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孩子?”他看了一眼把头深深埋在女仆怀里的小孩。
女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他很聪明,如果不是小姐的听力足够好,恐怕还不知道他藏在这里面。”辛萨微微一笑,谈论对方在意的事物,很容易拉近彼此的关系,更何况他如今的相貌如此具备亲和力。
女仆平静的脸显露出一丝讶异,她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他一直很乖,我没回来的时候,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有人知道这件事吗?”这个房间里有四张床,就算是富有如夏洛特庄园,也不会奢侈到为一个普通女仆单独提供一个房间住宿。
“大部分人都知道,有时候,他还会主动帮我们洗碗。”女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并没有任何辛萨前世父母的骄傲,在这里,每个孩子都会很懂事。
辛萨若有所思,这句话透露的信息挺多的,大概只有赛吉欧女士和管家不知道这件事, 其他人都选择了隐瞒。公馆与庄园的差别,就像前世小公司和集团的差别,前者体量小,但胜在氛围不错,缺少勾心斗角的动力;后者体量大,人员繁多,稍不注意就被人穿小鞋,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爱莎,你们在说什么呢?为什么要把小孩藏在这里?”
小女孩一字一句的嗓音,空灵得仿佛微风拂过树枝上的风铃。
辛萨低下头,与那双抬起来的绯红眼眸对视,笑问道:“我的小姐,你见过庄园里除了你和玛吉斯小姐,还有别的小孩吗?”
艾莉丝摇了摇头,又迟疑了一下:“但是我听说,庄园里还有个叫艾米的小女孩。”
“她的确在厨房部工作,叫醒所有女仆和点燃所有壁炉后,必须回到厨房里,不能踏入城堡一步,”说到这里,辛萨颇感兴趣地问道,“小姐,你是从谁哪里听来的?”
庄园上百名仆人,珀西瓦尔小姐不可能记得住一个见不到面的小女仆。
“塞拉呀,”艾莉丝眨眨眼睛,“玖娜莎也提过一点。”
辛萨一愣,随即意识到了这指的是蓓基给艾米饼干的事,原来玖娜莎早就知道了——饼干盒和珠宝盒都是放在梳妆镜前的!
不过,以他对这位“辣椒公主”的了解,傲慢和骄傲大于了所谓的仁慈,不屑于因为区区一盒从来不吃的饼干,而去追究两个下人;至于塞拉,这就有趣了,她是希望通过艾莉丝把这信息传给玖娜莎?原来她早就对蓓基的位置有所图谋。
如履薄冰啊……也不知道庄园里还有没有其他女仆,盯着他现在的位置,呵,真像宫斗剧!
辛萨莫名想笑,他现在把艾莉丝带进了别人家的女仆住宿区域,事情传进休斯太太耳朵里,第二天的晨会立刻变成针对“爱莎”的批斗会。
蓓基做了玖娜莎六年的贴身女仆,没有被人拉下来,看来不仅归功于玖娜莎的强势。毕竟她刚来庄园的那几年毫无地位。
思考片刻,他对艾莉丝最初的问题解释道:“有为名人说过:未被驯化的小孩,比野兽更危险。他们往往喜怒无常,刁钻古怪,更严重的在于,还有一颗旺盛的好奇心和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身体。我的小姐,你能想象他们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的身影吗?这不仅给我们的工作带来麻烦,也会打扰主人们的休息,外表的不洁和教养的缺失让每一个贵族都难以忍受。”
“如果不是需要人服侍,我们都不会出现在贵族庄园里。”
“那为什么不把小孩放在家里呢?”
艾莉丝看了看辛萨,又望了望对面的母子,眼睛里流露些许茫然,她一直都是被锁在庄园里。
“这个问题,这位夫人比我更有资格回答。”辛萨抬起头。
话题又落在了自己身上,女仆表情有些僵硬,她听出来了,这两位来自一座庄园,是真正的名门贵族,眼前的银发红瞳的小女孩虽然看起来天真不谙世事,但她身边的黑瞳“女仆”却是一个拥有智慧与阅历的“女孩”。
她们会把事情告诉赛吉欧女士吗?这一主一仆的态度,给了绝望的女仆一点希望。
“我们住在嘉斯玛区的温得尔街道,”沉默良久,女仆缓缓道,“这是‘住宿改善协会’专为贫民设立的租房街,房租相对其他地方相当低廉,普通的一居室,没有阳台,公共舆洗室,一周只需要1先令6便士。但是为“协会”捐款的韦德爵士提过一个要求,不允许孩子在楼道中奔跑玩耍。”
辛萨点点头,这的确算非常廉价的租金了,嘉斯玛区是中产阶级集中的地方,有警备队日夜巡逻,很少发生偷窃、抢劫等事件,西区的房价虽然便宜,但你最好把刀具放在自己枕头下面,因为你不知道半夜有没有人闯进你的家,手持匕首立在你的床头。
而且,相对于西区,嘉斯玛区有更多工作的机会,伊苏河支流从中横插而过,水是生命的源泉,这句话还能体现在商业上,一个勤奋强壮的成年男性,依靠搬运货物,一天能赚十几个便士。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因习练剑术缺钱的阿瑟,曾经去过码头,不过被那群争抢工作的人海挤了出来(其实以他第一能级的实力,得到体力工作会非常容易,但名额是有限的)。所以,离开西区到嘉斯玛区淘金的贫民,往往会兼职几份工作。
“看来,韦德爵士虽然仁慈,但和大多数贵族一样,并不知晓贫民的困境,”辛萨颇为遗憾地摇摇头,为了能让艾莉丝听懂,补充道,“他能期望竭尽全力为了生活的贫民,还有闲暇时间带小孩子吗?为了附和他的要求,你们中有的人,白天会把孩子缩在房里吧,等到七八岁时,再送去愿意接受童工的地方?”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仆说,“为了能让孩子健康,孩子父亲经常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孩子,柔声道:“这里是赛吉欧女士的住所,她是位博学的女士,我希望借此能让孩子体会到知识的重要性,等年龄够了,再送他去初等公立学校,包括以后上大学的钱,我们都会为他提前准备好。”
“教会的牧师说,他是一个受女神祝福的孩子。”
小孩摸了摸她粗糙的脸,咧嘴傻笑。
女仆忍不住笑,下意识地想从围裙兜里掏出某样东西来,但她顿了一下,抬眼瞥了一下,然后才把围裙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用毛巾包好的方形物体,她将其摊在手里,另一只手抱着的小孩伸出两只小手,迅速将其拆开,几块碎裂的甜点映入所有人的眼帘——这些都是在客厅中出现过的东西。
小孩拿起一块用杏仁水果馅饼,扳成两半,把其中一块喂进母亲嘴里,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塞进自己嘴巴细嚼,吞咽过后,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巴,似乎在回味那甜美的味道。
他将剩下的甜点包好,小声说道:“妈妈,等会我带回去给爸爸吃。”
“好。”女仆亲了他一下额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的一主一仆。
“很抱歉打扰你们,我们该走了,”辛萨深深鞠了一躬,“请放心,我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说完,他带着艾莉丝离开了房间。
但走在走廊上,他仍看到艾莉丝扭头望着那个地方。
“小姐。”他轻声道。
艾莉丝收回视线,抬起头用绯红的眸子望他,问道:
“爱莎,妈妈都是这样吗?”
辛萨微微一怔,他能怎么回答?他知道艾莉丝是魔女的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使命,或许就是为了让她的母亲塞西莉亚完成转生复活。可他能说出这个可能吗?说你只是一个工具?你是十二年的软禁时光,只是在为最后做铺垫?
就算塞西莉亚不准备这么做,可你既然继承了魔女的身份和力量,同样也承载着她们苦痛的命运,终其一生,都将为疯狂而疯狂。
并且,更重要的是——
…….
夏洛特庄园的晚餐没有出现伊修斯的身影,在半夜时分,他才出现在了艾莉丝的房间中。
他看到自己的女儿还没闭上眼睛,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细雪,那愈发深红的眼睛,就连他的身体也像被风雪冰冻似的停滞了片刻。
“想妈妈了吗?”他坐下来,抚摸艾莉丝的银发。
艾莉丝缩了缩脑袋,这个有些抗拒的行为让他的手在空气中一停。
“今晚天气不好,睡不着觉。”她空灵的嗓音却是有些闷闷的。
伊修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艾莉丝已经长大了,会向大人说谎,隐瞒自己的情绪了!”
艾莉丝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她的反应让伊修斯笑的更为开怀了,要是以前的艾莉丝,只会表现得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没有生气的情绪,对他言听进从,整一个人偶似的乖宝宝。
畅快地笑了一番,伊修斯盯着她绯红的眸子,眉头一皱又迅速舒缓,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