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酒宴并未有要结束的迹象,佩尔洛之依旧被锁在笼子里。
不过佩尔洛之终于期盼到了风信子进堡的那一刻。
当他兴致勃勃打算与进堡后小风信子好好接触一下时,却在侍从小叶处听到了昨晚发生在风信子身上的事情。
简而言之,就是风信子的娘昨晚死了,事故原因是小轩雨姐姐在天守台上乱扔东西所致。
虽然佩尔洛之并不觉得这算是个事,毕竟昨晚死的是别人的妈。
可按照本地的风俗,风信子死了妈得给自家母亲送葬守孝一段时间,况且风信子此次进堡是另有要事,佩尔洛之感觉此时实在不是俩人碰面的好时机。
但佩尔洛之却另有想法,小轩雨虽然已被禁足,但枫袭转世来了,昨晚出了那种事,佩尔洛之无论如何也得关心一下。
发动神识扫荡宅邸,佩尔洛之找到了风信子的踪迹并启动了旁观模式。
轩雨宅邸后门。
风家堡村长牵着小风信子的手,在轩雨家家奴的指引下从后门踏入了宅邸,不到两步,俩人就遇见了此次商谈事务的话事人————大管事手下的某位小管事。
小风信子双眼中透着痛苦、疲惫、茫然,她昨晚抱着自己母亲的尸首在篝火旁一宿没睡,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被风家堡老村长给带到了轩雨家宅邸后门处。
见到小管事后,风家堡村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鼻涕眼泪全流了下来。
【老爷饶命啊!!!都怪小得们该死,在过节时扫了老爷们的雅兴,用血玷污了老爷家的门槛,还请老爷们开恩呐!】
说完拉拽住身旁满脸愕然的风信子,按住风信子的脑袋在石板上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不等风信子额头渗血两眼冒金星,按住风信子的头一同跪拜着把脑袋埋进土里。
小管事见村长带小风信子磕头,她嗅了嗅空气,连退两步眉头微皱。
【哼!尔等刁民好不识相!王爷祖上仁慈,特准你们逢年过节进城,给诸位老爷捧个人场。而你们倒好,敢在那种场合用头颅血煞去冲老爷们的喜气!我看你们风家堡真是不知死活!还想不想继续给轩雨家作佃了?!】
说完,小管事冷笑一声,俯瞰着跪倒的俩人。
【姓风的~我看你今天跑来磕头,身边还带了个小孩,是不想来找老爷们晦气,给那死贱民喊冤呐?】
村长一听吓得面无人色,也语气上也顾不上尊敬了。
【冯管事,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带的这小孩,那您看这事……可否通融通融?】
说话间对小管事挤眉弄眼,小管事置若罔闻。
【呵~乱说~你可知道昨晚待在天守台上的那位是谁吗?那可是我家王爷的三公子!赏脸去看你们表演,你们居然敢死一个人!】
说到这,小管事摆了摆手,作拒绝状。
【我肯给你们说这些,全看你们风家堡往日还算恭顺,我劝你们回村后就赶紧收拾行李逃走吧!否则这几日宴会开完,上头的老爷记起你们,到时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听见小管事让自己逃,村长身体一瘫软倒在地,双眼无神喃喃自语。
【逃?!能往哪里逃啊?丢了佃户就自动贬为逃奴,没有军人与城池的守护,出门就得被妖怪给吃了。】
风家堡村长所担忧的就不是小管事要操心的,她叫来两个仆从将跪倒在地的俩人赶了出去。临行前,她还吩咐了一句。
【哦对了~人既然已经死了,那尸首好歹得有个去处……就依照惯例葬在后山吧~走!走!走!把你们的村民都带走,别让我在赤霞关再见到你们~】
眼见被赶出宅邸的风信子俩人如丧考妣的离开了轩雨宅邸,天守上跪坐笼中的佩尔洛之眉头一皱。
恰逢此时,殿堂内传来了小轩雨生母嘹亮的声音,她向与宴众人宣布了轩雨家千金将与越莱国某权贵子嗣订婚的消息,随后迎宾厅内回荡起山呼海啸般的庆贺祝福之声。
伴随着欢呼声激荡的还有佩尔洛之越来越烦躁的思绪。
“怎么连我都搭进去了……这局势发展有点不妙啊~果然不该在这种官宦背景里玩什么角色扮演~玩砸啦!”
欢呼声后,酒宴继续。
入夜。
碧月当空,血雾弥漫。
月色下,浑身疲惫的小风信子,正吃力地拖拽着一架独轮车,独轮车上躺着一个被稻草包裹住的人形物体,那便是风信子母亲死后遗留的尸体。
当带着噩耗的村长返回风家堡,整个风家堡顿时沸腾了,自知在劫难逃的风家堡村民们,将风信子及其生母的遗骸视作了灾厄的源头与痛苦的根源。
生性敏锐的风信子侥幸逃脱了村民的追杀,然而不忍母亲暴尸荒野的她,还是依照着小管事曾经说过的话,双手推着从风家堡顺手牵羊的独轮车,腰上再挂一柄斧子,就拖拽着母亲的遗骸以后山为目的地踏上征程。
后山乱葬岗,在轩雨家佃户心目中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地方,那是轩雨家佃户死后的归宿之地,由于通往那里需要沿山路翻越好几个山头,而轩雨家规定手下佃户无故不得登山,违令者斩断双手双脚。
故此赤霞关十里八乡村民大多不识山路,而风信子从未上过山,自然也不识得。
虽说风信子三年前获佩尔洛之仙缘,得尝仙果体能超群(不然一个小孩不可能带着具尸体摆脱数百成年人村民的追杀),推着小独轮还能健步如飞,可惜不识路终究是不识路。
山上连个问路人都没有,风信子带着母亲遗骸在几个山头绕来绕去,跑了无数冤枉路,当她找准方向终于把推车拉到后山,天色已经彻底暗淡了下来。
风信子吃过仙果夜视能力极强,且今晚血月当空,地面有月光倒映看着还算敞亮,只可惜镇守此地的轩雨家疏于基建,各山头道路年久失修残破不堪,给风信子带来了不少小麻烦,而入冬后黑夜骤降的气温也让风信子感到浑身不适。
直到终于抵达目的地,当风信子爬上山顶亲眼目睹,山顶中央如村民传言中那般如圆盆一样的凹字形天坑后。忙碌了一天又冷又饿,全凭一口气支撑到现在的风信子喜极而泣,倚靠着独轮车坐在草坪上嚎啕大哭起来。
【呜~呼~终于、终于找到了~吸溜~呜呜呜~娘,别急,我这就送你下去。】
后山,本名尸窟山,因其山体内部空洞且内贮尸山骨海而得名。轩雨家将此地设为自家佃户埋骨乱葬之所,因此尸窟山内的尸骸几乎都是轩雨家佃户的尸骸。
既然是尸山骨海,那自然没有入土,而是被人露天安葬。
轩雨选帝,名副其实。赤霞关就是轩雨家的国,轩雨氏就是赤霞关十里八乡的神,赤霞关的一切都因她们而存在,所有人都托庇在她们的羽翼下求得生存。
她们神通广大,为手下的农民佃户遮风避雨,使赤霞关一带免受妖魔、盗匪的侵袭。而她们付出了那么多,只是为了让手下的佃户能够终生劳碌、死无葬身之地。
休息了半响,风信子抹干眼泪打算继续启程。虽按理说送葬者只需在山窟顶将尸骸丢下山窟就算完事。
可风信子却并不满足,山窟很高内部模糊不清,风信子又没有火把,这么高的高度将尸体直接丢下山是肯定会摔坏的。
风信子眯眼寻觅去住,不一会豁然开朗。她找到了前人凿在山窟内壁上的攀壁小径。宽度不到一米,虽危险,但似乎能背人能下去。
风信子先行踏进小径走了两步,感觉小径路面还算平整,顿时喜出望外。
【太好了!能够把娘送下去了!】
高兴完,风信子便小心翼翼返回山顶,朝小推车的放心跑去,却在靠近小推车不远的位置屏住呼吸停住了脚步,然后半蹲着寻了块杂草堆作为掩护,从后腰处取出了从村长家捎来的斧子。
做出这些戒备,只因放置她母亲遗骸的小推车旁忽然多出了一个奇怪的子影,那个影子在月光下朦胧不清形态异常,浑身似有无数触手在挥舞扭动。
“好像不是狼……大半夜的忽然冒出来~样子不像是个人,莫非是个鬼?!咦???娘,我好害怕~谁能来救救我啊————”
在碰见扭曲影子的一刹那,风信子本能的察觉到,那玩意绝对不是人。
躲进草垛的风信子双手握斧瑟瑟发抖,她的脸色与手指都因鬼物的骤然出现被吓得一片惨白,嘴唇紧咬丝毫不敢哭出声来。
回想昨天,她还在赤霞关跟母亲畅想晚宴后能获得怎样的丰厚赏赐,然而一夜之后,她就得带着母亲的遗骸在夜晚与鬼影狭路相逢……
“鬼的话,听说会故意亵渎死者的身体,那么我娘岂不是……”
正颤抖着,风信子忽然想起自己仍在风家堡时从村民们那听说的关于鬼的各种传言,其中就有鬼会亵渎死者尸体这一条。
想到这,风信子的心就躁动了起来,她忍不住抬头望了眼小推车的方向,却正好发现那个鬼影正在用某种触手状事物舔舐她母亲的尸骸。
可、可恶!别碰我娘啊!
风信子看了眼顿时怒火中烧,握紧斧子的双手也有了丝丝暖意。她当场就想跳出来给那亵渎自己母亲遗骸的鬼影一斧子,可当她想起那个玩意是传说中的鬼,脚下就仿佛有千斤重物给压住般怎么也迈不出去。
“……娘曾经说过,风家的香火传承重于一切。我现在是风家唯一的长女,死在这里岂不是对娘不孝?况且娘已经死了,留在那的只是她的遗骸,若是她还活着,想必也不会允许我为了她的遗骸去以身犯险吧……”
踌躇不前的风信子开始胡思乱想。在做出怯懦之举后,她的大脑为了继续生存开始自发的为自己正在进行中的怯懦之举寻找借口,以此佐证自己苟且偷生的合理性。
忽然间,风信子怒目圆瞪,似乎想通了什么般牙关紧咬,嘴角渗出鲜血。
“”不对啊!太奇怪了!为什么我要放任自己母亲的遗骸让鬼任意蹂躏啊?不是应该誓死抵抗吗?如果我连母亲受难都想一逃了之,那我还算是母亲的孩子吗?!
不能逃跑!
不能逃跑!!
不能丢下娘不管!!!
“不对!!!娘已经死了,现在我才是风家的一家之主!!!
我说了算!!!
我要将母亲从那只鬼的手里抢回来,还要将她好好安葬进后山的峡谷,只有如此才能报答她对我的养育之恩,这是我的决断!这是我成为风家之长后所做出的第一个决断!”
心念所至,风信子双目重归清灵,只感浑身说不出的舒畅。趁着勇气还在,她抓起一块鹅卵石就朝独轮车旁的鬼影扔去。
只听一声闷响,石头顺利砸中鬼影,似乎落到了软处。
丢出石块后,意识到一切已经不可挽回的风信子,其心理包袱也连同石块一起被丢了出去,此时她双眼清澈,神色抖擞。虽然双腿仍止不住地打颤,但神态中却不再有半点胆怯或犹豫。
正当她还想再朝鬼影丢出一块石头时 ,那个阴森鬼影终于有了反应。
它转过头,跨出两步使月光刚好照亮它的模样。
只见这鬼赤目狰狞皮肤乏紫,浑身仿佛是由无数可怖死人头颅所堆积成的人形,远看宛如长了无数张人脸的怪物,人脸的耳鼻眼口中皆伸出了鲜红细长的如舌尖刺,像钻了一半露体半截的蚯蚓一样不断晃动着暴露在外。
当发现风信子后,怪物忽然长啸一声。其音色如婴儿啼哭,又似有鸟叫混杂其中,意义不明。被猛地嚎一嗓子,惊骇中风信子双手一抖差点把斧子都掉在地上。
不等风信子反应,怪物伴随着尖啸浑身红舌猛然一硬坚如猬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