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彻骨铭心的疼痛。
瓦西里躲在礼物堆后,看着大厅里的宾客们欢呼雀跃,身着华丽衣着的人们沐浴着金色的灯光,男男女女激动地彼此拥抱亲吻,他们实在是太渴望一场像样的“贵族晚宴”了,而舍尔侯爵的宣讲又是如此激动人心,有了数位侯爵子爵级别的贵族在后台撑场子,今夜在远离克里兰的荒野里,他们可以尽情享用宴会带来的乐趣。
但瓦西里没有感受到丝毫乐趣,他只感受到脚踝上传来的阵阵疼痛。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好像失去意识前他还像往常那般从社区里的学校下课回家。但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的身旁呼啸着凛冽的寒风,无边的黑暗淹没了他,直到刚才感受到一丝温暖后,他才赶紧逃了出来,逃到了温暖的光明世界里。
温暖的光明世界?
光不光明不知道,但瓦西里现在只知道灯光很是刺眼。
礼物堆很高,一枚枚精致的包裹下是琳琅满目的礼物,瓦西里低头看了几眼,发现了不少品质极佳的魔法水晶与记载着奇怪术式的羊皮纸——尽管现在的帝国很少会将魔法术式记载在羊皮纸上,但这种做法仍在一些偏僻的地方盛行,而剥下六个月大的羔羊皮用最为专业的术语记载家族传承的魔法知识,至今依然是不少贵族们喜欢的记录方式。
仿佛这样做,就能让自己传承的独有知识更加珍贵一些。
金色大厅里越来越热闹,舞池中央的地面上刻画着一种瓦西里从未见过的术式,赤红的流光游走在这术式的纹路里,释放出恰到好处的温暖。
而踩在纹路上的绅士们则试着邀请选中的女士一起跳上了圆舞曲,随着室内温度越来越高,他们热的把晚礼服脱下来扔在一边,而来自数个小贵族家族的女孩们也脱掉了外衣,背心下露出了内衣的黑色花边,无论是举动还是目光都充满了挑逗的意味,酒精催发着荷尔蒙激素的分泌令舞池里的每名宾客都心跳加速,一眼望去每个人的身上都泛起了异样的红潮。
宾客们跳着舞就贴着彼此的脸庞,绅士们放下了往日的矜持,把手伸进了女孩们的背心里,他们忘情地拥抱在一起,咬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唇瓣,像是数月未见的情人又像是嗜血的森林野兽,随着圆舞曲的曲调逐渐高昂,舞池里的每个人都着了魔一样,尽情地发泄欲望。
好像这是末日前最后一场舞会,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烧着情欲,每个人都在纵情狂欢,悠远飘扬的乐曲刺激着拥抱着的每一对舞者,他们往日里或是矜持的贵族小姐或是年轻有为的帝国官员亦或是受邀而来的各大贵族,但现在他们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被情欲彻底控制了头脑,仿佛忘记了羞耻,忘记了自尊,变成了如色孽信徒般丑恶的玩意。
心跳正在加快,脸蛋逐渐变热,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注意到这些异样情况的瓦西里轻轻的缩在角落喘气,大脑飞快转动,他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但却不清楚眼下这样的情况,究竟是术式的缘故还是别的其他什么原因,除了发现自己陷入了异样的状态外。自己一点力量都用不出来,仿佛是被人上了禁制一般。
音乐变成了轻柔的慢拍,男男女女们面颊相贴,脸色红得像是要透出血来,人们拥抱在一起缓慢摇摆,年轻貌美的少女们被健壮的男伴搂抱着腰肢,毫无自觉地紧贴在健壮的胸膛上。瓦西里努力打起精神,但在恍惚的视线中,看着离礼物堆不远处翩翩起舞的宾客们,他似乎认出了那名依偎在男伴胸膛上的少女。
……伊芙琳。
等等,怎么会是她?
瓦西里打起了精神,很快就想起了少女究竟是谁。
那名导师初来社区的夜晚,坐在身边的少女,今天她的棕黄发也一样束成了麻花辫,但身上的衣着却怎样都不是过去常见的寒酸服饰,今天的她明亮得仿佛与舞池里的贵族们融在了一起,一袭黑色的连衣裙衬出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肢,背后的V形开口一直下探至腰间,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绑带,同样白皙的皮肤在迷离的灯光下是那么耀眼,就像是挺拔的白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跳着跳着,男伴的手顺着伊芙琳的腰肢往上抚摸,公然将白色的绑带拆开,慢慢轻揉那份白皙光滑的背脊。瓦西里的精神为之一震,他这才想起来眼下的情况是多么荒谬,因为他很清楚伊芙琳最讨厌有人碰她的身体,何况他也非常清楚,在帝国里的许多公共场合,男伴的行为是绝对禁止的,何况这还是贵族们的舞会,更应该好好的注意自身形象……
贵族们的…舞会?
当没有力量的平民遇上了贵族,就像是羔羊遇到了豺狼。
回想起导师曾经告诉过他和布鲁诺的话,巨大的惊悚在瓦西里的脑海里炸开,他抬起头来扫过舞厅,放眼望去都是克里兰周郊有名有姓的贵族,再不济也是市政厅的一些帝国官员,而至于那些女孩们,除了曾经见过的几位贵族小姐外,绝大多数都是曾经在社区学校里见过的同学,甚至有不少都曾上过导师教授的课程,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平民。
在瓦西里的映像里,每一名少女都是无比矜持的,哪怕贫苦的家境都不能折断她们的对美好生活的愿景,而像为了金钱出卖身体这事很难出现在她们的身上,但如今的她们仿佛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仍由搂着腰肢的男伴咬着自己的嘴唇,尽情地享用着她们年轻的身体。
不等瓦西里思考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他非常清楚自己必须得赶快逃离这个地方,和人类的贵族待在一起总能让他回忆起内心深处最黑暗的记忆,更何况这里是这么陌生,熟知的朋友与同伴们不知为何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贵族们唾手可得的猎物。
要逃,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瓦西里一步步退往角落处,上去的阶梯已经被纵欲的野兽们堵死了,他得赶紧去找到另外一条路才行,但他的身体随着脚踝上的疼痛阵阵痉挛,冷汗爬满了瘦小的背脊,瓦西里咬着牙拼命使自己不要痛呼出声,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佝偻着身体,摸索着舞池周围摆放的高大花坛,一点一点,趔趔趄趄地往远处的大门移动。
咔咔——
大门发出机械转动的声响,瓦西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凭借自己如此虚弱的力量就能推开这扇看似沉重的大门,而在他逃进去的一瞬间,大门又轰然关闭。
成功了。
大厅里的一切嘈杂与迷离的灯光都被瓦西里抛在大门后,哒哒哒的清脆声回荡在寂静的廊道里,在尽可能跑到感觉安全的地方后,瓦西里这才靠着墙壁轻轻滑下,抚摸着脚踝。
廊道上只有数盏燃烧着烛油的火把,西面八方都是无边的黑暗,瓦西里抚摸着血迹斑斑的脚踝,意识到那曾经仿佛被人碾碎过一般,一抹冷意涌上了少年心头,他实在是没有来时的记忆了,但他知道他接下来得跑的更快些,等到脚踝不那么痛后,跑的更快些,早点找到逃离这里的路,这里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就仿佛一直都有人在阴暗处窥视着自己。
坐在黑暗里的瓦西里听到了风的声音,涌上来的寒冷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不等少年思考为什么同学们会出现在这样的宴会上,但他能明显意识到不对,身上的超凡之力还是没有一丝一毫能够回应他的呼唤,从外面飘落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很快就化开了,廊道的尽头是一处无人的村庄,村庄没有魔法结界的保护,村民在霜冬月到来前就去避难了。连绵数十天的大雪足以冻死一切没有能力反抗的凡人们,连同他们养殖的牲畜与庄稼。
瓦西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身上只穿着单薄衣服的他,毫无防护地踏上这片只有冰雪的世界无异于自寻死路,数辆魔导机车停在自己眼前,厚重积雪已经将它们的轮胎给埋了起来,少年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搓着冻僵了的双手,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幕,纯净的碧蓝色眼瞳里映缀着纷飞的雪花,永不停歇。
那一天的夜晚,也是下着这样的雪。
瓦西里实在是走不动了,他很想就这样躺在雪地里好好休息一下,但他非常清楚如果他就这样闭上眼睛休息的话,很有可能会永远的睡过去。
他害怕得想哭,可哭不出来。
雪原反射着黑暗中仅有的自然光,漆黑的天幕中显现了较为明亮的天光,西北方的大地上矗立着宏伟的城市防御护盾,代表着文明繁荣的明亮点燃了他纯净的眼瞳。瓦西里身上单薄的衣装在一次次趔趄中被冰雪割裂,露出了消瘦剔透的肩膀,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星星点点的金色光点一点点浮出了自己瘦弱的身体,仿佛某种魔法术式的彻底破碎。
力量,重新回归了身体。
但却不是瓦西里熟知的超凡之力。
属于超凡之力的身体回路轰然破碎,另一种未知的回路顺利取代了前者原有的位置。
“要好好活下去……”
还不等瓦西里诧异身体发生的变化,耳边忽然回荡起这尘封已久的声音,瓦西里愣在寒冷的雪原上,看着天空纷飞的大雪,热泪夺眶而出,但却又忘记了这曾经是为谁而哭。
“叶莲娜,要好好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