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年11月30日。
(日记本上的字变得扭曲不堪,就像是一个刚学写字不久的孩童的笔迹)
他们进来了。
我们现在已经全面放弃了城墙,开始在城区里和他们打巷战。
爱莲娜小姐,这也就是说,伊兹尼亚城里又开始有人迹了。只是这一次我倒宁愿它永远死寂下去。
二团的死伤已经过半。每次和其他人一起集会的时候,我也能看到所有人的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绷带,包括团长兹皮西科先生。他在带着一小队人突袭教会的圣术师营地的时候几乎被弩箭射成了刺猬,幸亏身上的重型板甲救了他一命。
从被教会突破的西北段城墙开始,城内已经遍地都是惨不忍睹的尸体。那些根本无人照管,已经被虫子和秃鹫弄得支离破碎的腐尸,基本都是他们那边的。我们战友的骨殖都会近两倍妥善收好。
那真是一群可怜的人。生来就被各种各样的上位者骑在头上欺凌,还偏偏被教育说这都是必然;被主教大臣们变成穷鬼,然后被鼓动加入主教大臣的军队去为他们争光,死了以后还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这场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我曾经是如此坚定地相信那些无缘无故要来进犯我们的人肯定每一个都是毫无同理心的恶徒,即使我们不去杀他们,也总有一天会死于要他们赎罪的命运。但久而久之我发现,那些和我们没日没夜地以死相拼的敌人,大都只是走投无路的平民。
我永远都忘不了两天前那个晚上,我被三个教会士兵追杀被迫掉队以后,在原先西城住宅区的一栋小房子里,三个看上去连十四岁都还没到的小孩子穿着简直能同时装下他们两个人的肥大盔甲,躲藏在空房子里大哭的场景。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一边看着我浑身都是血的盔甲抖个不停,一边像祈求长辈原谅他们的过错那样说道:没挤进军队的人都饿死了。
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我非得去杀死那些根本不认识的穿着盔甲的平民?为什么他们就非得杀死我?就因为高坐在天使峰镶满宝石的金座椅上的那头肥猪说了一句我们不被神所承认?
我无可奈何地发现,几十年来一直支持着我走到现在的那些想法和信念,有好大一部分根本就是小孩的玩意。现在身处真正的战争,我遍身能感受到的没有什么荣耀和信仰,只有愚蠢和虚无。
只有两件事情是真的:所有被卷进这件事里的性命,包括死了的和活着的;还有我依然必须去守护的那些东西。
无论战争再怎么愚蠢,它都确实会危害到我同胞们的生命。因此无论我要为被献祭在战场上的,还有直接死在自己手上的那些可怜性命而痛苦多少次,我还是得不退一步地把它进行下去。毕竟我没有停止这场战争的能力。
如果世上真有什么男子汉的荣耀,我觉得只有这件事配得上。
战争本身绝不能被用来夸耀,不管你在做正义的防守还是正义的进攻。如果做这事的时候连正义二字都没法用上,那就更应可耻。
团里那些前辈们已经没人再对我说那些看不起人的话了,我的表现他们一定也看在眼里。而且我确信,现在团里绝对不会再对任何一个人说他将会死掉了。
爱莲娜小姐,我的右胳膊很痛。痛得连笔都已经拿不起来了。我今天早上换绷带的时候看到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但是医生说问题暂时还不是很大。
我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到那个大家都平安无事的正常日子里去。如果我能回去,我一定要想尽办法去见你一面。
深夜。今天晚上连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月亮都看不见,整个伊兹尼亚城就好像被藏在一个巨大的岩洞里,唯一可以用的光源就只有士兵们手里的火把。
加拉哈德在自己的盔甲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像个鬼城里午夜时分四处游荡的鬼魂一样在街巷间穿行,在这片看上去只有猫咪才能驾驭的黑暗中,他的动作看上去几乎同样的灵巧。
他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伴随着在两边墙壁上投射出无数晃动人影的橙色火光。两拨人的头顶上,几个长着羽毛翅膀的白色发光体一直紧紧咬着他那人眼根本无从寻找的身影。
在奔跑的同时,加拉哈德打开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本小书,匆匆地看了眼上面的什么东西。在他打开书页的同时,一阵微弱的光线从中透出,微微照亮了他的脸颊。
似乎是感应到光源的原因,那些天上的发光体立刻开始躁动,直到加拉哈德重新合上书本。
那是一本由随军法师团临时制作的魔导书,加拉哈德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微缩的伊兹尼亚南区地图。上面用发着荧光的各色线条错综复杂地做着标记,同时显示出了一些正在沿着街道不断行进的小小光点。除了前进路径和加拉哈德基本重叠的那一个以外,其他人似乎都是三四个人在结伴行动。
光点们很有秩序地同时向着地图中心某一点跑去。
跑到一段宽敞集市小路末端的同时,加拉哈德一扭头迅速拐进了一条两栋房屋之间空出来的缝隙走道里。一只在黑夜中闪着绿色眼睛的老鼠被惊动,发着吱吱的叫声瞬间蹿到了不知道哪里。
与此同时,那条集市小路路口他原本应该会走的地方突然又涌出了七八个气势汹汹的教会士兵。他们和追上来的那些人合流后,一边叫骂着一边也开始迈进这条缝隙。因为路窄和视线的原因,行进的速度立刻慢了起来。
有些奇怪的是,加拉哈德却没有利用这个机会直接甩掉那些人,反而就在裂隙出口不远处的树篱里面躲了起来。在那个位置只要他一抬头应该就会被教会士兵们借着火把的光看到。
那些人的声音逐渐变近了。
随后加拉哈德主动抬起头,一步跨出树篱接着往前奔跑起来。他的脚步似乎终于开始显露出疲惫不支的迹象,那条刚刚才中过箭的左大腿在追兵的火光映照下明显地已经跛了起来。刚刚那个跨过树篱的动作似乎给他的伤带来了相当不好的影响。
“那小子跑不掉了!他腿要瘸了!”一个教会兵大喊道。
随后,追兵们开始加快步伐。
一个看上去已经五十岁上下的瘦弱中年人一直像服苦役一样背负着身上沉重的盔甲跟在那些人后面跑着,此时终于开始跟不上大部队的速度了。他又强撑着跑了几步以后,认命似地停下来双手扶住腿膝盖喘起气来。
加拉哈德再次从怀里掏出魔导书看了一眼。一支箭从距离他头顶两尺的地方飞过,远远落进了远处的黑暗里。
就在教会士兵们像即将追到老鼠的猫一样兴奋地撵着他们眼前这个年轻骑士的后背往前跑的时候,他却突然一闪身不见了人影。没了目标的教会士兵们开始面面相觑,然而四下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陌生街巷。
加拉哈德哐啷一声带着自己的盔甲砸在下水道的地面上。然后使劲咬着牙逼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身后没了追兵,他肩头的压力顿时大减。受了箭伤的左大腿也终于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打开魔导书,那个闪着各色荧光的南区地图现在已经同意变成了代表警告的红色。随后,他轻轻摸了摸戴在自己食指上的夜视指环,长长吐出一口气。
地面上传来一阵惨嚎声。
随着那些可怜人生命的最后声音渐渐熄灭,魔导书上的地图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八小时后。
太阳正高悬在头顶,加拉哈德孤独地躺在几天以来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不只是谁家的房子里,正拼尽全力想让自己睡一会。盔甲依然穿在身上没有脱下来,半个多月前还闪闪发亮的崭新盔甲,现在已经密布着剐蹭的痕迹,表面的金属色亮光几乎看不到了。左腿上的甲片异常地朝外翻起,看上去被一只箭穿透缝隙射进去过。透过甲片变形透出的空隙,可以看到他的腿上打着厚厚的白色绷带。
教会的军队在城西建立了据点,但向南区的有组织进攻还未开始。每天中午他们似乎都会为了人员调配而停止一小时左右的战斗。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准备改变作战策略。兹皮西科几天来一直都在疑惑:是他们还没有察觉到这座城已经变成了一个陷阱,还是他们的指挥者并不想放弃城市?
但就目前而言,一切都在向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如果不把损失也算进来的话。
“加拉哈德,你吃点东西吧。”帕西瓦尔从门廊外走进来,手上抓着两个看上去菜叶肉片夹起来比面包还要厚的三明治。
辛苦寻觅而不得的睡眠又被外人打断,加拉哈德皱着眉头从铺位上爬起来。带着正在忍受身体痛苦的病人似的表情,向帕西瓦尔伸出一只手。包覆着盔甲的小臂上,在各个时段留下的,由暗红到棕色的血渍像调色盘上的颜料一样星星点点地分布着。
“最近感觉怎样?还撑得住吗?”一边大口嚼着三明治,帕西瓦尔问道。
“我能撑住。”加拉哈德的声音小得就像在耳语。
听到加拉哈德这样回答,他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喂喂,你那可不像是能撑住的样子啊。”
“那是因为我困了。”加拉哈德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就一直缺少打理的刘海此时就像女孩的头发那样低垂在他的面颊上,半掩住他的眼睛,使之仅仅能透出瞳孔中的精芒。
帕西瓦尔叹了口气:“行了,就你那样子,哪怕我让你去睡个两天两夜都不会好转的。”
加拉哈德却像是还没领会他话里的意思,眨巴着眼睛回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个鬼啊。”帕西瓦尔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就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敢去睡吗?就在这?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啊。”就在此时,加拉哈德突然像个小男孩那样微微笑了起来。“但是我真的没事。”
看着眼前这个毛头小鬼的样子,帕西瓦尔气馁地叹了口气。
“好吧,祝你能如愿以偿带着一枚亮闪闪的战斗勋章去找你的梦中情人。那时候要是还记得我,别忘了让我去喝个喜酒什么的。”
“我不会戴勋章的。”话才听了一半,加拉哈德就条件反射一样反驳了这么一句。
听到这句话,帕西瓦尔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瞪大眼睛,用非常震惊的眼神盯住加拉哈德:“你打算不带勋章,就凭自己的一片真心去跟人家表白吗?小子你这么有自信吗!行吧,看在你这个胆子的份上,我到时候一定要去帮你挺一挺士气!”随后他一边说一边贼呼呼地笑着,从他藏身的房子里迅速跑了出去。
帕西瓦尔走后,加拉哈德一脸茫然地望着被他猛然关上的房门,开始疑惑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大概是怎么一回事。随后条件反射式地一跃从地上站起来,没头没脑地大声喊道:
“你这家伙是不是看我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