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罗斯的意思十分明显,他要问米莉雅是否要继续跟着他们南下。如果米莉雅还要跟着他们同行,就得帮他们抵挡怪物的攻势,至少也要保护他们能逃走才行。如果米莉雅要走……那他们的关系,可就要从另一重身份的角度来考虑了。
索罗斯的身份,即便对巴巴托斯来说,也是个谜一样的问题。索罗斯原本是帕修斯人,曾经被关进过帕修斯的监狱,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并且发誓终生不再踏入帕修斯一步,帕修斯也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追捕他,就放任他在凯森四处活动了。
据巴巴托斯所知的情报,索罗斯从十年前开始行商,还没有固定的路线,基本只是在四处乱走,有盈利也有亏损,和其他商人一样,凭借商人的应变和天赋做生意。至于他开发出一条固定的路线南北往来,开始只赚不赔的巨利生意,还只是三年前的事情。
而且索罗斯这人除了发誓不进帕修斯城一步却每次都要逛遍附近的乡村这一古怪规矩外,还有个古怪行径,一直不被人理解。他因为掌握着这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全帝国最长的稳定商路而发了大财,却把几乎所有的钱都在各个城市换成了固定资产,开他的索罗斯商团旅馆,平时的旅行路上只带不多的钱用来防范意外情况,维护和花销还有进货用的全都是上一个出发地的货物的盈利。
把赚到的钱换成固定资产,索罗斯倒是给别的商人们上了一课,后来掌握着别的固定商路的商团们也纷纷效仿,但是从事实出发来看,不得不说索罗斯的这一招十分鸡肋。别的商团都把这钱拿去少数大城市做投资,索罗斯却在每座城市里开旅馆。而旅馆又不同于别的商铺,赚的钱非常有限,名气也只在有能力往返不同城市的商人和军队之间传播,可是军队又不到他的旅馆去住,所以名气在民间也不是很大,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在别的城市还有他的产业。
但是索罗斯就是铁了心要这么干,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大家也只好由得他去了。
早在索罗斯发家之前,巴巴托斯就当上了托尼利斯的城主。在索罗斯发家之后,因为索罗斯缴的税非常多,也吸引了不少人口来托尼利斯,所以巴巴托斯亲自见过过索罗斯好多次,两人也算熟识了。
刚坐上城主之位的巴巴托斯还没有对马尔菲多么忌惮,在年轻的他看来,马尔菲只不过是个大一点的佣兵团,敌不过他手里的军队,还是要受到城主的制约。后来才知道他要对付马尔菲,根本无法动用军队。不得已之下,他开始寻找别的突破口,这才意外发现了索罗斯似乎早就和马尔菲有了勾结。
可惜巴巴托斯现在也没空管索罗斯的事情了。皇室正式在火利斯城路面,向他和其他所有城主一起发布命令,要他集结军队讨伐瑟雷亚。另一边帕修斯里的瑟雷亚也解除了封锁,公开控诉凯洛尼家族的暴虐和荒唐行径,宣布驱逐凯洛尼,自己成为新一代皇族,号召所有城市都团结起来,反抗凯洛尼家族。
两边的消息一出,几乎整个帝国的大半城市都马上做出了反应。一部分装傻推脱,中立观望;一部分顺势倒戈,推崇新政;一部分忠心不变,勤王讨逆。看得出来,绝大部分城市都早早和这两方势力有了接触,并且提前做出了选择和准备。只有他,只有他托尼利斯,只有他托尼利斯城主巴巴托斯不知道这件事。双方的任何一方都没有与他联络通气。相比眼前的困境,这一点才是他最生气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凯洛尼和瑟雷亚为什么不约而同地将他从可争取的势力中排除在外是为什么,就是因为马尔菲的存在。他的军队是马尔菲的看守,必须留在托尼利斯来约束马尔菲,动弹不得。何况托尼利斯人多嘴杂,他的城主府里不知道有多少马尔菲的人,联络他说不定会提前走漏风声,这样的托尼利斯自然没有争取的价值。
巴巴托斯苦笑着躺在椅子里,感慨万千。这些人都不知道,马尔菲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许多,军队确实是看守,可已经是最后也是唯一的屏障,除非马尔菲宣布独立称帝,否则军队对他们而言根本就可有可无,他这个城主名副其实却也早就形同虚设了。
但是他要面对的问题也不止是选择瑟雷亚还是选择凯洛尼这一个问题。托艾山的怪物们,已经大量在托尼利斯城外的托艾山里出现,很快就要抵达托尼利斯了。在站队之前,他首先要让自己活下来。
不过守城这种注定损失惨重的事情,自然不能只有他一个来当冤大头,他要把马尔菲拉下水。他知道索罗斯和马尔菲有联系,近来也慢慢察觉到了索罗斯似乎在马尔菲里也有不低的身份,所以他故意向索罗斯透露消息,告诉索罗斯他的一部分军队已经被凯洛尼调走,绝对守不住托尼利斯,他已经准备好逃走了。
巴巴托斯这一次玩的是阳谋,不管索罗斯或者马尔菲信不信,都只能选择相信,帮他来守住托尼利斯。果不其然,时间不到中午,马尔菲的使者就已经到了他的城主府。
巴巴托斯认识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木讷的寡妇。她叫瑟拉,是托尼利斯西城区最大的商行的老板娘。他对她原本的印象就是个没什么本事却总想着逃税的怕事妇人,但她居然是马尔菲的重要高层,这让巴巴托斯震惊无比。
“你就是马尔菲派来传话的人?”
“你手底下有两支军团。第一混编军团不知所踪,只留下了一个中队。第二步兵军团八个大队也少了一支,也就是说你手里只有七支步兵大队和一支混编中队。”
“你……”
“城主卫队有三百人,算得上一支中队了。再算上城防巡逻队,你能指挥的有九支大队。”
瑟拉对巴巴托斯的底细似乎了如指掌,根本就没有在意巴巴托斯的反应,就像是安排下人工作一样,站在城主府议事厅前,远远地吩咐着坐在上席城主之位的巴巴托斯。
“九支大队五千多人,还有一支混编中队,守住托艾山的方向不成问题。你马上通告全城,号召有能力的平民和佣兵站出来,我们的人会帮你守住其他方向。”
巴巴托斯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瑟拉吩咐完毕,一个招呼都没有打就自顾离开。就在上个月,他还因为她的商行有人闹事去调停过,在缴税的问题上训斥了她一顿,那时候她唯唯诺诺胆小卑微的模样,可和现在完全不同。巴巴托斯愣愣地在座位上坐了好久,才突然暴怒起来,一把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摔到了地上。
他这个城主,如今已经彻底沦为马尔菲的傀儡了。失踪的第一军团,并没有如他所说被皇室秘密调走,而是被他派到了托艾山西南侧藏了起来,可现在他已经不敢把军团调回来了,万一被马尔菲发现他是故意在欺骗,他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但是他还能怎么办呢,瑟拉没有提他要跑路的想法,显然是完全不在意他会不会真的逃跑。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现在的他,也只能按照瑟拉的指示去做了。至少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马尔菲首先会暴露实力,其次只要自己正面放水,他们也会蒙受不少损失。虽然托尼利斯的居民肯定也会大量死伤……但是要拔掉托尼利斯的毒瘤,也只能让他们牺牲掉了……
毕竟他们是死在怪物手里……总比打仗死在自己人手里好。
巴巴托斯颓丧了好久,终于在镜子面前安慰着自己,重新穿上了城主的制服,准备进行全城动员演讲。
而另一边,在索罗斯商团旅馆,米莉雅已经结束了和索罗斯的相互试探,拉着符砚青再一次上了街。
她原本确实打算避开这场麻烦一走了之,但是现在符砚青决心要毁掉马尔菲,她也只能留下来助他一臂之力了。
不过在大目标完成之前,陪她先逛逛街当作提前支付的报酬,一点也不过分吧?
不得不说,索罗斯作为一个商人,眼光着实不错。虽谈托尼利斯乍一看四处都没什么不一样,到处都是街道,到处都有穷人和富人、商行和小贩,但是他挑选的索罗斯商团旅馆的位置,正好在附近几条大街道的交汇点不远,而且位置离东、北两个城门入口都有些近,从艾宜宾和帕修斯来的旅人都可以沿着最大的街一直走到他这里来。米莉雅逛了一圈,还发现旅馆附近有不少人打扮都很华丽,看起来生活水平很不错。
看来同样是托尼利斯,一个地方和一个地方之间还是有着微妙又不可忽视的差距的啊。
“看托尼利斯这人挤人的样子,真是想不到地下还有那么多人……他们平时都不上来晒太阳的吗?”
“光是地底下有那么大的空间就很奇怪了……我们走过的小巷子里那些划出许多区域的墙,大概就是支撑地下空间的承重墙。”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地上人太多,把地面踩踏了。这样下面的家伙就不用我们自己动手啦!”
米莉雅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在地面上蹦跶了两下,符砚青看得好笑,从昨天晚上就皱紧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走上前摸了摸米莉雅的腰,细到双手的指头差不多能碰到一起。
“那你还得多吃点饭,长点肉才行。”
“那可不行!”米莉雅不乐意地拍开符砚青的手,撅起了嘴,“我平时蛋糕都很少吃,才保持了这么苗条的!你都不知道以前我在家里,米兰斯那家伙故意……”
米莉雅说着说着,忽然打住了话头。以前她才十三四岁的时候,她的哥哥米兰斯还特意端着蛋糕跑到她的房间来吃,故意捉弄她。那时候两个人的关系还和正常的兄妹一样,只是到了现在……
那个人渣她已经提都不想提了。
“话说回来,我们在地底下看到的那些发光的天花板,怎么在地上见不到?是不是被藏起来了?”
“真的诶,我们在地上逛了那么久,好像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符砚青主动转移话题,米莉雅立马自己咬钩,蹲下来看着他们脚下的地面,还用手指戳了戳。
飘着的浮尘下面,只有被行人和车轮碾压的无比坚实的泥土。米莉雅不满意地站起身来,用符砚青的袖子把手指仔细擦干净。
“诶诶!用你自己的衣服擦啊!你不是还有手绢么?”
“说了那叫手帕!再说了,我的手帕上面有朵蔷薇可好看了,我才舍不得用。”
“……大小姐,服了你了。”
“嘻嘻。”米莉雅背着双手对符砚青吐了吐舌头,又转回去研究起了地面,“会不会这地面也是魔法伪装过的,从上面看是泥土,从下面就能看到上面……哎呀!”
米莉雅一惊一乍地并拢住双腿,倒是让符砚青吓了一跳。
“怎么了!?”
“如果他们真的能从下面看到上面,那我不是走光了?我的裙底都被他们看光了!呜……”
符砚青再也忍不住,伸手就敲在米莉雅的脑门上,打断了她继续作怪。
“要是真有那么神奇的魔法,我就把这地上的土吃下去!退一步讲,就算真能从下面看到上面,你不是穿着丝袜里面还有打底裤么,怕什么?”
“可是被人偷窥真的好恶心啊……”
“都说了没有人偷窥,你要不放心,我再抱着你走?”
“不要。”米莉雅委屈巴巴地踩了地面两脚,仿佛要再三确认一遍才敢放心,符砚青有些无奈,但也知道米莉雅想让自己从昨晚的愤怒中解脱出来,只好由着她耍赖。
而且这副娇俏顽皮的模样,可和他们最初见面时那个冷冰冰的高傲美人完全是两种风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能在那么丰富的表情之间自如转换的?
符砚青感慨地偷乐一会,忽然发现周围人似乎都远远地聚集在一边,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准确来说,是看着米莉雅。符砚青这才恍然想起,别人是看不到他的,在这些路人看来,大概只有米莉雅一个人像傻子一样在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吧……
虽然丢人的是米莉雅,但符砚青作为间接的罪魁祸首,还是红了脸,也顾不得米莉雅还在研究地面是不是魔法伪装的,赶忙拉着她的手拔腿就跑,逃进了最近的巷子里。
“怎么了?怎么了?有敌人吗?我们暴露了吗?”
米莉雅依然对她已经颜面扫地的事情一无所知,像是听到风声的小兔子一样惊慌地四处查看着敌情,让符砚青忍不住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没事,就只是突然想抱一抱你。”
米莉雅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反手也抱住了他的腰。两人默默地亲昵了好一会,才满足地分开来。
“走吧,不管他们打不打仗,今天我可要好好探索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