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托斯应瑟拉的要求,花整整半天时间,在托尼利斯各处都做了一通公示,宣布有怪物即将来袭,号召有能力战斗的人们自发行动起来,参与托尼利斯的保卫战。
但巴巴托斯并不甘心就这样屈服于马尔菲的鼓掌,他也有他自己的打算。在公示中,他隐瞒了瑟雷亚和皇室开战的消息,只说正巧被皇室调走了混编军团,没有足够人手和兵力对抗怪物;更对紧急疏散的事情绝口不提,没有丝毫组织北城区的居民暂时躲避的意思。
他准备冒一次险。反正皇室也自顾不暇,就算城里出现了大量死伤,也没人来责备他失职的过失。不被重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获得了自由,只是对这样的福祸相依巴巴托斯也非常无奈,只能该感慨一声造化弄人,就得继续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了。
从凯森帝国的大地图上来看,怪物涌出来的这片原始森林,实际上离火利斯更近一点,接触的面积也更大。但是火利斯非但没有受到怪物侵扰,反而成为了皇室讨逆军的大本营,一副安全无忧的姿态。
这说明火利斯拥有着可以让那些怪物们退避的东西,甚至可能就是让怪物们从原始森林中跑出来的罪魁祸首。
巨龙。
巴巴托斯首先想到的,就是半年前在帝国高层之中传了个遍,却并没有对民众公开的那件事情。半年前,准确来说是大半年前,瑟雷亚家族的千金米莉雅·瑟雷亚在帝国法师学院中召唤出了一头巨龙,在学院中引发了巨大的轰动。但是巴巴托斯远在托尼利斯,他知道消息时,已经接近一周之后了。他明面上得到的消息是,米莉雅召唤出了一头死去的巨龙,而从其他贵族口中得到的消息则是,米莉雅召唤出了一头活的巨龙,巨龙却马上被什么东西杀死了。
如果是得到了巨龙的力量的话,那皇室在瑟雷亚家族的包围中从帕修斯逃到万里之遥的火利斯,以及原始森林的怪物涌向托尼利斯这两件事,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巴巴托斯心烦意乱地考虑布防的同时,不由得咒骂起造成了这一切的米莉雅来。如果她在差劲点召唤不出巨龙,或者再给力点召唤出一头活着的巨龙也好,都不会有托尼利斯现在这祸不单行的局面。
然而如果不是米莉雅闹出来这些事,恐怕他连对马尔菲动手的突破口都没有吧。巴巴托斯颓然地叹了口气,干脆放弃了构思布防。心灰意冷的他已经决定了,明天就按这份到处都是漏洞的布防设计来,故意留个薄弱点让怪物突破防线,权当是借怪物的手将他的手下清洗一番了。
米莉雅·瑟雷亚么……没想到整个国家和他托尼利斯大部分人的生死命运,都由这么个小女子牵动,真是太可笑了。
巴巴托斯癫狂又苦涩地笑着,叫来士官让他按照布局图去设置防线,自己却待在房间里开始酗酒,将自己灌了个烂醉。
然而事实上,无论是瑟雷亚家族半真半假的公示消息,还是贵族们口口相传说自家人亲眼所见的传言,作为这一切矛盾核心的米莉雅都没有太多消息。瑟雷亚大公接触帕修斯的封锁,正式宣布成为新皇室时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皇室顾虑瑟雷亚家族的强势,不想给瑟雷亚家族任何机会,强行霸占了巨龙的遗体,又听说了“巨龙只是肉体死去,巨龙的灵魂保留下来成为了米莉雅的使魔”的传言,借口通缉了还在法师学院的米莉雅,迫使米莉雅逃离了帕修斯。
瑟雷亚家族表面上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也向民间发布悬赏,为提供新任帝国公主的准确消息和行踪的人奖励一千金币,为找到了公主的人奖励十万金币。
除此之外,瑟雷亚家族也在刻意淡化米莉雅的存在,并没有别的解释和动作。只不过这些细节除了有心人之外,并没有被大众所察觉到,人们讨论的重点也从“瑟雷亚家族的米莉雅召唤出了巨龙”,逐渐如瑟雷亚大公所愿,变成了她天价般的巨额赏金。
就连索罗斯都开始怀疑他的判断是否真的出了问题,他们遇到的这位魔法师只是瑟雷亚家族派来寻找米莉雅的暗子?毕竟她的实力完全可以媲美正规的魔导士,米莉雅只是个还在进行正式法师修行的十九岁少女而已。不过索罗斯转念一想,既然米莉雅能召唤出巨龙,那以这样的年纪拥有这样的实力,似乎并不违和。这么一想,索罗斯才坚定了他的判断,认定这个处处透着高级贵族生活习惯的神秘魔法师,就是米莉雅本人。
巴巴托斯自然不清楚这一点,索罗斯也没打算告诉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米莉雅平时一个人的那些古怪举动,和她面对自己等人时的冷静和压迫,让他有点猜不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止酸酸甜甜的小心思,就连人生和未来的大规划都是反复而多变、无可捉摸的。索罗斯也是不得已,才留了这一手以备后患,而没有正面摊牌,逼米莉雅承认身份。
既然无法威胁米莉雅为他所用,那就换个思路,用捧的方式来留下她,将来面对形势变化,也算是手里多张王牌。
而米莉雅自己,则丝毫没有已经成为别人棋子的自知和警觉,受符砚青的影响,她也变得有些淡泊,暂时不怎么渴望荣华富贵,而渴望自由快乐的生活了。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在这个没有心思龌龊的“朋友”诱惑符砚青的地方,米莉雅正愉悦地享受着甜蜜的自由世界。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知道符砚青的正面目,也只有她是符砚青唯一的交流对象。这份“全世界唯一”的空谈一般的浪漫,着实有着不轻的分量,让米莉雅几乎全身心地沉浸其中,和任何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一样,掉进了这个甜蜜的漩涡里。而另一边的符砚青也是一样,不过他对米莉雅的看法和米莉雅对他的看法有着挺大的不同。
在米莉雅看来,虽然她一开始满脑子都想要利用这个让她失去了巨龙的家伙,榨干他作为使魔的全部价值,但随着日夜相伴的生活里不断接触和了解,符砚青在她心中的形象逐渐变成了有着高洁的品格和心灵、来自神秘远方的飘逸仙人。在经历了那段生死相托的逃亡之后,从各种意义上拯救了她的符砚青更在她心里被不断美化,成了只为她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天使,是她这样满心算计和利益的世俗者需要仰望的存在。
她绝不会放他回到他的世界里了。
而在符砚青看来,米莉雅是完全超越了他对女性认知的,规格外的存在。他见过不少歌栏酒肆里人尽可夫的失足女子,也认识不苟言笑、视贞洁为生命的师门姐妹。但所有他见过的女子,或温柔或冷漠,或淘气或傲慢,或胆小或文静,都似乎永远是那副样子,无论什么时候见到,都不会有多大的改变。而米莉雅却似乎集合了所有性格于一身,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可以做出表现任何情绪的表情,喜怒哀乐都是那么丰富而生动,占据了他脑海中大片大片对女性认识的空白。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没有距离。无论是作为男女的授受不亲,还是作为陌生人起码的个人空间,这些在符砚青脑海中根深蒂固的观念反而都是多余的。在符砚青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感到惶恐和畏惧之时,唯一能够与他交流的米莉雅接纳了他,主动靠近了他,主动与他消除了这些多余的距离。
这个全世界唯一的存在,就成了他在这个世界里继续生存下去的唯一支撑。
乾剑宗里不只有符砚青这样清心寡欲的老实人,有些常年在山下的外门师兄弟就十分活泛,会说很有趣的花言巧语。他的小师妹,就是被一个喊着着“全世界里我只爱你一个”的家伙打动,不顾师父的反对和他定了终身。那时候他还想,这样的誓言恐怕迟早会成为谎言,换成是他就不会觉得感动。但如今他自己亲自体会到了这份真正的“唯一”的浪漫,也不得不喊一句真香。
时至今日,他也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点归属和责任感,觉得自己算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愿意为这个世界做一点事情了,全靠米莉雅与他链接的这份羁绊。
所以在巴巴托斯和马尔菲两方势力暗中博弈之时,符砚青本也打算认真思考一下如何实现他第一个“新人生”的目标,却被米莉雅拉着,全身心投入到了玩乐游览之中,一直在街上逛到天黑,完全忘记了一开始要做的正事。
这就是符砚青远不如米莉雅擅长的地方了:观察形势。符砚青一无所觉,也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事物都不了解,而米莉雅从小接受精英贵族的教育,远比他能看清当下的形势。她很清楚马上托尼利斯就要面临灾难,无论是怪物还是战争,马尔菲都会受到波及,被迫参与其中。只有这个暗地里的怪物在地面上露出行踪,他们才能对这个前所未闻的庞大组织有所了解,才能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而不是像狗咬刺猬一样,无处下口。
不过伴随着这样的机会,必然少不了牺牲和血腥,要符砚青老老实实地等,他肯定于心不忍坐不住的。所以米莉雅这才故意拉着符砚青逛街,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安安心心等到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米莉雅不知道马尔菲和巴巴托斯的关系与矛盾,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判断和计划。马尔菲的人手和被鼓动的佣兵们在城防队的引导下集结起来,去城市外构筑防线,米莉雅正好眼不见为净,趁着城里人流大大减少的机会,逛了许多地方。在大多数人都惶恐不已的时候,和符砚青一起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好觉,终于从那种虚弱无力的状态中解放出来,恢复了正常的精神。
而到了第二天还没亮的功夫,从防线瞭望塔里传来的凄厉警报声,也如米莉雅所愿沿着防线飞速蔓延了开来。城外的怪物群,正式与托尼利斯的防线接触,开始了惨烈的厮杀。
索罗斯的旅馆位于城市中部偏东北方的地方,而怪物们正是从东北方袭来的,因此索罗斯早早将他的资产转移到了西南方向的某处,自己则带着商队护卫团虚情假意地参与了城市南边的防御。
索罗斯当然不愿参与这种几乎必然死伤惨重的守城战。没有足够数量的魔法师,普通的士兵很难对付一些特别的怪物,就算他们能挡住森林狼这样的野兽,只要有和那天一样外壳里都含铁的虫子,或者别的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他们有多少人都是白搭。
更何况,他的队伍里最重要的战斗力喀塔一直没有回来。
“该死的,喀塔那家伙不会是沾了别人的马子,被人杀了吧?”
苏勒骂骂咧咧地发着抖,这晚秋的早晨冷得几乎要打霜,他们却要彻夜守在这里等死,这不是和在山里的情况一样吗?明明是这种该一起受罪的关头,喀塔却还沉浸在他的变态欲望里,不肯从地底下出来,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只要他不跑到彩楼里去,就应该死不了。马尔菲有不少魔法师,那里的规矩喀塔清楚的很。”
“不是说在彩街夜里行动的,都是有本事的人么?”
“有个屁本事,喀塔在里面能横着走!只有别人怕他的份,只要不受重伤,哪有人惹他?”
“也是。”苏勒挠了挠头,然后一边朝手上哈着气,一边看向了城市北边的方向,“嘶~哈~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早知道昨晚就该把薇妮骗过来好好爽一爽,现在只有咱们几个臭汉子,真是太没意思了。”
“哼,你要想找意思去北边啊?那儿正打着呢,要不要去涨涨见识?”
“不了不了不了,咳,我就是说说。”苏勒尴尬地笑了笑,却依然止不住地朝北方张望,“头儿,你说喀塔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说不定他已经和咱们一样在城外边呢。该死的,马尔菲那群人,直愣愣把里面的人都赶出来守城,也不怕黄了生意,正是没头脑……”
索罗斯跟着苏勒一起,在地上跺了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他们谁也不知道,喀塔的尸体已经和其他死在彩街里的家伙们一起,被马尔菲的人收集起来,作为对付怪物的诱饵,永远不会再回到他们身边了。
索罗斯商团的里的罪恶者,已经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