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兹尼亚公会历521年十一月16日。如果这个城市在遭此劫后还能存活下来,今天这个日子想必一定会被历史学家们在年表上用一个醒目的大红圈标记出来吧。
圣堂教会二十万大军此刻已经兵临城下,就在距城墙两公里远的地方扎营。此时此刻,我们能在城头看到那边营地里透过来的火光。
所有留守的部队已经各就各位。团长告诉我们,从今天开始直到任务结束准备撤退,我们所有人的家就都是我们城市的城墙。我们在此期间必须放弃白天和夜晚的概念,醒着就要打仗,不打就快睡觉。
所以,亲爱的爱莲娜小姐,我是坐在城墙上那两百米一个的小门廊里对你写这些话的。具体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整。
本来刚刚结束训练的我们预备三团应该是要跟大部队去红岩谷的,但我自作主张留了下来。很难想象那个兹皮西科先生居然真的会接受我的请求。我本来都做好了被他臭骂一顿然后送回三团接受处分的准备了。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觉得我必须专门为姐姐去做点什么。光跟着大部队做每个人都要做的事情,那让我根本没法安慰自己。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惊讶我的年龄。我今天为止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死了真可惜”“你可别死太快”一类的东西,真的已经快被烦死了。那群人明明有好多根本就没比我大多少,只不过是比我早几年受训而已,为什么也要摆出那种前辈架子?好像他们真的多厉害一样。
我不会死的。因为我还想再见你一面。
不......不是见一面。我下半辈子都想一直能看到你的脸。
我这算说了死亡台词吗?不管了,真正的英雄从来都是逆命运而行。
出去守夜的人回来了,我现在准备去替他的班。再见,爱莲娜小姐。
加拉哈德合上日记本,腮边还留存着一丝少年式的羞赧红色。看着门廊外独自走进的人影,他有些慌张地将本子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微微后仰身体,闭目养神起来。
“加拉哈德?别睡了,你现在不是在过寒假的学生!起来换班啦。”来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下巴上留着狐狸一样长的软胡子,连那个土黄的颜色都像极了在田间飞窜的狐狸。他叫做帕西瓦尔,是兹皮西科所在的守备二团里威望最高的几个骑士之一。
加拉哈德从容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子,转身便朝外走去。
“嘿!连招呼都不跟我打。”帕西瓦尔被他晾在一边,倒是也没有生气。对着加拉哈德的背影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就在他铺位的旁边躺了下来。
虽然伊兹尼亚的气候属于在隆冬季节也不会结冰的那类,但加拉哈德披着盔甲走在被月光照得银白透亮的城头上时,还是顿时觉得一阵寒意刺破皮肤透进骨髓。他心里清楚,之所以自己会觉得这么冷,多半是因为月光、黑暗和四下里的死寂。尽管城头上每隔五步就能在两边各碰到一个火把,但城墙余裕的宽度很轻松地将那些本就有限的光热在传递到加拉哈德身上之前就损耗殆尽。
他快步跑到不远处的补给点,从那里拿了一堆还没用过的火把,一阵新鲜的的松香气味扑鼻而来。随后他将其中一支点燃。一边前行,他禁不住将目光往已经人去城空的伊兹尼亚城内望去。
自他记事起,这座城市的夜晚好像还没有过一天不是灯火辉煌的。普通住户家里煤油灯透出的光熏陶出温和的休息时光,大街上光鲜绚丽的魔法灯则让伊兹尼亚闹市区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各种各样的奥术发光体装点着马路、店铺和城里的标志建筑,整座城就好像坐落在一片五彩群星之间。
而现在,这一道厚实城墙内所护卫的东西,全都沉浸在了一片幽深的暗影之中。不知为何,加拉哈德此时突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袭击刚刚发生后的保留地,那时他所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副景象。荒凉冰冷,简直不像是经人类之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保留地的黑暗夜晚满溢着怨愤和伤痛;而此刻他所感受到的,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恐。
尽管说着伊兹尼亚人不会屈从,永不会被吓退,但其实每个人都还是在害怕的吧。
对啊,比如说现在的你。十分突然地,加拉哈德听见自己这么向自己说道。
刚刚下意识地想再去申辩,但微微扪心自问以后,他不得不老实承认:确实如此。
他现在浑身无法控制地抖个不停,可不只是因为冷。说起来到底有所少是因为冷?
我现在这样可不行啊。加拉哈德如此告诫自己。
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都会害怕的吧?虽然也许可以这么想,但他要求自己将它看作一条借口。
我的目标可是爱莲娜小姐,伊兹尼亚古往今来仅次于魔法始祖的传奇天才。
我也许不是天才,但那就更意味着自己绝不能用一般人的条框来约束自己了。
我也得把自己当成天才看才行,不过当然是在素质方面。否则如何谈和她相称。
心里胡思乱想着,他低头走过一段又一段路。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巡逻兵应当时刻睁大眼睛观察四周。随后他被自己刚刚的行为吓出了一身冷汗。
后面的路可必须一丝不苟了。加拉哈德这样对自己说。
随后加拉哈德转头向城外教会的营帐看去。就他现在能观察到的范围,敌人还完全没有动作。他紧张地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三小时后,就在加拉哈德巡逻结束后在自己的地铺上兴奋地辗转反侧连眼睛都合不上的时候,门廊外突然传来了紧急集合的钟声。
接着,他和睡在一边的帕西瓦尔几乎同时从床铺上一跃而起,拔腿往外跑去。
五十多公里外,红岩山谷。
泠泠带队的守备三团副团的外门惊天动地地响起来。
“姐姐!姐姐!你让我们进去吧!”透过轰隆轰隆的敲门声,亨利操起他那动物油脂一样绵软含糊的嗓音大喊着。他像一只刚刚冬眠醒来饿得头晕眼花的大棕熊一样,几乎整个人趴在那片小木门上,双手并用使劲锤个不停。然而门内却一直没人应答。
三团隔壁的木门突然打开,露出一个满脸嫌恶表情的十九岁左右青年的脸。
“死胖子你别吵了!我们昨天已经为你们忙了一整天了,现在大家都需要休息,两小时以后还要去换岗呢!好不容易等来的休息机会快被你给糟蹋完了!”
听到这句话,亨利刚开始稍微楞了一下,随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扯起嗓子大吼起来。那种似乎要将身体中的每一丝力气都用于高声大吼的气势,不止怎的总让人想起坐在地上撒泼的开裆裤小孩。
“泠泠姐——你帮我个忙啊!我在那里呆不下去啊!”
年轻的骑士像听到什么灌耳魔音那样呲着牙用力捂住耳朵,看上去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兄弟们,谁知道泠泠老师跟三团干嘛去了呀?咱们快想办法把这妖怪镇一镇啊!”他转过身子,对他们团寝室里的其他们说道。
“抽签的时候三团是最后一个吧?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做受封仪式。”在房间最角落的地方单独打好地铺,和团里其余所有男生的铺位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一位女骑士揉着惺忪睡眼说道。一路上的颠沛劳苦让她那头柔顺的披肩黑发变得粘结散乱,看上去相当憔悴。
“胖子别敲门了!三团的人还没回来呢!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你去会议厅里找啊!”于是那个男骑士转回身子这样说道。
亨利依然不为所动,趴在门板上大叫不止。
兹皮西科和他的二团被留在城区作战,这件事情他和泠泠两人都没有预想到。结果在命令发下来的当天,兹皮西科只得在泠泠跟着大部队临走时把那两个同族人托给她关照。原本两人都觉得仁至义尽便可,却又没想到,亨利这个人会给她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五分钟后,泠泠终于领着她过去的那些学生们回来了。新受封的骑士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枚伊兹尼亚的五色五角星国徽,淡淡的奥术力场让那枚徽章的五个菱形尖角轮流闪着微光;脸上都带着既疲惫又兴奋的表情。看到她和三团的人出现在走廊尽头,那名年轻骑士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来。
看到泠泠终于出现在眼前,亨利立刻放开那面无辜的门板昏头昏脑地向她跑了过去。看上去完全没有在适当距离停下来的意思。
“亨利,伊萨克他人呢?”泠泠微微伸出左臂阻止他和自己靠得太近,同时抢在他说话之前问道。
看到亨利的举动,还从未见过这个人的三团众人们纷纷瞪大眼睛。站在泠泠背后纷纷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被泠泠本人阻止没能达成目的的亨利站在她面前像个木桩子一样楞了好一会。
“伊萨克在睡觉。”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呢?”
“我......我呆不下去。”亨利微微低下头。
泠泠微微歪起脑袋:“为什么呆不下去?大家都在那里睡觉不是吗?”
亨利瞪大眼睛一言不发地望着泠泠的脸,后者依然对他保持着足够礼貌的微笑。随后他低低垂下脑袋,表情变得满是阴郁。
察觉到亨利身上的变化,泠泠微微皱起眉头。
“没有一个人觉得呆得下去。”他学着戏剧里那些因为绝望而萎靡不堪的人的口吻,“只是那些人都不敢来找你们。”
泠泠脸上的表情登时凝重起来。亨利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走道里的空气都好像开始冻结起来。泠泠背后的三团骑士们骤然鸦雀无声。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那句话里似乎含有一种一旦张开嘴就会凶猛侵入的流毒。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句假话。
假话吗?大家现在的住宿条件确实很差......
不对,这句话到底哪里有问题?
“我来找你,”他继续说道,“只是因为我敢说出来......”
亨利的话说到一半,一声清脆的掌掴声突然响彻全场。
泠泠依然站在原地,右手朝天上高高扬起,眼眸中闪着冷冽的微光。看上去已经动了怒。
亨利瞠目结舌地将自己的脑袋重新转回正面,以一个既震惊又害怕的眼神望向泠泠,甚至不敢去用手抚摸自己火辣辣的左边脸颊。
“亨利先生,我知道现在你们的住宿条件很不好。”泠泠冷声说道:“但是请你清楚,首先并不是只有民众在吃苦,我们统一都没有好的住宿。红岩谷里的空间并不充足。第二,现在是非常时期,是一个应当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共同克服难关的时期,这种话是不可以说的。”
“我又不是伊兹尼亚人......”最初的应激反应过后,亨利又恢复了那个混沌的样子。
“那我也希望你能够清楚,我们的部队已经给你提供了很久的无偿服务。我们的人此时此刻正在和教会交战,红岩谷周边有无数的士兵在不眠不休地巡逻和干体力活,我们做这些事情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吃饱了发牢骚。”
“你们又不是为了我做的。”亨利的声音已经细得像是蚊子叫。
“你们先回去吧。”泠泠转过头,向自己身后的年轻人们和颜悦色地说道,“我得带他去一个地方。”
新晋的骑士们一脸担忧地点点头。泠泠的笑容似乎并没有安抚到他们。
如果能从空中俯视那支庞大军队的驻扎地,会发现那里原本土地上应有的黑褐和嫩绿全部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极目远望不见边界的白色帐篷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