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个住在海边的男孩,他从小听着大海的故事:
盘绕在世界尽头的巨蛇、吞吐着日月星辰的巨人、永远孤独航行着的岛形生物……男孩为这片死亡绿海而沉醉。
于是他召集了船队,扬帆起航。
男孩的船队遭遇了101次失败,遭遇了101次搁浅。人们第一次对男孩充满抱怨,但男孩没有在意。对他来说,下一片海域,下一个岛屿,下一块大陆……这些要远比流言蜚语更加激动人心。
在一个没有风的正午,男孩躺在甲板上望着太阳。绿海上空的太阳,平等地将桅杆的影子投向甲板,又将海平线上贼鸥的影子投向海面——男孩突然留下了泪水。
那一刻,犹如神启。
过了几个昼夜,男孩得到了一个宝物,那是丈量大海的工具。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制作它的秘诀,只是声称,这是海员的守护神,星角灯的执掌者,大神祈辛第米亚的赠物。
凭着那个宝物,男孩绘制出了一片海域的样貌。
随后,是一个又一个岛屿的相貌。
最终,男孩绘制出了山脉与大陆的轮廓。
那是这颗星球上第一张世界地图。
人们的怨言消失了。男孩开始有了追随者,甚至有了崇拜者。他们说男孩是开拓者,是圣人,是伟大的人,是大神祈辛第米亚的使者。然而,男孩却对这些溢美之词,同先前的流言蜚语一视同仁,置于脑后。
一个新的目标充斥着男孩的心魂。那是少年的航海地图上最后一块没有描绘出的大陆,是他率领着舰队冲锋数次也没有成功登陆的土地。
遗失之地,古老者之国,普托潘吉亚(Protopangea)。
这片大陆的海岸线,男孩没法用人类语言给它定义。那是绵延千里的高耸绝壁:
看不到岩壁顶层,也看不出岩壁的任何地质构造。只有无限蔓延的,令人绝望的灰色石质山壁,甚至没有一处能登录的滩头。
男孩甚至一度认为这里便是传说中的世界尽头。
在一次风暴中,男孩的旗舰遇上诡异的洋流,随后全船人失去了知觉。史书上的记载是遭遇了严重的触礁,然而,依按水手们代代流传的说法:船只当时直接撞上了某种不可视的海上塔状建筑物。
醒来的时候,男孩第一次看到了普陀潘吉亚灰色的海岸,以及…
在海岸线出现的那巨大的,已经被海水腐蚀成暗赤红色的铁质构造物。
那铁质构造物上充满了锻造的痕迹,甚至还有无数铆钉,没有可能是天然形成的。然而如此巨大的钢铁构造,又不可能是这个时代能够打造的东西。
男孩疯狂了,他命令船队立刻向海岸驶去。
可男孩的大副拒绝:此时的洋流和海风恢复了正常,他们已经被困在这片海域六个月,再不趁着海风逃离,全船的人都将是那只世界尽头巨蛇的食物。
“根本没有巨蛇!也没有吞吐日月的巨人!世界是一个球体!根本没有尽头!给我开过去!给我把船开过去!我找了这里整整五十年!五十年!把船开过去!”
男孩命令,男孩狂吼,男孩最后甚至哀求。
他最爱的旗舰还是带着船队向海岸线的反方向开去。留下未曾开拓的世界,再一次被重重迷雾封锁。在那片迷雾后面,在灰色的海岸与山脊后面,可能是炼狱的边缘。也可能是众多幻想文学中不约而同出现的,那流着奶和蜜的应许之地。
男孩再也看不到了。
当男孩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垂垂老矣。
在他面前,拿着锋利凶器对着他的,是他曾经的舵手、大副、水手、兄弟、家人……
于是衰老的男孩结束了生命,被用三个金币的价值草草下葬。
他的头被割下,被木乃伊化,被不知真相的崇拜者们当成圣物。
他的财宝被瓜分,那个用来丈量大海的工具却随男孩的尸体一同丢进了墓穴。
此后,近乎一千年间,这颗星球的航海技术陷入停滞,宛若一片烂泥烂沼。
男孩的名字是:阿方索·马拉特。
马拉特干瘪的头颅,至今仍收藏在某个博物馆精致的玻璃器皿中。他空洞的眼睛没有神色地凝望着星空,用无语言的声音控诉着神明。
在那一场漫长的航行中,男孩会不会知道自己将被万世传颂呢?又会不会知道自己悲惨的结局呢?
不会的。
对于男孩来说,那只不过是吹着海风的一天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是起床、掌舵、吃腌肉、赌博、下锚、吃面包、睡觉、起床换岗、放哨、换岗、睡觉、起床,循环往复而已。
那些记载在书简上的人也是如此;记载在泥板上的人也是;记载在羊皮纸上、记载在莎草纸上的人估计也没有什么区别——在他们被称为“历史人物”前,他们都是在这颗星球上生活过的一个个“人”。
他们也得吃饭睡觉;也要恋爱交流;也会伤心疲倦……
自然,这些人也会去寻找释放口,释放自己作为一种社会性动物与生俱来的压力。
在眼下这个年代,就有一种公认的压力释放法,它比任何诗歌或美酒都要来得直接。那就是——去舒舒服服洗个澡。
“哟,已经有人啦?”
健壮的老男人走进冒着蒸汽的白色帐篷。
“抱歉老爷,您换一个帐篷吧…” 穿着围裙的女子匆匆赶来,走到帐篷门口。
“没事,这就可以了” 老男人眼睛扫过帐篷狭小的空间。帐篷内三只巨大的镀铜木桶中,两个正腾腾冒着热气。在左边的木桶旁,明晃晃地靠着一条漂亮的短枪。
弗里德里希半身浸在装满热水的桶中,脸上盖着一块蘸水的棉布。
“老爷,这位军士非要坚持把枪带进来…”
“我不介意,这儿毕竟是敌人的地盘。倒是你不介意吧,小子?” 老男人问向躺在木桶中的弗里德里希。
“没事,这不还有一个浴桶吗?” 弗里德里希无精打采地说道,连盖在脸上的湿棉布都没有摘开。
“老爷,呃…这……”女子有些尴尬,又不敢直说出来。
“老板娘!盔甲给我擦好了吗?” 弗里德里希嚷嚷了一句。
“马上好!这位军爷……老爷…”
“你听到了,梅多第。去吧,今天客人还多着呢。” 老男人看了眼弗里德里希的短枪,笑着推搡着女子,让她离开帐篷。
圣恩历1124年,卡尼城堡一带。
总体上的和平稳定,给维德赫尔带来了经济的发展。同经济一起发展的,是人们不再止步于随便擦几下身体或拿香料掩盖体臭的卫生需求。
古维德赫尔帝国时期,澡堂曾经兴盛一时。如今,在维德赫尔人心中沉睡的,那份对于泡澡的热忱再度迸发。公共澡堂随之复兴,并迅速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就算在赫仑瓦尔这样贫困的国家,在一定规模的城镇中,都会有至少两到三座公共澡堂。
在澡堂普及的当下,那些诸王国中的大富大贵者,便开始去寻求更优越,更与众不同的独特享受。比如说,像弗里德里希这帮雇佣兵打了好几年的仗,都不敢想象的——
随军澡堂。
“哎,圣嫡子军就是有这好处…” 老男人拿起浴桶中的小木盆,舀出半盆水浇到帐篷中央滚烫的铁块上,水蒸气瞬间弥漫在了帐篷内。
“不在城镇停留,就很少能上一次澡堂。对吧?军士。”
老男人用着轻浮却低沉的声音主动向弗里德里希搭讪。弗里德里希摘开敷在脸上的棉布,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刚跨入浴桶中的男人。
乍看下,老男人大约有五十多岁。但他仍保持着一身不输年轻人的干练肌肉。在老男人上身、胸前、腰部、大腿上,各都挂着数道已经愈合的剑戟伤痕,其中不少的伤口甚至就在接近要害处。老男人的脸上留着一把显眼而锐利的山羊胡。在他棕灰色的长发下,压着一对令人惴惴不安的银灰色眼睛……
“邪气”——就算是弗里德里希,在与老男人对视时,心中也能立刻冒出这个对他来说颇为高级的词汇。回想起来,弗里德里希只曾在两种人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百步穿杨的猎手,在瞄准猎物时有这样的眼神;
老谋深算的骗徒,在出老千时也有这样的眼神。
“不好对付,赶紧开溜。”
青年兵一边心想,一边舀了半盆水,准备起身浇到热铁块上。
“小子,你不是我们洛昂王国的兵吧?” 老男人靠在浴桶边缘,漫不经心地对弗里德里希问起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嗯?” 弗里德里希的动作僵住了。他有点紧张,明明一路过来都没被人拆穿。
是的,此时的弗里德里希,正在洛昂王国的营地中。准确说,是洛昂王国营地中,那个只有洛昂本国士兵,才有福消受的随军澡堂中。
“带着这个枪头,在洛昂的大营里乱晃,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老男人还是闲散而漫不经心的腔调,这让弗里德里希搞不明白男人到底是在恫吓,还是单纯的开玩笑。
“这枪头怎么了?我还巴不得全军都认识它呢。” 弗里德里希把手里的半盆水丢回浴桶中,身子凑向了短枪靠着的方向。
男人大约是个老兵了。士兵之间,故作严肃开开玩笑也是常有的事。毕竟到了战场,便是顶着在血海里打滚的压力,平日不给紧绷的大脑松松螺丝是不行的。像这样的严肃的玩笑,一般情况下很快就会破功,然后大家打着哈哈当做没事发生。
弗里德里希告诉自己接下来会出现上述画面。但是,面前的老男人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却讲解起了弗里德里希未曾听过的正经历史。
“这种枪头……长度接近一臂之长,枪刃阔而重,拆卸下来就像短剑一样。让技艺精湛的步卒使用,那会是不错的选择。然而,这种枪头却没有配给步兵,反而是装在骑兵的骑枪上。”
老男人的口吻像是在复读什么烂熟于心的教科书。他的眼神随着口中吐出的字句,在水雾中游离着,直到最终落在弗里德里希的枪尖上。
“列装这种枪头的骑兵团,不是别人,正是洛昂御林军,王室第一骑兵队。”
“唔……” 弗里德里希的手偷偷伸向了短枪。凭老男人锐利的目光,不可能没有看到这微小的动作。但他依旧像在复述什么陈年往事一样,继续着有关枪头话题。
“这些人啊……花了好几代人的时间,等到真的付出了惨痛的牺牲后,才愿意承认这种枪头不适合骑兵,做了改革。随着这枪头的退役,它被当成了某种羞耻的历史,代表了那个像是烂泥沼一般,固执不前的年代……好吧,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他在浴桶中伸了个懒腰。
“可就算不够实用,这些枪头也是王室产品,是洛昂当年最高锻造技术的结晶。”老男人话锋一转,那对银灰色的眼睛与弗里德里希对视,两人的眼神在雾中交锋。
“让我猜猜,小子。你是从哪个不懂行的古董商那儿,捡了便宜弄到手的吧?”
弗里德里希沉默,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不安情绪。尽管这种拙劣的克制老男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在青年兵不安的眼神中,老男人知道自己说对了。
那枪头,确实是弗里德里希乘雇佣军行军至城镇边缘休息时,偷偷跑去了城里,用两枚银币的价格买到的地摊货。那年的弗里德里希,好歹也拿着兵团配给的破枪破剑,正面迎击过贵族骑士的军团。像他这样的雇佣兵,一眼就看得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好钢铁。
但那个自以为捡了漏的青年兵不明白,他花了两枚银币才买到的枪头,是古董商从战场捡尸人那里回收的,算上做旧工艺,成本不过六枚铜币。
“你这样拿着洛昂老御林军的兵器,走在洛昂的军营里。就不怕,遇上某些个跟宫廷有关系的老兵吗?”
老男人狡黠地说着。弗里德里希在话中感受到了一丝嘲讽的味道,但这种嘲讽比起那个秃顶军需长的洪音讽刺,更像是一种消遣与调戏。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老兵。你这笑话太深奥了。”
弗里德里希从水盆里起身,拿棉布擦干了身子上的水,提起短枪匆匆走出了弥散着水蒸气的白色帐篷。留下老男人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惬意地泡进镀铜木桶的热水中。
很快,从帐篷外传来喧闹的声音。
“外边又怎么啦?梅多第?” 老男人摘开敷在脸上的棉布,问向刚走进帐篷的女子。
“啊,是刚才那个兵…他没给钱就跑了”
“唉,吓到他了。”
老男人稍微有点后悔地苦笑一下,捋着长发站了起来。
“您不洗了吗?格利鸿老爷。”
“这一会儿足够了,接下来还得去对付胡安先生呢。”
那个名叫格利鸿的老男人穿上女子递来的单衣,走出白色帐篷。
帐篷外的木桌上,凌乱堆放着弗里德里希没来得及带走的廉价日用品。在这些廉价物旁边,整齐有序地放着一套带黄铜及宝石装饰的武器带,还有一件用金丝装饰的藏青色华服。格利鸿抄起藏青华服套到身上,华丽的服饰立马将男人身上肌肉隐藏起来,变成了俨然一副瘦高文官的模样。
“梅多第,你的人去追那个男孩了?”
“呃…是的,但他跑得也太快了。”
“听我的,算了吧。他那份我来付了。”格利鸿扣上衣服扣子,将武器带系好,从腰包里摸出五枚金币,丢给那名叫梅多第的女人。
“要是再撞上安默尔殿下,这儿有些活计就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格利鸿看着梅多第背后蔓延的帐篷群。在那片白色森林中,脱了盔甲的军士和衣着单薄的女工,像林中的兽类般若隐若现。
格利鸿轻快地走出公共澡堂,边走边看向远方的卡尼城堡。
在那座城堡的城墙上,杂牌的雇佣军士和黑衣的希诺彼士兵…他们紧张地穿行在一个又一个垛墙之间,连弩弦都不敢放松,和城堡下圣遣嫡子军中懒洋洋的气氛完全不同。
到了明天,围城战就已经是第五天了。
除开第一天肃清城堡外围的战斗,在那之后三天以来,圣嫡子联军就没有再主动进攻过。数次的劝降行动,也被守城领主珊达·尤士塔卡以“沉默”回绝。战况就这么胶着着,没有任何进展。
也难怪士兵们会懒散到自己的“私人重地”,被邻军一个不知名的雇佣军士潜入。
“啊……” 格利鸿想起什么。
“那小子,好像没告诉我他的名字啊。”
此刻,弗里德里希正用短枪挑着自己的盔甲,向雇佣兵团营地狂奔而去。他穿过一顶顶行军帐篷,越过一个个取暖篝火,撞开了每一位档在自己面前的士兵,其中还包括一名身材特别高大的英雄好汉。
两军关系毁于一卒。
这样的罪名自己可承担不起。一方面青年兵这么想着,另一方面却是:在事实上,弗里德里希每跑过一处营帐,便引起了那片营帐的喧哗骚动。
“今天士兵们有些浮躁啊,伊赛亚。”
洛昂军营地的另一头,凉爽的秋风穿过营帐吹进山间森林。
在营中坡地上,漫步着的金发青年拉紧肩上的披风,远远地眺望着喧闹声传来的地方。闲散的士兵们似乎以一传十,不少人正向着骚动的中心走去。
“围城太久,兵士们可能等着不耐烦了,安默尔殿下。”
被金发青年称作“伊赛亚”的男性扈从,用如同汇报工作般诚恳的态度进行回答。换来的则是一只戴着漂亮手套的手,用力地在男子胸前的罩袍上敲了两下。
“这是‘打趣’,伙计。”
安默尔烂漫地笑着:“伊赛亚你太严肃了。你该多跟格利鸿学学治军以外的东西……比如说,‘幽默’。”
“唔…呃……悉听遵命。”
伊赛亚木讷地,用标准古洛昂语回答道。他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要求,在伊赛亚的眼里,大概把“学习幽默”当成了面前这位王子交给他的又一个神圣任务。
“那是个笑话吗?你会现学现卖啦?伊赛亚。”
也不知道面前的王子殿下在哪里找到了笑点。但是,只要安默尔开心,伊赛亚那灰色及肩长发下的死板面孔上,偶尔也会露出不严肃的微笑。
“伊赛亚,咱们来赌一局吧。我猜,八成是斗殴!”
难得的微笑瞬间收敛。
“安默尔殿下,赌博不是虔诚信徒该做的事。”
“哎?”
安默尔的脸上瞬间露出的难看的神色,像一个即将被老母亲训斥的小孩子一样。幸运的是此时一群闲散军士朝着骚动的方向,在两人的面前小跑过去。
“哎!你!军士,停下!”
安默尔像找到了救星一般,故作严肃地转移了话题。
某位不走运的军士和金发青年对上了眼。等他好不容易刹住脚步,转过身来才发现,面前两位并不眼熟的青年,正是洛昂王国的王次子安默尔·爱德华·米拉,还有他的近身侍从伊赛亚·以斯拉。
所以,平日只出现在画像上的大人物,如今就在近在眼前,你会怎么想?
我离他最近的时候也隔着几百个军士组成的阵线啊!
去他的,现在该怎么办?扑通一声跪下吗?
“王子殿下…宽恕我…”军士有气无力地向安默尔行礼,头都不敢抬起来。
“今天军营中的骚动是怎么回事?有人斗殴吗?”
“我…我听说,是一个逃兵。”
“逃兵?我军还能有逃兵了?他为什么要逃?” 安默尔讪笑。
“好像是他……他…他‘洗澡’没给钱。”
“洗澡?”
这倒是蛮意外的答案。
“啊,您知道的,咱们军不是有随军的澡堂吗?”
军士还在做着辩解,伊赛亚已经从扭捏的言辞中听出了违和感,他偷偷看了眼安默尔。安默尔王子板着脸,眼神盯着军士。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也在不幸军士的话中听出了什么。
“军士。”
安默尔打断了军士的话,军士即刻闭上嘴巴,一副悲戚的表情。而在安默尔的脸上,在王子复杂的笑容中,又多了几分鄙弃。
“我听说,这两天来,这附近的村庄好像对我们联军颇有怨言啊。”
“啊!这…这肯定是他们文化水平不高,没法理解圣厅派军的好意。您知道…”
“你把问题丢给仲裁战争?” 安默尔露出了更为鄙弃的笑容 “希望这些村民的怨言,和你所说的那事儿没有瓜葛吧。”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军士此时的脸色已经可以用如丧考妣来形容了。估计在王子面前强行瞎哔哔这事儿,他得后悔一辈子。前提是,他现在得想办法先活下来。
“哎哟老天!您还管一个陌生之国的村民怎么想,老这样子可做不了一个国王。”
伴随着狡黠而洪亮的声音,穿着藏青华服的格利鸿轻快地走来。
“米布,你先走吧。我得和王子谈谈。” 格利鸿拍了拍那个可怜军士的肩。那军士在向三人慌张行礼后,像是重获新生般快速地跑出营中坡地,消失在了藏青色的帐篷中间。
“能给我留点面子吗,格利鸿。我好歹也算你的上司。”
安默尔双手抱在胸前,对格利鸿埋怨道。
“好,好,不才在下给王子道歉了。” 格利鸿拿手臂在空中画着大圈,做出夸张的行礼动作,“依老臣说,您看上去可不太愉快啊…总不能,是因为我放跑了那个军士吧?”
“你们的破事我早习惯了。伊赛亚,信给我。”
安默尔摇着头,叹了口气。伊赛亚将放在罩袍暗格中的信件取出。安默尔取过信,转而递给了格利鸿。
“是费伦博格教授吧。”
“对,是蒙笛尔,就是他。我都快忘记他姓费伦博格了。”
“他说什么了?殿下。” 格利鸿接过信件打开,左手从袖内掏出一枚单片眼镜。
“无非就是些啰嗦话呗……” 安默尔向格利鸿吐起了苦水。
“首先,是祝贺我找到了新的封臣。说什么,军队中,在前方鼓舞士气的勇士,是必不可少的……吧啦吧啦说了一堆,然后就是警告……我看这才是他想说的…随意任命封臣,会导致传统贵族不满……此外,给新封臣分配封地,也会导致什么政治问题的出现……信的最后是对围城战的忠告,这一部分写得完全不用心……”
“嗯,确实如此…”
透过单片眼镜,格利鸿一边看着信的内容,一边应付着安默尔。
虽然,安默尔王子持续地抱怨着那个不在场的,叫做蒙笛尔·费伦博格的寄信人。但是,格利鸿有时却总是心想:在某些点上,他还是蛮赞同这位“御前武术教授”的。
“蒙笛尔这人啊,快比我父王都更像个父亲了。”
“是啊是……”
格利鸿言词骤停。猛然警觉的男人,迅速地将眼睛从单片眼镜前移开。抬起头来,在格利鸿面前,安默尔王子一脸“发生了什么?”的表情,漫不经心地与格利鸿对望。然而,在安默尔背后的伊赛亚,已经错愕得连眼珠子都快蹦了出来。
“不对不对不对,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僭越了,僭越了。”
可又不得不说,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以至于格利鸿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蒙笛尔·费伦博格,洛昂王国两位王子的剑术、弓马教师,御前武术教授。不仅如此,在武术以外,蒙笛尔有时还要教授王子们识字、读书。如果光是论与安默尔相处的时间,那确实要比安默尔的父亲、现任洛昂国王要长。
“特别是,安默尔成为了圣遣嫡子之后吧。” 格利鸿心里想。
格利鸿是在安默尔做了三年圣遣嫡子后,才从洛昂国王处投奔至王子旗下。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一直是蒙笛尔和伊赛亚在安默尔的身边给予他支持。直到去年,蒙笛尔才被调回王宫述职。
“圣遣嫡子”系统,格利鸿不敢批判它。从客观角度上来讲:一方面,这种“人质”加军队的制度,稳固了圣厅在各地的影响力;另一方面,将王室中“多余”的王子丢给圣厅看管,极大地减轻了宫廷斗争的压力,减少了王子们为了争夺王冠而爆发战争的可能。
可是那些被遣送的王子们怎么办呢?因为是王之子,便理应不配有人与家庭之爱吗?
“唉…犬儒们才把精力浪费在思考这些事上边。”
实际上,格利鸿并不知道所谓“犬儒”是什么,对他来说那只是从学士院里窃来,一个难听的专有名词而已。在每次遇到“去想这种事不符合自己的定位”时,格利鸿便会将这个词拿出来说服自己。
讲点能让王子开心的事吧。
“说起来,殿下您的新封臣如何?”
“歌利亚吗?相信我,等攻城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安默尔很快微笑了起来,不知道该说是阴晴不定好,还是小孩子气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您就不怕他与人起争执?”
格利鸿在含沙射影。
“好着呢,他那快两米的身高,没人敢跟他打!实际上,我还去看过了,他和士兵们混的可熟了。”
啊……又是一个王子的坏习惯,没有贵族是像安默尔那样喜欢偷偷逛军营的。这种不良爱好的结果就是:时不时地会出现一两个像米布那样被吓傻的士兵。
格利鸿无奈地捋着已经编好的头发,思忖着自己当初为什么加入了安默尔的军团。
“喂!格利鸿。来赌一下骚动的原因吧!”
“嗯?那我们……赌什么?” 格利鸿用明显的姿势,向安默尔示意他背后的某物。
“啊…哈,哈,哈。”安默尔尴尬地笑着,看向伊赛亚。
伊赛亚正死板着脸,一脸不满地盯着安默尔。
“晚上的烤牛肉!这没话说了吧!”
安默尔王子突然像醍醐灌顶一样,随即压低声音,模仿起了他记忆中的父王。在王子身后的伊赛亚,只得用虎口按住紧皱的眉毛,叹了口气。
“我的封臣!格利鸿·海里奥道拉。神明为我作证!如果你能猜出骚动的原因,我就将晚宴的烤牛肉中最肥美的部分赏赐予你!”
悠长的秋风从卡尼城堡一路飘来,扬起军营中的炊烟,吹向深邃的森林。
“不错的交易,殿下。”
格利鸿看向风吹来的地方。
“我猜,八成是斗殴。”
在营中坡地看不见的地方……
阿撒谢勒·弗里德里希为了躲避洛昂军团的追击者,冒险跳入了卡尼城堡的护城河中。结果,青年兵又不得不面对那些紧张的守军,疯狂射下的弩箭。最终,他裹着一身水草,湿漉漉地回到了雇佣兵团营地,还错过了晚餐配给分发的热熏肉。
此刻,青年兵只想对那个告诉他“能在洛昂军营洗热水澡”的比波斯饱以老拳。然而,比波斯特意留下的两碗洋葱肉汤,一下子就打消了弗里德里希的所有念头。
“泥沼不会持续太久了。”
“‘泥沼’?是‘僵持’的某种诗意表达吗?”
格利鸿看向安默尔,准确地说,是看向安默尔胸前的洛昂纹章。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黄昏里,一位斗篷客敲响了海边木屋的门。
“呦,真稀罕,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留着浓密胡须的男人打开了木屋的房门,一脸意外地看着斗篷来客。在那件斗篷上,绣着并不显眼的“双宝剑与三圣钉”图案,那正是洛昂王国的纹章。
“酒香。我闻着酒香过来了,齐格蒙德。”
在斗篷下,留着锐利山羊胡的男人露出了笑容。
“唉……也是啊,你找不到这儿才奇怪了。”
大胡子的齐格蒙德,将斗篷来客请进屋后,紧紧地关上了房门。屋外永不停歇的海浪拍击礁石,疯狂的海风冲击木屋,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透过木屋的墙壁,在屋内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噪音。
斗篷客坐到了屋中小桌前,而齐格蒙德则从乱糟糟的器皿中掏出两个牛角酒杯,又从屋中的床底,摸出了一个小酒桶。
“我一直在尝试复原艾许哈拉酒…你知道,透明的、像水一样的酒。虽然结果就是这个…”
齐格蒙德丢给斗篷客一个牛角酒杯,敲开了小酒桶的木塞,一股香气逸散在了木屋中,同海水的腥味混在在一起。齐格蒙德从木桶里面倒出了一杯淡棕色的液体。
“这还是我得意的陈酿……真不知道问题是出是在蒸馏上,还是在保存上。”
“也许你应该找一个新的炼金师,帕迪克给你工作了十年了吧?” 留山羊胡的斗篷客将杯中的淡棕色液体一饮而尽。
“哎,亏你还真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啊…等等!你慢点喝,这酒好像还挺烈的。”
“啊!整个洛昂……不,十六王国中,也就只有你酿的酒最好!齐格蒙德。”斗篷客将牛角酒杯拍在了桌上。显然,他为这种烈酒的口感感到满意。
“少拍马屁了,老实说,那是我的下人们酿的。付出劳动的都是他们,我只是负责提出灵感……哦对,还有找一个会蒸馏术的炼金师。”
看到斗篷客满意的表情,齐格蒙德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随着淡棕色酒顺着喉咙滑进入胃里,齐格蒙德感受着燃烧的质感,咂巴咂巴嘴,开心地抖掉胡子上沾上的酒精。
“当然了,这些都是借口,是一个让我自己安心躲在封地里的借口罢了。毕竟,我并不喜欢那些没完没了的宫廷斗争。”
齐格蒙德再度拿起了牛角酒杯,悬停在半空中。他似乎在观察着杯底是否还有剩下的酒。可斗篷客知道,老齐格蒙德那对蓝色的眼睛,正打量着杯后,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自己。
“倒是你为什么来了,格利鸿·海里奥道拉。”
“齐格蒙德领主,我就直说了。我来,是希望你能结束隐居生活的。”
格利鸿明白,对某些人,宫廷里那套含沙射影、拐弯抹角的方法并不管用,有时候劝服人还不如用真心实意来得好。
“隐居生活?我就没隐居过。”齐格蒙德大笑道。
格利鸿楞了一下,虽然也并非没料到这种回答。
只是,他环视着齐格蒙德的海边小屋:潮湿的木块和泥巴,组成了小屋的墙壁;墙壁上挂着大蒜、干叶、腌鱼,以及简陋的木板窗户;那个被所谓床的定西,就是一个长方形木架,里面堆满了茅草与兽皮……
就这样一副俨然田园农居的地方,住着一个堂堂大国的领主。
这叫没隐居?
“蒙笛尔从圣厅回来了。”格利鸿快速切换了话术的策略。他在齐格蒙德的语气里,敏锐地察觉到了被婉拒的兆头。
“蒙笛尔?你说‘教授’啊,那个御前武术教头?”
“是的,齐格蒙德。这种调动很不自然。”
“哪儿就不自然了?”
齐格蒙德狐疑地看着格利鸿。他没有说话,仅靠单手就拎起了装酒的木桶,给两人的空牛角酒杯中盛满淡棕色的酒。格利鸿见齐格蒙德没有示意停下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
“眼下,两位王子中,安默尔已经做了两年圣遣嫡子;阿勒冈太子的继承权,本应该是没有任何动摇的可能……”
海风透过破旧的木板窗户,摇曳着油灯的影子。
“但是……国王老了。他沉溺在御花园里,不问政事。失去了国王的支持,长年来,未曾主动培植过私人势力的阿勒冈太子,成为了砧板上的肥肉。你懂的,是‘议政六家族’,他们现在想架空太子。”
“嗯……你继续说。” 齐格蒙德皱着眉头,喝了口酒。
议政六家族,齐格蒙德是知道的。那是洛昂王国境内,最为纨绔的六个贵族血脉。
若百年前,维德赫尔帝国改宗,信奉起新神的至高皇帝,勒令回收天下诸王王冠,并统一销毁重铸。诸王要么顺从,要么进行斡旋,或者……直接起兵抵抗。
这段历史被称作“王冠风波”。
洛昂王国的宫廷势力,也从那时起重新洗牌。
当年的国王,“楔钉王”昆拉·肖·米拉一共有六位心腹贵族辅佐。这些直隶封臣,帮助“楔钉王”撑过了王冠风波。作为嘉奖,他们被允许与国王一起共商国是。这在便是日后的议政家族的原型。
这六封臣的后裔们,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断找借口骚扰、攻袭其他贵族。逼迫洛昂各地的小贵族和地方领主成为自己的附庸。这让六封臣的子嗣们,在宫廷的地位得以巩固。
从这时起,他们便被称作“议政六家族”,开始了一代又一代,相互攻佞、扯皮的朝堂斗争,直至今天。
灯火飘忽不定,黄昏的余晖已经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尽头。齐格蒙德有时会想,确实该给这盏老油灯填两条灯芯了。
“阿勒冈太子一心想成为‘真正的王’,而并非追随王的影子…” 格利鸿还在痛陈时局,试图搜索着能够打动齐格蒙德的切入点。
“简单点说吧,就是长大到了有主见的年纪……部分议政家族看中这点,当然还有太子继承的正统性。他们在王子背后,曲意逢迎、离间王室。”
油灯的火焰明灭,格利鸿也喝下了一口酒,而齐格蒙德杯中的酒早已经见底了。
“另一方面,仍旧代行着最高权力的王后,更倾向于聆听家族大臣们的劝谏。她现在是另一部分议政家族的最佳傀儡:百依百顺、大权在握、还能制衡王子…甚至,光明正大地对太子行不轨。”
“所以呢?你是想说,如今已是‘王后派’和‘太子派’两股势力明争暗斗了吗?”
“对,我认为,此时蒙笛尔被调回来……无疑是其中一方的动作。我目前尚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但蒙笛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游戏中的一枚棋子。”
“这就是我不喜欢政治的原因。” 齐格蒙德拿着空酒杯指向格利鸿,“我搞不明白,既然是蒙笛尔踏进了权力的棋局,这和你来找我有什么关系呢?”
“齐格蒙德,和政治无关,你是最忠义的‘空手骑士’……”
格利鸿喝完杯中酒,少见地用诚恳严肃的语气发出请求。
“我来找你只有一个委托。我希望你即刻前往王都,保护蒙笛尔·费伦博格,好让他和他的家人免遭任何一方势力的控制。”
“啥?” 齐格蒙德呆住了好一会儿,“听我说老兄,费伦博格甚至不是贵族!他只是一个…是一个教授着独特技艺的高级宫廷艺人而已!”
“严格来说,他是王室教师,应该算在学士院体系中。”
“闭嘴,格利鸿。我是说,不管背后是谁在怂恿、谁在致使,王室要蒙笛尔去哪儿,蒙笛尔就该去哪儿!在这样的前提下,你让我回王都,还让我确保蒙笛尔不被任何一方控制,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齐格蒙德皱紧了眉头,空牛角酒杯顶着皱巴巴的额头。
“齐格蒙德,想想你的女儿,蒙笛尔曾经……”
“少跟我打感情牌,格利鸿。对你而言,棋子不是越多越好?假设我真按你说的去做,你的棋盘上,就相当于有两枚棋子直接消失。这是某种我不明白的策略吗?还是说这也在你的算好的计划中?你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王国。”
“啊?”
这就有点不太正常了,格利鸿这种老油条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我明白了!肯定是酒太烈了。格利鸿,你酒量变差了……”
“‘王不在其位,朕即王国。(There's no King on throne.This kingdom, it's me.)’”
格利鸿厉声打断了齐格蒙德。齐格蒙德则被突如其来的古代语言吓了一跳,以至于他那浓密的胡子,都随着他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这句话……这是僭越,你想说什么?”
“不!这是里德·戈尔茨的歌剧《醇酒王的金杯》,第二场第一幕。假托拟人化的皇冠,对王座虚位时,诸臣夺权的讽刺。”
屋中的空气沉默了,在夺回了话语权后,格利鸿刻意地制造了长达数十秒的安静。两个男人相互盯着对方,只剩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不断传向木屋。
“你听得到这些潮汐的声音吧,这才是你隐居海边的真实原因不是吗?”
齐格蒙德呆呆地看着格利鸿。
他见过格利鸿对士兵发表演说时的样子,可那已经在好几年前。在齐格蒙德心里,格利鸿的形象自从离开了战马,就是一副精于算计,穿着藏青华服的瘦高文官样子。他还从来没见过,格利鸿和谁独处会变得如此过激且煽动。
“你在这里应该很清楚,那些‘马拉特的讨债人’一直威胁着海边的领地。我们的邻国从一百年前就占据着我们的山脉,形成了他们的天然屏障。议政六家族,一直在兼并着底层贵族的土地,近年甚至已经胆敢直接威胁王权了。”
被格利鸿喝进喉咙的烈酒仿若燃料,让这个本来就口齿伶俐的男人变得可以口吐烈焰。在恍惚之中,在齐格蒙德的眼里,格利鸿的身影和旧神安努勒斯旦的形象逐渐重合。
“我们被内忧外患,重重阻隔在了这寒冷的北境,在悬崖上行走。我们靠右一点,便是奥托雅尔,我们靠左一点……便是赫仑瓦尔。”
啊,那个旧日的古神祇,掌管着变化与动乱,用煽动的语言诱惑人们陷入争斗与不安,挑起战争与变化,就像新神话中的邪恶天使卢希弗那样!
“不论他们将蒙笛尔调回王都有什么目的,只要保住他的中立性与独立性,迟早有一天,就能把那些家族的阴谋,全部揪出来……”
“停下吧格利鸿,我根本没有听懂你后面在说什么…”
齐格蒙德的脸色变得十分为难,他摆着手示意格利鸿停下,随后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缓过来。
“那…齐格蒙德,你愿意来吗?”
“不,我怀疑你,格利鸿。你是个天生的骗徒,谁知道你这些话是不是骗人的话术?”
齐格蒙德发出正式的婉拒。但格利鸿知道,他已经离成功快不远了。
“齐格蒙德·莱希特。接下来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只留于我们两人之间。”
“我们的王国,就像的醇酒王的金杯,是用‘洛昂’这个金饰捆起来的破碎器皿。盛在金杯中的,则是‘宫斗’这一堆烂泥。
再过十年,我们就是真正的老兵了,壁上坐观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并不难。
但早晚有一天,烂泥会从金杯本就破碎的缝隙中溢出,淹没杯子上的黄金装饰,延烧掉一切美好的事物。那时候,要承受恶果的,就将是我们的子女。”
“我不愿看到我所爱的子女和王国,在停滞不前的烂泥沼中迎来审判日的到来…如果,我对祖国的爱也是一种骗术,那我愿意在这个骗局中迎来死亡。”
陈词,完毕。
小屋中的空气陷入了冰窖一般的冰点。
在异常尴尬的氛围中,一边是格利鸿诚恳的凝视,另一边则是齐格蒙德呆滞的面庞。慢慢的,齐格蒙德的手缓慢地覆盖在了脸上。
这种僵局足足持续了五分钟。直到齐格蒙德那被大手遮住的嘴里,以吁出的长长气音为信号——木屋内突然变爆发出不绝于耳的、足以响彻海岸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
“太假了!哈哈哈,最后这句话?格利鸿!太假了…这和你的形象完全不符合啊!你该是童话里的窃国大盗!你丫就留着反派的专属胡子!”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 格利鸿甚至连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我顶不住了,太好笑了……爱国者?你认真的吗?这个标签完全不适合你!我的天,忧国的海里奥道拉?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姑娘写的诗!”
“是吗哈哈哈哈…我知道,齐格蒙德…这也太他妈‘犬儒’了。”
“哈哈哈…唉……好吧,好吧…安默尔王子那边呢?大约得伤心一会儿吧?”
“没事,我看他过得挺快活,以斯拉家的小子还陪着他呢。”
“伊赛亚?我听到了传闻,好像以斯拉家族要举荐他做下一任的…你懂的,那个团长。”
“得了吧,他做不成的。‘忠诚的’以斯拉是六家族里面最老实的,老实人在宫廷里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好吧,你说的一切都很合理,只是…”
“你的酒没喝够?”
“不,格利鸿,有一个点,只有一个点很奇怪。你要向天发誓,只有你如实回答我这个问题,我才会跟你走。”
单芯油灯的灯火摇摇晃晃,格利鸿斗篷上缝着的洛昂纹章若隐若现。海风的声音已经停止下来。月光照亮海雾,却照不进齐格蒙德的木屋。木屋伫立在海岸的悬崖上,像是一个观测着大海的老者。
在悬崖下的海岸,坐落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洛昂村庄。年轻的男人们正在抓着简易的武器巡逻海岸。
如今已是夏末,马上就秋天了。
再过不久,那些“马拉特的讨债人”就会从遥远的冰海奔袭而来,为了冬天的食物,焚烧一个又一个的村子。
“幸好,齐格蒙德老爷与我们同在。”
一个抓着简易武器的男人如此安慰自己,转头看向了远方。他的眼神没有落在悬崖上的木屋,而是在远处在黑夜的影子里只剩下零星光点的城堡。
一枚飞石落在了城堡的墙壁上。
“唉,这真是太吵了。”高大的军士抱怨,“您不感到烦躁吗?格利鸿先生。”
“你让我更感到烦躁,老老实实地开路,拉斐尔。”
格利鸿不太喜欢面前的男人。
他是拉斐尔·斯托克,是安默尔王子最早给自己找的封臣中的一员。乍看之下,拉斐尔本该是猛将无疑:比格利鸿恰好高一巴掌的身高,穿着灵活又防御到位的板链复合甲,手里提着一把拥有宽刃的短戟。
若论违和之处,就得数拉斐尔腰间用系带拴着的那本《医学应急手册》开始。
是的,格利鸿面前的高大男人,以“医生”自居,丝毫没有负起那得意身高的半点责任。而且,还时常把一些不该说的话,诚实地说出来。
“唉……我说过,别指望我有多能打。”
“我就没指望你能做战斗力!我说过,我只是借你的身子去恫吓敌军而已。”
这确实是格利鸿的主意。
处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格利鸿在这座城堡里需要找一个人。那是他在下一步宫廷争斗中所需要的,用来献礼的一枚棋子。
“哈哈,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找歌利亚来呢?”
“歌利亚来了那还能有活人吗?我跟你说过了!我要抓活的!你的作用就是唬住那些兵,让我有时间问话!”
“哈哈,是这样吗?那希望我能有点作用哈。”
真的是,无名火起。
圣恩历1124年。
卡尼城堡的守军,向奥托雅尔-洛昂联军的无名军士射出了弩箭之雨。听说那个无名军士出于某种原因跳进了护城河,历史上没有明确记载。
只是城堡守军向城外射箭的举措,传到奥托雅尔王子胡安的耳朵里时,整个军事会议的现场都沸腾了。第二天的清晨,无数座投石机便向着卡尼城堡还去了飞石之雨。
“结果泥沼真没持续多久哦。”
格利鸿有些吃惊,毕竟在来军事会议前自己说出的那句话,真的只是即兴起意罢了。
此刻的格利鸿,已经在卡尼城堡的甬道中,一手持着鹤嘴战锄,一手拎着巴克勒小盾。在他的盔甲上披着两层的罩袍,轻便紧凑的护鼻头盔上,盖着一顶华丽的、有三束羽毛装饰的罩帽。
“您还穿着骑兵团时期的罩袍啊,格利鸿先生。”
“要你管?我都退休了,让老人怀念一下过去不行吗?”
“好,都听您的,先生。”
“少啰嗦,走你的路。”
格利鸿推搡着拉斐尔,赶着他向前走,而自己却突然被一具军士的尸体所吸引。格利鸿对拉斐尔喊了句警戒周围,独自向甬道岔路上的尸体走了过去。
尸体呈倒伏状,没有明显的外伤,僵直地趴在地上一团布料的上面。格利鸿将尸体翻了个面,认出了那个死去的面孔:那是昨天还在安默尔王子面前,糗态百出的倒霉士兵米布。格利鸿默默阖上了米布的双眼。
其实,格利鸿更在意的是米布身下的那团布料。他将布料张开,一块长方形的织物出现在了面前,织布上描绘着双宝剑与三圣钉的图案,正是洛昂的纹章。
“是洛昂王国的旗帜啊。”
格利鸿拿着旗,思忖片刻,将旗子盖在了死去的米布身上。格利鸿起身点点头,心里却默想着,现在可以把“米布”这个人的资料,丢到脑海深处某个落灰的废弃信息回收站了。
脑海中正走着这样的程序,不一会儿就发现了问题。
等等…在城堡里死了,没有明显外伤?
格利鸿猛然回头,就在他用人类124度视野瞥见背后的同时,一名黑衣希诺彼士兵已经悄然无声地从暗影中跳出,艾许哈拉刀向格利鸿背后刺去。
没等大脑思考,格利鸿饱经锻炼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应对:
他将转身的动能全部集中在右手的鹤嘴战锄上,靠蛮力击开了黑衣兵直刺而来的刀刃。在击开刀刃后数百毫秒之内,没有给希诺彼士兵任何反应的时间,战锄柄头顺势冲向士兵的眼睛。
砸中士兵眼睛造成的那一刻致盲,已经足够让格利鸿左手的小盾凌虐而至,如同战马的马蹄一般,对着希诺彼士兵的脑袋狠狠地糊了过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在不到十五秒内完成。等格利鸿从攻击姿态恢复为戒备姿态,希诺彼士兵已经躺在地上无力反抗了。
“做的不错嘛,小子,还有投石机的事也是。”格利鸿在黑衣兵面前蹲下。
“你说…什么……”
“啊,看来不是你啊。”
察觉到黑衣兵言语中的迷茫,格利鸿略感失望。随即用小盾在希诺彼士兵的脸上又砸了一拳。这下,黑衣兵彻底瘫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唉,你看,想要狐假虎威,结果被人当软柿子捏了。”
扛着宽刃戟的拉斐尔姗姗来迟。
“你好意思吗?你刚才去哪儿了?”
“别指望我有多大能耐啊,格利鸿先生,您不是让我警戒周围吗?”
拉斐尔指了指甬道的另一头,在那里,也瘫着两名不省人事的希诺彼黑衣兵。
“这还差不多。听着,这儿有个活的,给他绑了,我回去有事要问他们。”
“他们?是活的都要绑吗?”
听到这话,格利鸿·海里奥道拉的心头,立刻盖上了一股不安的阴霾。
“那两个人……你没杀死他们?”
“我可是医生,得遵守祈辛第米亚誓言。包括先前的人,我都只是打晕了他们。”
“打晕了他们?用那玩意儿?”格利鸿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把又粗又厚的宽刃戟。
“用刀背和柄头,不行吗?”
“等等,那之前我们一路打过来的希诺彼士兵,你都没杀?”
“啊……嗯。”
拉斐尔自信而不带任何愧疚地点头。
不断传来震动声的城堡甬道中,两位安默尔王子的爱卿面面相觑。格利鸿气得把鹤嘴战锄丢到了地上,用右手捂住脸。
难道自己真的在圣遣嫡子军中变迟钝了吗?居然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安默尔王子要来了,快往回走!他可能正在危险之中!”
格利鸿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喊着,另一边却仍是与拉斐尔浪费了时间,把昏倒的三名敌军捆起。
临走时,格利鸿看向那面盖在米布尸体身上的洛昂旗帜。
男人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将旗帜从米布的尸首上捡起、叠好,揣进了两层罩袍的暗格中。
“不,我怀疑你,格利鸿。你是个天生的骗徒,谁知道你这些话是不是骗人的话术?”
谁知道呢?
格利鸿能记住所有仅一面之缘的人的名字。
可是,他就是记不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身边所有人叫成了“骗徒”。
是伪造议政家族和解文书的那次?是给沃格森与罗伦领主斡旋的那次?
还是说……
“告诉我,格利鸿·海里奥道拉,第十六任御林军元帅,王室第一骑兵队队长,青衫骑士团团长。为什么?若一切尽如你所说,为什么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辞去了所有职务?”
午夜的海边小屋内,齐格蒙德盯着眼前的男人。
那个男人曾经是个传奇,是至今仍然在位的国王最信任的御林军元帅,是发起了一次次死亡冲锋,将洛昂青衫骑兵的威名传遍十六王国的骑士团长。
曾经的英雄,如今的奸臣。
“唉…这个嘛,我太老了……” 格利鸿打着哈哈。
“你发誓了要在这个问题上诚实回答我。”
“啧…齐格蒙德,这问题我要如实回答,你只会更懵的…”
“给我说!”
“好吧,我说我说……能不能听懂是你的事啊。”
若百年前,当时的维德赫尔帝国还没有消亡,洛昂王国只能算一个自治领。
在遭遇王冠风波后,“楔钉王”与六封臣们起草、签订了一份宪法性质的公约。在那份公约里,明确规定了有王公贵族的权利、礼仪法度的章程、军队集结的规范等等等等…
那份公约叫做《至高法典(The High Codex)》。
而格利鸿在《法典》里,发现了一段深藏在角落里,鲜为人知的律法:
御林军、王室第一骑兵队、青衫骑士团。
上述组织,是三位一体的,以保护洛昂王国为第一要务的武装机构。其元帅/团长应由“议政六家族”以外的,最忠心于王室的贵族担任。
此人,当有骁勇善战、恪尽职守、忠于国家、不卑不亢等美德。选拔标准请参见附录……是故,当王室遭遇不可预料的危机,且国家机器因此难以为继的情况下……
御林军元帅,王室第一骑兵队队长,青衫骑士团团长…此人可以护国之名,授独裁大权,暂任命为——
摄政王。
在海边木屋隔海的彼岸,一座无名小岛上,阿方索·马拉特在稀松的土坟里沉睡。
在那个将男孩的肉体消化殆尽的泥泞里,一只巨大的蚁后拖着沉重的身躯,被万千子民簇拥,却连自由挪动身体都无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