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4年。
从空中飞来的石块砸中城堡墙壁。
在城堡内部,震耳且沉闷的巨响回荡在甬道中。
随着远方投石机的木头结构再度发出吱吖的声音,飞石毫无规律地痛击着堡垒的每一处。
一抹灰随着城堡的震颤掉落在青年军士的鼻子上。
“胡安是疯了吗?”
青年兵才用戴着革质手套的右手擦去鼻头上的灰,一撮木屑又随着城堡的震动掉落在他脏兮兮的金色头发上。
“把头盔带好,小子!”
在青年兵的身边,戴着夏雷尔轻盔的中年军士训斥道。
“顾好你自己吧,比波斯。”
青年兵忿忿地把夹在腰间同款式的轻盔套在头上 “老实说,这是我参加过最吵的攻城战役。”
又一枚飞石击中城堡墙壁,巨响将青年兵的埋怨淹没。
“老天庇佑!比波斯!二层大厅清空!”
一名穿着棉甲的老兵匆匆跑来。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着数名不成行伍的军士,他们各持着不同制式的短枪短戟,头戴着各式杂牌的头盔,脸上胡子上满是血渍和灰尘。
“安默尔王子占领了北边的城墙,我们呢?”
“哈!少爷兵们可算动了。”看到中年军士放松地微笑,青年兵嘟囔了一句。
“矛手继续向前!戟兵跟在后面,组成小阵型。”
那名叫比波斯的中年军士挥着手里的武装剑。 他大概是小队长之类的人物吧,那一队松散的持矛军士们,听着比波斯的指示慢慢组成了简单的阵型。
“‘棉裤佬’,咱们先去侦查三层,你去告诉剩下的人跟上。”
棉甲老兵向楼下跑去,青年兵提上短枪,跟着比波斯加入到了阵型之中。
“对了,他们的酒好喝吗?”
“啥?”
比波斯明显被青年兵不着边际的问题问懵了。
“艾许哈拉酒,那个传言中像水一样透明的烈酒。”
“没喝过,你还有心思想那个?”
在枪兵与戟兵组成的小阵线后方,两人一时间陷入尴尬。刚组成阵型的军士们也纷纷回头,用一种古怪,而又含着些许期待的眼神看着青年兵和比波斯。此刻城堡内静得出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段对话的结局。
“该死,‘棉裤佬’!让他们派一个小队攻占地窖!”
又一枚飞石击中城堡墙壁,巨响将比波斯的声音淹没,那个穿着棉甲的老兵早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这次的战事又是因何而起的呢?
那个青年兵在行军时偶尔也会想到这个问题。尽管,这问题对一个赖战争以为生的雇佣军士来说,似乎过于充满哲学性了。
简单地说,就是多余。
圣恩历1124年8月21日,卡尼城堡沦陷,时值维德赫尔的初秋。
早些时候,里萨尔王国(Lithyar)称,其治下一名东方人…准确说是艾许哈拉人领主不听劝告,改信异端,盘踞于卡尼城堡。
为了铲除异教分子,里萨尔王国向“圣厅”请求发起“仲裁战争”。
在圣厅的号召下,奥托雅尔(Outoyard)和洛昂(Roaang)两国的圣遣嫡子组成了联军,浩浩荡荡向卡尼城堡前进。
维德赫尔诸国在历经了百年相互征伐后,在宗教的力量下获得了短暂的和平。十六大国割据维德赫尔,组成了一个表面和平的松散邦联。这个邦联的总领政府,便是在国境正中央的“圣厅王国”,霍徒瑟丢斯(HORTUS DEUS)——意为“祂的庭院”。
十六王国会将其王室末子作为人质,携一股军队赠送给中央圣厅。这些来自大国的王子们便被称作“圣遣嫡子”。
圣遣嫡子和他们的军队形成了一股制衡各国的流动势力。每当王国之间,或者其附庸国、自治领爆发了无法控制的战争时,圣厅就会派遣王子们和他们麾下军队武力介入。这便是所谓的“仲裁战争”。
然而,在更多情况下,仲裁战争只是一个少爷兵们炫耀其背后国家实力的舞台而已。
“去他的!”
随着堡垒再次震颤,一坨黑漆漆的东西直接砸进了比波斯他们艰难维持的阵型中。青年兵和持戟军士们纷纷调转枪头,指向那坨一动不动的黑色掉落物。
那大约是一个士兵。
“他死了吗?”
青年兵用短枪戳了戳那名士兵,不像是还有呼吸的样子。
的确,在火把的映照下,黑衣兵呈一副难看的姿势趴在地上。他那套着锁甲罩帽的头上,明晃晃地插了两支艾许哈拉式的匕首。身上只有一件又破又旧的黑色布衣,背着的单刃刀滑出刀鞘,掉在地上。右小腿弯向了极其不自然的方向,左大腿上还插着一支弩箭。
怎么看都能判断黑衣兵死透了。
可是,青年兵他们怕的在理。
作为雇佣兵,当堡垒刚被击破了一个缺口后,他们便收到了来自贵族将军胡安的攻坚命令。在仅仅六名军士失去作战能力后,佣兵们就攻入了堡垒内部。
对于一场“攻城战役”,到攻破城内才消耗了六个军士,这已经是不错的战绩了。
攻入堡垒内的佣兵们惊异地发现,守军的抵抗并不激烈。要塞内部的甬道似乎经过了某种改造,多出了很多不合理的羊肠岔路。与复杂的甬道相对的是,看守这些甬道的兵力并不多,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用空荡荡来形容。
雇佣兵们当时还不知道,他们糟糕的一天刚刚开始:地上突然出现的十字钉,刺透靴子扎入脚中;隐藏着的绊线床弩,冷不丁地射来数支毒箭;不断从房梁上跳下来偷袭的黑衣兵,将匕首精准地刺入盔甲缝隙,夺取人命。
在折损了十来个手足后,佣兵们不得不改变策略,重新整队组成小型阵,谨慎地前进。
“也许是投石砸中堡垒,触发了他们的陷阱。”
“就是自作自受嘛!你能进神学院了,鲁本。”
确认黑衣兵的尸体无法造成威胁后,青年兵倚着短枪站起身,翻开了夏雷尔轻盔的护面。他的目光落在了黑衣兵背上的单刃刀上。
“这就是艾许哈拉弯刀?能卖很多钱的那种?”
“是我就不会碰它,没准有毒呢。”
那个叫做鲁本的军士打趣道,旋即又一枚飞石击中城堡墙壁。
“还来…”
青年兵将夏雷尔盔的护面翻下
“有这个必要吗!”
“得了,继续前进,弗里德里希。”比波斯说,“贵族本来就不在乎我们。”
话说回来,确实没有这个必要。
在当下这个时代,攻城战大多止于“围城战”的阶段。
在经过对士气、屯粮、敌我双方实力差距等进行估测后,守军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死守到援军抵达,要么老老实实开城投降。
毕竟,算上攻城设备损耗、军队生力量损耗等等……发动一场真正的攻城,对于攻城方和守城方来说都会造成一笔巨大的赤字。对于一个普通的王国,这一笔亏空很快就会在别的地方造成蝴蝶效应:或是提高赋税造成民反,或是军费紧缺造成国防疏漏……
这才是里萨尔王国向圣厅求援的真正原因。
与里萨尔王国不同,上述道理对圣厅王国的圣遣嫡子部队并不适用。特别是,那些来自富庶大国的圣遣嫡子们。
奥托雅尔和洛昂,正是这样的“富庶大国”里其中的两支。
在圣厅治下的和平,即便是表面和平,依旧给维德赫尔全境的经济带来了发展。有些王国控制了领国的矿脉,有些王国的天鹅绒流通到了大海的彼岸……
贵族女仆和织布女工的体格逐渐肥胖起来。直到有一天,人们终才发现:她们脚踩动的,不再是纺织机的轮子,而是给刀剑研磨的砂轮。某些大国的欲望,也终于透过圣遣嫡子部队,开始向外溢出。
在美其名曰“火力掩护”的战略下,即便是士兵已经攻入城内,大量的投石与弩矢仍然在肆无忌惮地浪费着。
取之不尽的投石,射之不竭的弩矢,漫天飞舞!永不停息!
这些在战场上毫无战略和逻辑可言的行为,却组成了当下这个时代歌功颂德的,为远离战场的市民阶层和王室贵族所津津乐道的,吟游诗人们的诗篇。
“发生在中古时期的产能过剩。”
迟早有一天,后世的历史学家会如此揶揄这个时代。
大王国的过剩的物资,通过仲裁战争的形式,在炫耀国力的同时得到了消化。
但每每到了战场上,应该使用这些物资的士兵们却总会不足:因为这些纨绔的贵族将军们,一方面大张旗鼓,夸耀武力,另一方面却个个拥兵自固,消极避战,生怕折损自己的兵力,导致失去话语权。
毕竟,此时仍是区区感冒就能夺走一条性命的年代,“人力”成为了眼下最宝贵又最廉价的通货……
刚好,就有那么一群人,愿意将自己的生命放在银币和刀刃上:
雇佣军(Mercenary),自由军士(Liberal Man-at-arms),又或者,按佣兵们自己给自己起的美名来说——战争之人(Man of war)。
那个叫做弗里德里希的青年兵打了个喷嚏。
回到卡尼城堡,这次发动攻坚的原因,客观上有两条:
其一,那个来自东方艾许哈拉的领主,出于某种维德赫尔人无法理解的心态,面对两个大国联军实力碾压下,依旧拒绝投降。
其二,奥托雅尔王子胡安,在他军队毫无章法的投石攻击下,本该是堡垒最坚硬的内壁被击溃出一个缺口。把这个当做上天指示的胡安,立刻命令联军开始向城堡冲锋。
自然,顶着自己人的箭火和投石冲锋的,不是胡安的士兵,而是弗里德里希这些雇佣军。
贱民的性命,大约真的不值钱。
“没有人会记住我们的,对吧?”
弗里德里希曾经面对着某位被俘虏后仍不可一世的贵族骑士,曾经悲观地如此想过。
此刻再次自我怀疑的时候,弗里德里希已是孤身一人,举着短枪,战战兢兢地步行在城堡的甬道中。
“怎么尽是这些该死的小机关。”
弗里德里希不禁去想,会不会就是这帮艾许哈拉蠢材挖空了城堡,才让胡安王子有机会用他那些愚蠢的投石机砸破了城墙……某种意义上,弗里德里希是对的。
在前往堡垒二层的路上,仍旧是无数的机关,阻碍着比波斯的小队。后来更是遇到了三个连续的坑洞陷阱。比波斯的小队在这里被直接打散,军士们纷纷跌入了不同的甬道之中。
倚着短枪,勉强站起身来时,弗里德里希才发现身旁一个战友也没有了,他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甬道里。尽管,还是能够听到从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呼喊声,但是那些声音隔着城堡的石头墙壁,此刻显得沉闷且遥远。
只剩下胡安将军那些毫无规律的投石砸中城堡,带来巨响和震颤。
他落单了。
弗里德里希再次掀开面甲——比起防护性,此刻的他更需要一个开阔的视野。弗里德里希知道,那些黑衣兵可能藏在甬道里的任何一处地方,随时准备对他发起偷袭。
“活见鬼了。”
青年兵捏紧短枪。他现在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额头的冷汗途径眼角流进了嘴里也没有察觉。他已经在甬道里拐了好一会儿了,散落的物资四处可见,可就是一个人也没有。越是平静,他越害怕。
“这根本是迷宫!该死的艾许哈拉人…”
弗里德里希在心中骂娘,他找不到一般城堡能看到的任何构造,根本分析不出自己身在何处。恐怕艾许哈拉人早就按照他们的生活习惯,对城堡进行过了彻底的改造。
放眼望去,狭小的甬道内,净是什么散落一地的木板、写着奇异文字的木箱、像是教堂阁楼的装饰雕像那样的鬼脸面具、某种像是粗麻编织物卷成的圆柱,还有抓着短弓会动的黑色盔甲……
会动的黑色盔甲?
又一枚飞石击中城堡墙壁,在要塞震颤的同时,一支弓矢从黑色盔甲的方向,朝青年兵射出。青年兵索性就着震动,让身体跌向甬道墙壁,弓矢擦过他的头盔,巨大的动能穿过头盔的内衬,把弗里德里希的脑子震得嗡嗡发疼。
如果那再不是人,恐怕真的就是鬼了。
“▇▇,▇▇▇▇▇▇?”
那副盔甲似乎嘟囔着些什么,丢下了手里有漆金装饰的短弓。 弗里德里希这才在昏暗的火把光源下看清: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艾许哈拉人,身上穿着某种札甲。札甲的表面被涂上黑漆,这让穿上它的人能够藏匿于火把的阴影之中。
“你是谁?告诉我你的名字!”
青年兵重新站起进入战斗姿态,他将武装剑从腰间拔出,指向那个穿札甲的人。弗里德里希没有见过那种形式的盔甲,但是雇佣兵敏锐的嗅觉告诉他,这个人的身份……恐怕能值不少金币。
“我是▇▇▇▇!这座▇▇▇▇的▇▇!”
穿札甲的人大声嚷嚷了好一串艾许哈拉方言。显然,弗里德里希一句没有听懂。
“什么玩意?给我讲维德赫尔语!”
“是听不懂▇▇语言…吗?”
似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穿札甲的人又嘟囔了一句,随即改换了一口流利却又有着浓厚口音的维德赫尔语。
“我是珊达·尤士塔卡,主人这座城堡!”
“你就是这座城堡的领主!”
藏不住的喜出望外,让青年兵这句话的尾音都飙高了一个八度。 非要形容此时此刻,那大概只能是巨龙看见的唾手可得的财宝,眼睛都闪闪发亮了。 可是,巨龙仍旧得保持克制与镇定——毕竟青年兵还是担心,自己区区一个雇佣军士,究竟能不能震慑住这位贵族领主。
“投降!现在就跟我从这里出去!”
“投降?”
珊达面色凝重,举起了手中的艾许哈拉长刀。
“这座城被你们攻破了,我最后最忠诚的部下们也纷纷殉死,很快,我将和他们在▇▇▇会面!”
“不,你不会死!你会活着从这儿滚出去…然后叫你家人给你准备赎金!”
“家人?”珊达露出了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嘲讽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才从▇▇渡海而来……我家人的尸骨,至今仍在▇▇▇航线的海底沉睡。我来到了这里,从一个落魄的▇▇,如今拥有了自己的▇▇▇!……就算是死,我的性命绝对不会被一个▇▇取走!”
珊达一边做好了准备战斗的姿态,一边又叨叨了好一串的话,其中混杂着许多艾许哈拉生词和别扭的维德赫尔语句。青年兵是好几个词都没有听明白,只晓得了最后一句话貌似是冲着他自己来的。
看来,巨龙没能震慑住财宝。
“阿希加鲁?那是啥玩意儿?你们艾许哈拉人是怎么回事…又要死又不愿死的。”
弗里德里希没法对珊达产生任何理解或共情的念头,只是觉得在心底那份“难对付的生物列表”中,加上了一个艾许哈拉人的位置。青年兵皱上眉头,很快又似乎想通了什么。
“算了……取下你的人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这样没有人能跟我抢头功!”
青年兵用食指和中指反向勾住武装剑的十字护手。在城堡再次因为飞石击中而震动的一瞬间,青年兵将武装剑投掷而出。
珊达一时失去了身体重心,但还是轻松地用刀挑开向自己飞来的单手剑。
“卑鄙之徒!”
“你说个屁呢?谁带头先放暗箭的?”
凭着珊达一息之间的疏忽,弗里德里希已经骂着娘冲到珊达面前,朝着珊达面门刺去。珊达伏下身子引刀上举,在躲开枪头的同时,以刀身护住大半身体。
架住青年兵攻击的刹那,珊达扭转手腕,在低姿态用全身发劲,长刀如风向弗里德里希的右侧劈斩而去。弗里德里希仅是抽回枪杆,转向朝着珊达的中身刺去。在长度的劣势下,珊达不得不改变长刀方向,优先击开弗里德里希的枪头。
城堡战栗,两人不约而同地各退一步。仅停下一息时间,两方旋即再度发起攻势。
虽说甬道狭小限制了空间,但弗里德里希挥舞短枪仍旧是迅猛自如。时而试图刺头,时而试图割腿,以灵活的突刺和小幅度劈斩为主要进攻手段,在有限的直线空间内,短枪的长度发挥尽了它的优势。
珊达一侧在防守上滴水不漏,艾许哈拉长刀像是缠绕在身上的钢铁,巧妙地架开弗里德里希的一次次进攻。
可在主动出击上,珊达虽然多次熟练施展着单刀进枪的手法,试图让弗里德里希进入自己武器的攻击范围内,但结果都不尽理想。以至于让弗里德里希两次刺中了珊达的大腿,所幸铁质札甲提供了保护,没有让珊达失去作战能力。
“漂亮的技艺…我承认,你将是一名猛将。”
交锋数合后,对武艺充满自信的珊达,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青年确有两把刷子。
“放屁!我知道我是。”
弗里德里希并不领情,惺惺相惜这种情感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高级了。现在的弗里德里希,一边偷偷用短枪尾杵在地上倚着枪身暗中休息,一边像是盯着一个会走路的大钱袋子那样,死死盯着珊达·尤士塔卡。
城堡还是在不断颤抖着,灰尘和木屑不断落到两人的肩上。
“哼……” 珊达轻笑了一声 “那就凭武艺,公正地一决胜——”
在青年兵的眼中,珊达此刻改变了姿势:那是一种弗里德里希没见过的,大概是擅长隐藏攻击距离的进攻姿态。弗里德里希倚枪起身,他似乎听到了甬道一头传来的疾跑的声音,虽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但眼前的战斗,必须快点结束了…
事情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北之瀛,苇原之国。
这些都是准确的,但青年兵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他只知道,这些谜一般地喜爱黑色衣服、没事就好把脸给蒙上的东方人,他们来自查尔兰德大陆北方,一个叫做艾许哈拉(Ashihara)的小国家。
他还知道,在那个叫做艾许哈拉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什么持续了几十年的战乱。于是为了避难,有一部分艾许哈拉人,通过古代旅行者“东方贤臣”塔尔加瑟的航线,越过了冰封的海上山脉,逆向行驶来到了维德赫尔。
“到哪儿都有战争啊。”
从那位被俘后仍不可一世的贵族骑士那里,听到了关于艾许哈拉的故事后,当时才刚做雇佣兵没几年的弗里德里希,如此感叹道。
那些东方人带来了独特的食物、魔法、巫术、日用品、奢侈品…据说还有那种能够猛烈燃烧的恶魔砂,其秘方也是他们带来的。总之艾许哈拉人很快就被维德赫尔各地的贵族所喜爱,东方文化也成为了流行风尚的一种。
而在这些来自艾许哈拉的零零总总中,有一种东西,迅速被爱好勾心斗角的贵族们所接纳——被称作“希诺彼”的黑衣雇佣兵。
制造意外阻断敌国进军,向敌对势力部队投毒害命……
只要雇佣者有需求,这些黑衣希诺彼们,几乎能做所有维德赫尔传统道德上不能被接受的任务,其中甚至囊括了——对敌对贵族的直接暗杀。
在艾许哈拉人到来之前,“暗杀”被视作最不荣耀的胜利,一度被认为消逝在了数百年前的维德赫尔帝国时期。艾许哈拉人的到来,让暗杀这一臭名昭著的“古老艺术”再次复兴。
“于是!”
不可一世的贵族俘虏骑士,坐在篷车上,用着煽动的话语,声情并茂地演说艾许哈拉的故事。在篷车底下的老少雇佣兵似乎沉浸在贵族营造的情绪之中,人人都是一脸崇拜知识分子的表情。
完全不像是三天前还在和这位俘虏骑士打着生死战役的样子。
“于是至恩至圣的神,怎会放过这种亵渎美德的行为?希诺彼们有着自己的信仰,他们崇拜秘密混乱之神阿巴莫耶兹!这些异端!一切都得到了解释,醒悟的贵族们,很快就将那些没有改信真神的希诺彼抓了起来,等待这些异教徒的是火刑的净化!感恩我们全知的神!使我们不致迷惑!”
“依我看,就是被用完丢了吧。”
穿着单衣的弗里德里希懒懒地对比波斯说道。
“就算是……你也别那么想。”
比波斯披着毛毯,手里正拿着木块和匕首,试图雕刻出一个十字架来。
“只要圣厅发了通谕,那圣厅的谕令就是唯一答案…” 比波斯拿着木雕的粗糙十字架,指了指弗里德里希告诫道 “…只管信,不要疑。”
“至于背后勾心斗角…”比波斯又将十字架指向远处的俘虏骑士,
“…那是他们的事。”
弗里德里希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随后似乎察觉了有什么不对。
“等会儿,比波斯,你没否认用完就丢啊!”
比波斯无奈地耸了耸眉毛,没说话,转头继续雕他的十字架去了,留下弗里德里希,呆呆地回味那些意味深长的,让人半懂不懂的话。
“没有人会记住我们的,对吧?”
“为什么?”
“像那些东方人一样,我们佣兵早晚有一天也会被用完就丢,不是吗?”
“那就在那天之前…要么把钱挣够,要么出人头地呗。”
比波斯刻完了十字架,裹上毯子站起,准备向营地外走去。
“给谢丽尔的?”
“是啊,总比一个秃头土坟要好吧。”
“要不,我去叫上大伙儿吧?”
弗里德里希也披上了毛毯,倚着床边卸去了矛头的短枪杆站了起来。
“算了吧,女孩出来做军士,有几个小伙可是一直很不爽的。” 比波斯打趣。
“谢丽尔可不像个‘女孩’啊哈哈哈…”
弗里德里希突然笑起来,仿佛想起什么。
“对了,她的胸甲给你穿吧。”
“…哈?”
笑声戛然而止。
“你的身板和她差不多吧,你忘了咱们‘七子’的规矩了?”
“不是…等等?比波斯?那可是女人的……”
“哼,这时候觉得她是个女孩了?”
“不…我……等等?”
弗里德里希还试图反驳点什么,但比波斯已经提着火把和十字架消失在了营地外。
“等等比波斯?你…你这是在消遣我吗?你站住!”
弗里德里希提着短枪杆子追了上去。
那天晚上,青年兵没有找到比波斯。倒是第二天,在谢丽尔的坟前,那个不爽谢丽尔参军的小伙子,抱着比波斯做的十字架,哭得悲痛欲绝,持续了整一上午。
飞石击中堡垒墙壁,发出洪亮清晰的撞击声,响彻甬道内部。阳光照射了进来,初秋的凉风也从天而降,灌进城堡内部。小碎石块像雨一样,敲击着弗里德里希的头盔和廉价胸甲。
“等等……等等?天杀的…这是什么?”
“弗里德里希!你愣在那干嘛?”
甬道后方,比波斯带着十来个军士一路小跑而来。
“不是…胡安到底什么毛病?他那些投石机又砸不开城墙!”
“别抱怨了,这不是砸开第二个洞了吗?等等……”
比波斯的目光看向了弗里德里希的身后,在那儿停滞长达十秒之久。
“伙计,这…可得算在我头……”
还没有等弗里德里希嘟囔完,军士们就爆发了此起彼伏的欢呼。数十人的声音和飞石砸中城堡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彻底淹没了弗里德里希没有底气的诉求声。
“领主死了!那个艾许哈拉领主被胡安将军砸死了!是弗里德里希发现了他!”
“不对,杀他的人是……”
“快把消息传出去!” 根本没有人听到弗里德里希在说什么,就连比波斯也加入欢呼的军士之中。
“‘棉裤佬’呢?快去传达!停止投石!领主死了!我们赢了!让剩下的敌兵投降!”
“快去取旗帜!快分一个小队去顶楼竖旗帜!战役胜利了!”
“取哪一面?奥托雅尔还是洛昂!”
“当然是奥托雅尔!快让那些蠢材把投石机停下来!”
一群五大三粗的雇佣兵军士,像赶着放学的学生一样,向甬道外跑去。
“你们他妈别跑啊!” 弗里德里希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某些东西,又看向军士们离开的方向,踌躇徘徊了一阵,才接受了现实,匆匆忙忙跟着军士们跑了过去。
原地上,只留下了一个被砸开的,能直接从甬道看见天空的缺口。以及,被飞石和城堡石料重重重压,濒死的珊达·尤士塔卡。 最后,珊达还是在呻吟一些艾许哈拉语,可能是有关死去的家人,也可能是想求弗里德里希结束他的痛苦。
我想青年兵估计大约还是没整明白。留下珊达在痛苦中,死相难看地结束了生命。
不久后,从奥托雅尔的营地里,传来了收兵的号角声。
在那个投石机聚集的高地上,奥托雅尔王国的末位王子,这位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加入战斗的胡安将军,看着卡尼城堡上飘着的奥托雅尔国旗。在他那因穿着厚重头盔而冒着油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威风的笑容。
“胡安殿下,投石机队和弓弩队可以停了吗?”
“不然呢?继续浪费纳税人的钱吗?”
胡安将军压低了嗓音,用他自以为不容置喙的严厉声音批评前来问询的副官。
虽然,在开战时,亲口说出“我不在乎今天丢出多少石头消耗多少箭矢,只要没有我的允许,箭雨和投石就不要停下来。”这句话的,也还是这位王子将军。
至此,卡尼城堡战役结束。
战役由奥托雅尔和洛昂的圣遣嫡子联军获胜。
洛昂王国军队,负伤102人,死亡21人。
雇佣兵团军队,负伤74人,死亡46人。
奥托雅尔王国军队,负伤0人,死亡0人。
实际上,听说奥托雅尔王国还是阵亡了一个士兵:那似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在搬运投石时累垮了,结果被石头压死。估摸着是史官觉得这太丢脸,于是并没有记载下来。
“你说,是你杀的那个艾许哈拉人?”
帐篷内弥漫的发霉的味道。地中海头的军需长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眼睛盯着账本,口上却严肃而冷漠地向青年兵发问。在弗里德里希那份“难对付的生物列表”中,这名军需长也是赫赫有名位列前茅的物种。
“你点什么头?”瞥见弗里德里希上下晃了晃脑袋,军需长的声音变得具有威胁性。
“你想说,奥托雅尔公国的圣遣嫡子,胡安将军的功劳……应该让他感恩戴德地捐出来,送给你一个默默无闻的雇佣兵?”
“不,大人,这是误解……” 弗里德里希想做解释,但照例被军需长用歌剧演员一般洪亮的声音压了过去。
“‘哦!弗里德里希·冯·不知道什么地方!我!奥托雅尔的胡安!将攻破城池的荣誉,赠与你!因为是你打败了凶恶的领主!取得了伟大的胜利!而不是我!’”
“感谢你的诚实,你的提案我会如实禀告胡安将军的…” 军需长看都不看弗里德里希一眼,埋头又开始算起了他的账本。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 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变得脆弱起来。每回都是这样,这个该死的秃头男人造作的洪音讽刺,仿佛有一股能从心底击溃尊严的邪恶力量。
“还有,弗里德里希才是我的姓…”
“你说啥?”军需长又停下了手头的算账工作,但仍旧一眼都不看弗里德里希 “再说了,就算是你结果了那个异国人,谁又能给你证明呢?”
“比波斯!恩福镇的比波斯!他第一个看见了我!”
“比波斯?比波斯·莫里亨特?”
“对,就是他!”
“他已经死了。”
“什么?”
这是某种恶劣的玩笑吗?
“好像是城堡投降了,他带着一群人跑出来,便被流矢击中,死了。” 军需长平静且若无其事地说着,语气中甚至还带有一丝埋怨。
“这是他的错,你知道吗?他脱下了头盔,你们那顶时髦的夏雷尔头盔。”
可是,没道理啊。比波斯?死了?
“弗里德里希?”
地中海头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姓名。弗里德里希的思绪宕机,他还在仔细回想着,确实一整晚没有见到比波斯了,他还以为那只是比波斯照例的去缅怀阵亡的弟兄们没有回来而已……
他无法接受,但军需长也没有骗人的必要。
“比波斯,真死了?”
“哦,抱歉,我的错。你和他好像是…什么镇来的七子来着?”
军需长突然想起面前的青年兵和比波斯好像是同乡,刚才的自己确乎有些不礼貌。可是语气上,地中海头军需长依旧是漠不关心的态度,也没有正眼看向弗里德里希
“他确实死了,连着盔甲武器,已经埋起下葬了。喏,看到那儿了吗?兵团给他配给的武装剑。那是公用物资,没有一起埋葬,收了回来。”
弗里德里希看向军需长指向的地方。那是一把精心护理过的单手剑,放在披有兽皮毛毯的行军椅上。从剑格上不自然的瑕疵来看,确实是比波斯曾经的佩剑,他还曾抱怨过那个瑕疵让剑变得不便格挡。
那么,他真的死了?青年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远去,永远地。他低下的文化水平害他描述不出这种情绪。他觉得他应该记住的面容曾有五个人,可这些面容随着一年年的战斗早已清晰不再。
如今,比波斯也加入到了这群面容模糊的人之中。
弗里德里希努力回忆着这些人的音容笑貌,可不知为何,大脑像是有意阻止自己似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状态。青年兵越是回忆不起来,就越是绝望。这种绝望慢慢积累,堆积成了既不熄灭、又不敢猛烈燃烧的阴阴怨火。
“那时敌人已经投降了对吧?能持续射出箭矢的只有我们自己人…”
“那就是被奥托雅尔的军队误伤,怎么?你想找他们说理去吗?”
“其他军士呢?没人说些什么吗?”
“唉,成熟点吧,整个兵团就你嚷个不停”
军需长叹了口气,伸手摸向行军桌边的玻璃瓶,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葡萄酒。他将满杯的酒一口喝尽,把牛角酒杯拍到了行军桌上,直截了当地向弗里德里希发出威胁。
“怎么?你想鼓吹哗变?想分裂兵团?带着七十四个伤员,向毫发无伤的奥托雅尔军队寻衅报仇去?”
“我……”
“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来!” 军需长把账本摔到了弗里德里希面前,这一次,他终于正视了这位青年兵 “这是兵团的花名册,四十六个死人,七十四个伤员!你要多少人?去啊?去啊!”
弗里德里希感到了头痛,就像珊达的弓矢擦中头盔时一样嗡嗡地痛。他握紧了拳头,可没一会儿,他就失去了力气——他碰到了腰间系着的,从家乡带来的干瘪钱袋。
青年兵的拳头无助地放松。
“算了,结账吧。”
青年兵垂下的手指抽搐着,仿佛想抓住什么可依靠的东西一样。他希望此时那把短枪能在身边,即使不能把这个军需长给戳死,也能够把他往死里打一顿。
“这就对了,军士。我们雇佣军就是一群御用土匪。” 军需长略带失望地瞟了弗里德里希一眼,起身走出行军桌,捡起地上的账本。 “一个聪明的土匪呢…就算死了老婆也不会与正规军拼命,死人挣不到一分钱。”
“倒是那些不太聪明的土匪总能被记入史册…” 军需长嘟囔了一局,丢给弗里德里希一个沉甸甸的小麻袋。 “喏,这份是你的。”
“铜币?怎么会是铜币?” 打开小麻袋,里面是厚重的,有仔细雕刻的铜制货币
“三十枚奥托雅儿铜币,这已经比你平常赚的要多了,军士。”
“铜在赫仑瓦尔根本不值钱!就不能兑换银币吗?”
“那就只能怪赫仑瓦尔天高地远不识货了,一枚奥托雅尔铜币可值换十枚赫仑瓦尔银币呢!你可以在奥托雅儿花掉他们嘛。”
“你来付路费吗?军需长?” 听到货币的汇率,青年兵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仍旧不愿服输地揶揄了地中海头军需长一句。
“嘿,我只是负责发钱的,不想要的话就还回来。”
弗里德里希没有做声,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和地中海头辩论了。
“比波斯那一份呢?”
“比波斯?你还想要死人的薪金?”
“至少该给他家人带回去。”
“你来付路费吗?士兵?” 军需长用青年兵的话反诘道 “做梦吧,他什么也得不到。死人挣不到一分钱!记住了弗里德里希,为你自己的死亡负责。”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什么,比起咄咄逼人的军需长,他更想再见比波斯一面,哪怕只是尸体,或者遗物。他甩了甩手,无言地向军需长的营帐外走去。直到走到营帐的门口时,青年兵被军需长叫住。
“阿撒谢勒·弗里德里希(Azazel Friedrich)。”
“又怎么了,军需长?”
“比波斯的战友们,给他每人出了五枚铜币。”
“啊?” 弗里德里希转过身去。
“这只是作为管账人的义务。因为他们默认把你也算上了,所以你原来的薪酬应该是三十五枚铜币。” 军需长看着弗里德里希,秃头男人的腔调依旧严肃而冷漠:
“比波斯·莫里亨特。他现在躺在一具舒服的,由奥托雅儿工匠制作的橡木棺材里。按照信徒的方式,他被安葬在了南边的山上。”
“南边?”
“是朝着赫仑瓦尔的方向,对吧?”
“啊……”
“还有多出来的钱,‘棉裤佬’自告奋勇要带着它们给比波斯送回家乡去。”
“他?为什么?”
“天知道……哦,对!听说他在奥托雅尔军里,有个差不多岁数的老兄弟,五十多岁的老兵,本来说好了战役结束后见一面,结果好像出了意外,没见成。‘棉裤佬’难过得不行,后来听到比波斯的事,就坚持要给比波斯家人一个交代,说是他欠比波斯的人情。”
“我不理解。”
“听着是蛮诡异的,我看,其实是老头子就是想把钱占为己有吧。‘诚实人’鲁本还用五年工期的契约给他作了担保,昨天晚上‘棉裤佬’就离队出发了。”
军需长嗤笑道:“那些钱甚至都不是薪水,只是你们集资买棺材后剩下的钱。不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但对兵团来说,一个老年兵主动离队,一个壮年兵主动续役,我没理由拒绝这么好的交易……好了,就这样,你可以走了。”
弗里德里希心里五味杂陈,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愣在原地了。
“哦对,奥托雅尔三年前结束了币制改革,现在他们不怎么在乎金银贵贱。你那些铜币实在为难的话,就乘联军解散前,去奥托雅儿公国的营地里逛逛吧……好歹让他们给你把盔甲修一修。别愣着了,走吧?去!去!”
听到地中海头军需长的驱赶声,弗里德里希着才回过神,呆滞地从帐里走出。弗里德里希此刻的脑子里仍是混乱且麻木的: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甚至赶不上一件件去捋。
青年兵放弃了思考,本能控制了弗里德里希的身体——它现在走回了自己的营帐,提上了短枪,倚着它向营外走去。
在营地边缘,弗里德里希和鲁本碰见了面。弗里德里希没有精力去问他和“棉裤佬”有关的事情,只是打听了比波斯墓地的地址,便一步又一步地向着南面的山路上蹒跚而去。
至少给“七子”做最后的道别吧。
弗里德里希总算是摒除了纷杂的念想,倚着短枪走进了山间小路。
恩福镇七子。
说是七子,其实是两女五男的佣兵组合。
在维德赫尔十六王国中,只有两种极端的情况下,会出现女性参军的情况:极富庶之国,和极贫瘠之国。
遗憾的是,赫仑瓦尔属于后者。
虽然列属于十六王国之一,但是上至皇室继承,下至矿脉资源都被邻国捏在手里。有大王国之名,却为附庸国之实。为了维持地位,赫仑瓦尔王国不得不开始源源不断地对外输送两种东西:以铜为主的矿物,和数量胜人的佣兵。
“你还好吗?军士。”
恍惚之中,弗里德里希一个趔趄没有站稳,向前方跌倒。所幸一个身穿素袍的身影闪入视野,一把抱住了弗里德里希。
“我还行,谢谢……嗯?” 稳住重心站好后,弗里德里希才发现自己的脸贴在冷冰冰的钢铁上,他赶紧从男人的怀里跳开。
眼前的男人披着素色的脏袍子。在袍子底下,却是一套严丝合缝的板甲。在男人的左手,还提着一支古怪的、带护手的长戟。
“啊…对了,我也是个自由军士。” 穿着素袍板甲的男人赶紧澄清自己的身份。他在把地上的短枪捡起交给弗里德里希的同时,看到了那个青年兵迷惑的表情。
“我听说,卡尼城堡要进行攻城战役,我想加入攻城的军队。”
“唉……” 估计是自己有钱的那类人吧,弗里德里希一边那么想,一边组织语言试图回答穿着素袍板甲的男人。
“抱歉,伙计。攻城战已经结束了。”
“打完了吗?这么快?那么,你是参战的一员?”
“哈…” 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声 “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看来,没法在这儿表现了…军士,我也想加入一个军队。能麻烦你能给我介绍介绍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几秒。青年兵似乎是被穿素袍板甲的男人那积极的态度影响到,重获了些许生机。弗里德里希摸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指向了山脚下卡尼城堡边驻扎的三色营地。
“左边,藏青色大营,旗帜的符号是双宝剑与圣钉图案的,那是洛昂王国的军队。他们是在最北境的王国,待遇还算可以。右边,深红色大营,旗帜是狮鹫和三枚四角星图案的,那是奥托雅尔王国。眼下最富庶的王国之一,待遇出色,你应该去那儿碰碰运气。”
“我明白了,谢谢你,军士。”
穿素袍板甲的男人向弗里德里希道过谢,开始往山下走去,反而是弗里德里希,没走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好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向男人的方向快速走去。
“军士!”
“还有什么事吗?”
“我还没问您的名字呢!”
“海蒙特!我叫海蒙特,海蒙特·拉多·辛格尔!”
“我叫弗里德里希…阿撒谢…没有!就是弗里德里希!” 青年兵犹豫再三,终于意志坚定地说道“在奥托雅尔公国旁边!有一大片杂旗子的营地!那是雇佣兵军团,相信我!千万别去那儿!千万别去!”
海蒙特点了点头,向弗里德里希的方向做了个竖拇指的动作,随后继续往山脚下的军营里走去。
“唉,” 青年兵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全身板甲…有钱人连做个自由军士都不一样啊。”
按照常规,雇佣军会给加入兵团的士兵配给武器。至于军士身上的盔甲护具,则需要他们自己出钱购买、护理。
恩福镇的七人刚加入雇佣军的时候,连一组成套的铁质盔甲都买不起,他们七人把家当凑到一块儿,才买齐了七套棉甲,和一套零散的廉价板甲部件。
于是,他们只好把那套板甲拆分开来,头盔、胸甲、左肩甲、右肩甲、左臂甲、右臂甲、腿甲,一人穿戴一个部件。
鉴于七位青年离开恩福镇时体格都相差无几,那套盔甲当时穿起来并没有不适。而他们有一个约定便是:如果七人中谁在战场牺牲,剩下的人就要继承战死者穿着的盔甲。
弗里德里希终于走到了比波斯的墓前。
那确实是一个好看的墓,不得不说,奥托雅尔的工匠在人文关怀上异常用心。
墓修在山间,一块阳光能够穿透森林照射到的平地上。有灌木的环绕,似乎给墓地做了一圈天然的篱笆。在埋入棺材的地方放了一圈鲜花。石制的墓碑,静静地立在坟前,上面没有写贵族们像史诗那样的墓志铭,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比波斯·莫里亨特,一位受人爱戴的战士在此暂作憩息。”
弗里德里希蹲下。在墓碑旁边,最初看以为堆着枯枝,仔细看才发现是一个又一个用木头刻成的十字架。
“比波斯总是会给每个死去的战友刻一个十字架作为缅怀。”
大概是军士们放的吧。弗里德里希拿起地上的小十字架,回忆起过去几年做佣兵的时光。
在七子的雇佣兵生涯中,偶尔也有好的日子。
比如说,俘虏到了某位特别爱吹牛的贵族骑士。光那一次的赎金,就让七子每人都配给到了一顶当下最时髦的夏雷尔头盔。
当然,更多的时候,七子们过得是蛮糟糕的日子。而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就是战死而已。
穿着红白涂装头盔的队长,视野受限,被鹤嘴战锄敲烂了脑袋。
穿着胸甲的女性战士,被扑倒在地,敌匕首从头盔的缝隙中刺入结果了性命。
穿着左肩甲,在女战士墓前痛哭的弓箭手,遭到重骑兵冲锋死于马蹄之下。
穿着右肩甲的战士,则是在另一场攻城中被滚烫的沥青直接浇到了头上。
穿着腿甲的女性,被战锤击打到腿部骨折,伤口感染死在了返乡的路上。
穿着右臂甲的敢死小队队长,则被自己人的流矢击中毙命。
除掉被打坏的头盔、腿甲,和被沥青熔毁的右肩甲,弗里德里希此时已经背上七子所有的负担。
还有弗里德里希没来得及去取的,比波斯的右臂甲。如今,他也不愿意去破坏这么好的墓地,撬开比波斯的棺材,就为了把那块铁皮子挖出来。
弗里德里希摸了摸自己右臂,仿佛那上面加了某种无形的重量上去。这种重量随着弗里德里希的沉默,逐渐蔓延到他的全身。
最终,弗里德里希向后摔倒,躺在了比波斯的墓地中。
“真重啊。”
青年兵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吐出了这句话,就以这么一个呈大字的姿态,躺在坟头的泥泞土地里,看着山间树林上的天空。
不知过去了多久,重压感才略有减轻。
看着天色昏沉下去,弗里德里希倚着短枪,仿佛要将全身都依赖在这把武器上一样。其实,这是青年兵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一个习惯性姿势。好比有些人紧张时习惯捋自己的头发,有些人在思考时习惯撑自己的下巴那样。
青年兵用尽了力气试图挣扎站起,试图再为好友“感伤”一下。
然而,就像大脑拒绝回忆起死去的七子容貌,它现在也拒绝着自己为好友默哀的要求。
为什么呢?整不明白。
山脚下,那个极富庶之国奥托雅尔的军营中传出了狂欢的声音。上山时,那个穿着素袍板甲的男人估计已经去了奥托雅尔的营帐了吧?那一身板甲,说不定能给贵族将官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从而谋得一个不错的职位呢。
“呃……那个叫海蒙特的军士,他怎么知道我是雇佣军的?”
弗里德里希突然想起和海蒙特见面时,海蒙特说他也是自由军士。然而,弗里德里希那时候并没有表露自己的雇佣军身份。
或许是这杆枪吧?弗里德里希没有多想,他把短枪提溜起来,面无表情地走下山去。一边走着,青年兵一边把手探进从家乡带来的钱袋,指尖触到了那些奥托雅尔铜币精雕细琢的厚重边缘——唯有在富庶的国家,人民才会愿意在铸币上花那么大的功夫。
“唉……”
“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呢?”
山林间,一头暗紫色的蜘蛛,正大口啖食着一只死去的幼星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