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冬日,距离年关不过一脚的赤霞关,比起往日也稍微热闹了很多。
轩雨宅邸内,往日不苟言笑的大管事早已带着一众亲信,正襟危坐地扼守住迎客厅到厨房之间的必经之路。
每逢一排排身着素白深衣的侍女手捧餐盘从她面前经过,她都会格外尽职地带人观望两眼,抑或品尝一二。
迎客厅内座无虚座。走廊过道不时有手捧酒器者肆意放lang。宅邸内灯火敞亮,将黑夜中的轩雨宅照映地如同白昼。
而在轩雨宅外,无数从城外蒙混进城的佃户乞丐,正围着轩雨家天守碉楼的墙角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比起去年,进城时携老扶幼如同难民的她们显得更加落魄。虽已入冬,但城内除了轩雨宅外却再无点燃其他烟火。城中大人小孩们围坐在各个角落点燃篝火,夜晚回荡着妇女的啜泣与空腹的低鸣声。有时传来一阵肉香引起骚动,但又很快陷入平静。
但这些都与豪邸内的佩尔洛之无关。
轩雨家乃西南一霸,宅高园深碉楼耸立,外人极难攻打。况且城内还有上千明甲执杖的家丁武士及三千多守城士卒日夜弹压巡逻,如今城内不过涌入了数万即将饿死的刁民,连铁质的锄头都没能带进城来,官兵们丝毫不惧引起哗变。
在村民们饿着肚子时,宅邸内的佩尔洛之正在……
“这玩意真难喝”
此时被盛装打扮单独隔间的佩尔洛之,正对着一小碟饮品微吐舌尖。
那是一碟本应拿来装填蘸酱的红花瓣蝶,碟内盛有半碟浑浊乳白色液体,佩尔洛之刚才只是用舌尖沾了一下,就失去了继续品尝的兴趣。
此地风俗具有佩尔洛之早已熟悉的男性歧视特色。根据此地的风俗文化,十岁对于男性是一道泾渭分明的分水岭。十岁前的小轩雨虽不能陪同家人入席,但好歹还能在自己的房间内玩耍闹腾专横跋扈。
可当小轩雨到了十岁之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天翻地覆了起来。佩尔洛之开始被要求掌握各种莫名其妙的技能,如弹乐器、练走姿、学化妆、观赏画卷……生活猛的就从无所事事变得充实忙碌了起来。虽被人撵着赶着去参与各项事务,但这种参与却又被人为掺合了一层纱纸,使人始终无法尽兴。
例如现在,佩尔洛之终于首次参加了年会夜宴,按道理应该能成为夜宴主角的一员。
但他却未能与宾客碰面,反倒像患了见不得人的传染病一般,被藏着掖着锁进了用纱帐封闭住的笼子里。与厅内众人隔墙而坐,无法参与其中。
不过佩尔洛之并不介意。
耳边缭绕着迎客厅内文人骚客嘈杂的行酒令声,佩尔洛之的思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对食不厌精早已看淡的他,就连刚才的品酒之举,也只是猎奇心切的一时盲动罢了。
见纱帐内的佩尔洛之端着酒碟,在锁笼外侍奉的贴身小姓——小叶,饱含谦卑地跪拜问道。
【小姐,饭菜不合您的口味吗?要不让小的去与厨房说说,让下人们弄些好吃的献给小姐。】
这位小叶是轩雨姬瑶新晋的贴身小姓。在小轩雨十岁之前,轩雨姬瑶身边的小姓可谓被割了一茬又一茬,直到十岁后小轩雨家教骤严,不再被允许轻易打杀下仆,这个新来的奴仆小叶才有幸在小轩雨身旁苟活到了现在,得以继续侍奉佩尔洛之左右。
外貌上小叶其貌不扬,他年岁比轩雨姬瑶稍长,大概俱是十岁,身材圆润粉嘟。由于佩尔洛之不吃人食,那些由小轩雨亲属买给小轩雨的各色零嘴,大多都转手进了他的胃袋。这使得小叶来佩尔洛之身边不过俩月,就已经被喂得白白胖胖。
【不用……你若馋嘴,觉得隔墙有哪样好吃,就尽管报我的名字去端,不必来问我。】
小地方甜点口感极差松碎掉渣,佩尔洛之随口拒绝。并在拒绝后允许小叶以自己的名义去厨房解馋填饱肚子。
小叶一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留下跪坐在笼中的佩尔洛之垂着头继续发呆。
“大意了……原本还想趁过年与枫袭邂逅,不料居然被家里关进了笼子。以小轩雨的孱弱体质,倘若佩尔洛之还想玩角色扮演,这笼口的黄金大锁是铁定打不开的。”
年龄小还能靠对家长撒娇出门游玩,年龄稍大就必须被禁足了。
在这个世界,十岁的小轩雨已经不小了,把他关进笼子,这对他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囚禁。
“没办法——既然我出不去,那就只能劳烦枫袭自己走进来了~虽然过程可能会崎岖了点,但只要结果不差便一切安好。”
打定主意,佩尔洛之心念一动,在天道服务器中悄然扭曲了风信子的命运。
……………………………………
轩雨宅邸外。
此时的小风信子正如往年一样,陪自己母亲与一干风家村乡亲进城讨饭。
这也算是赤霞关沿袭百年的传统,据守此地的轩雨家族平日虽专横跋扈,但只要逢年过节,对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会挤出一丝笑容。到时只要乡亲们肯在宅邸外跪拜祈福讨彩,宅邸内的老爷们都会将嘴边零碎吃食赏赐一些下来。
这时间一久,就成了赤霞关的过年惯例。
风信子仍记得去年自己母亲讨到的一个粉嫩窝头,那滋味别提了,风信子从小就没吃过不掺沙子的窝头。
当时母亲为防窝头被人抢去,还将它揣在胸口捂热后才送到自己嘴边,虽然窝头入口冷硬微咸,但却是风信子从小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今年她又随母亲进了城,进城后她就暗暗发誓定要有所斩获,方才有队游方艺人表演了些许杂技,就被天守上的老爷们赏赐了一只烤雎鸠。那只被烤得金黄的烤雎鸠差点让风信子把眼珠子都瞪了出来,对于这辈子都没尝过肉味的她,那只烤雎鸠就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感觉系在腰间破麻袋上的草绳略微有些松动,风信子伸手重新将其勒紧。
今年田里收成极差,村里的存粮在交完各路税务孝敬后所剩无几,进城色农民很多,各村的乡亲们大多都在指望能在城里求得轩雨家老爷的残羹剩饭,当然若是能带着更多吃食回家猫冬,那就最好不过了。
在已有好几支村民成功讨赏离开后,轮次终于排到了来自风家堡的村民。
风家堡村民们懂得不多,因此表演也很简单,大抵是模仿山涧动物摆出各种奇妙姿势,依据惯例,模仿时动作越滑稽获得的天守阁楼上老爷们的关注和赏赐也就越多,风信子恰好扮演的是一只佯装挖洞的硕鼠,只要扮好模样找个深坑一蹲便是。
若是往日,硕鼠这等窃贼是最受村民憎恨的玩意,深受乡村农民文化熏陶的风信子对硕鼠自然也势不两立,大抵是它们会盗窃乡亲们蓄储过冬的粮食,咬坏乡亲们辛勤种植的庄稼缘故。
但硕鼠有个好,那就是外貌玲珑娇小,捧着食物啃噬时动作非常娇俏可爱,假若有小孩不晓得硕鼠的危害,恐被它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给蒙骗过去。
风信子是风家堡村民公认卖相最好的小孩,扮演硕鼠倒还似模似样,其他乡亲小孩就没风信子这么好的面皮,只能裹些木板稻草演一些其他四脚生物,上蹿下跳好不热闹。若要提她们有什么共同点,大概是都在手脚并用走路吧。
装疯卖傻了一阵,人群中传来惊呼。
【来了来了!她们丢东西下来了!】
风信子闻言心头一热,从深坑探头朝宅邸门口望去,却见大门并未敞开。遂仰起头看,却见一物从天而降,色泽金黄似乎是肉。
眼馋心切的风信子下意识用眼睛死死盯着那肉,却见那肉急坠直下落入人群,砸在了……砸在了她那正在扮演小马驹的母亲头上。
原本她母亲正四肢着地攥着石块假扮小马驹。肉块掉下来时,她母亲并未察觉避开,后脑勺被肉砸中的她当场倒地不起,而那块砸中她的那块肉正掉落在她瘫软的身体右侧,酥脆金黄的外皮被涂抹了一层鲜艳的血红。
那是一只不知什么动物被烤熟的后腿,个头颇大香气四溢。
但风信子已经不想关心这些了。
她跳出深坑,小跑着跪倒在母亲跟前,在周围乡亲的帮助下她翻动了母亲的身体,摇晃呼喊了两声,却见母亲两眼翻白,后脑勺血如泉涌。
【……娘!娘!!】
风信子啜泣着继续哭喊了数声,却再也未能得到回应,绝望中她茫然抬头瞧了眼轩雨家的天守,希望能得到轩雨老爷们的帮助,却发现那里原本还算熙攘的人群如今已经空空如也。
围着的人群在观望一阵后默默离开,几个同样来自风家堡的村民拉拽着风信子,抬着风信子母亲的尸首躲回到黑暗之中。
喧嚣后城中又恢复了和谐的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天守上的人不再继续观赏,而天守下的人也不再继续表演。
“大概明天就会见面了吧。”
佩尔洛之殷切的想道。
这个世界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只有枫袭,孤身一人的他终究是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