,还能停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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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嘴上很强硬,这两公里还是让她精疲力竭。最后领着她走的是对艾什莉的执念。
他们来到了一座位于林子里的小屋。周围都是高大的柏树和竹子。
“请到后门来。”
宁静安谧。看起来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的屋子,外面的花盆还栽了几株常青藤。她最好的逃跑时机已经没有了。人生总是要冒险的。何况她还有最后的手段。
门开了,没有腐烂刺鼻的尸臭味。
“进来吧。”猫型机和屋子里发出了同一句话,然后它跑了进去,跳上了一张木桌,碰倒了几张写满了不知名东西的纸。里面不大,几个柜子就把这屋子分开成工作间和厨房等。
“这里比较乱。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从正对面书架后绕了出来,“我就是艾琳娜。”
是个年轻的女孩。至少海拉认为比自己要年轻。浅茶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根簪子,给她一种干练的感觉。不愧是努力生活的人,和她娇小的体格形成反差。
“跟你想的不一样吗?”艾琳娜察觉到海拉脸上闪过的一丝惊讶,笑道。
“嗯,比我猜测的要好看很多。我还以为是个脏脏乱乱的科技狂人。”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艾琳娜揶揄道,“他们连你的三围都给了我噢。”
“那种东西随便了。介意先给我一杯水吗?”
艾琳娜指指旁边的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和一部手机。这一切仍然有可能是个圈套。万一水里下了药怎么办?
‘无所谓了无所谓了。’海拉端起茶杯就喝。清新的茶香润泽了她干枯的喉咙。
喝完茶,海拉看着电话陷入两难。艾琳娜已经识趣地去了厨房准备点心。
来的路上她想过了许多个能够寻求帮助的人。这一步她不可以走错,不然她和艾什莉都会陷入绝境。其中有一个选项,会彻底让她们走上协会的对立面。真的要这样吗?是爷爷的话,会怎么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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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带着一盘曲奇从厨房里出来。海拉已经打完电话,呆望着桌子出神。可能艾琳娜偷听了?也无所谓。
“恭喜你。”艾琳娜将点心放在茶几上。
“什么?”
“跨出了相当艰难的一步吧。”艾琳娜拿起自己的咖啡杯。“那副样子也曾摆在我的脸上。”
“那你已经摆脱你的困境了吗?”海拉拈起一块曲奇往嘴里送。
“如你所见。”艾琳娜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但是僵局总得打破。无论什么事,第一步都是步伐沉重的,但是顺着这个势头,第二步第三步就不成问题了。虽然如此,第五步会摔一跤,第十步还会骨折呢。”
“那个……我隐瞒了些事……”海拉喃喃道。
“我知道啊。”艾琳娜轻松的回答让海拉吃惊“按你所说的,如果它都禁锢病人了,还算间什么劳什子医院?”
“你不生气?”
“所以我该立刻叫来那些想抓你的人,还是说将你赶出流浪街头来报复你?”艾琳娜将轮椅掉了个头往工作间推去。“我猜来接你的人正在路上了,而且我的工作也得继续,就不送你出门了。请自便吧。”
‘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不少啊——’海拉喟叹。
她隐约觉得,自己所看到的艾琳娜也只是冰山一角。互相隐瞒也是人际交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有恩必报,有仇必偿是我的家训!”海拉对着艾琳娜的背影喊“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对此,艾琳娜只是摆了摆手,并没有回头。“祝你武运昌隆。”
不管怎样,种子已经埋下,终究有一天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