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开始了。
和惯例一样,决赛的赛场安排在室外的场地中,夹在正门和拜殿中间的空地上。
观众们分别坐在两边临时搭建的看台上,而拜殿的台阶上,折神紫和亲卫队则担当监督的作用。折神紫的出现可能是为了模仿所谓的御前比武吧,不过如果是折神紫担当某个“天闹嗨卡”的位置,是不是有点僭越之嫌?
正这么想着,就听一阵喧闹之声响起,绫波转头望去,发现折神紫不知何时也退到一旁,本来属于她的座位上,此刻已经出现了另外一个金发红瞳的身影。
是真红。
那一日所见的三人,折神紫,真红,园子,此时都出现在了台阶上。真红坐在装饰华丽的高背座椅上,园子站在椅子侧后方,折神紫是左前方。亲卫队四人则两两分队,分别随侍两侧。如此看去,场面倒是十足十,可惜坐在座位上的真红本人一点都不严肃,笑眯眯的不说,坐的也不算端正,而且衣装还是那蓝无袖西服领衬衫配红色百褶裙,外罩医用白大褂的装扮。一眼望去,反倒让旁边严肃的各位显得有些滑稽,此时场内的寂然也似乎在印证着这种尴尬气氛。
“比赛开始,礼!”
不过,真红本人显然并不在乎这种尴尬气氛,她只是转头吩咐了一下,接着比赛依旧正式开始了。于是,绫波的注意力也只能转回到眼前的对手身上来。
就和她之前所预料的一样,卫藤可奈美显然对绫波纯靠身体素质的打法兴趣缺缺,看得出来还没有半决赛的时候更有兴致。不过,让人感到有些有趣的是,可奈美的表情很认真,就是那种,非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的认真。
我们一般俗称这种表情为便秘一样的表情。
“算了,麻溜输了给对方一个痛快吧。”
绫波深刻了解到比赛双方都对这比赛感到十分痛苦这件事,于是她决定等下赶快礼貌又不会尴尬地输掉。
“写!”
绫波启动了写,接下来,就算是比赛开始了。虽然已经想输掉了,可样子还是要做的,至少此时绫波摆出了一个靠谱的中段起手,然后……
嗯?可奈美同学,你的眼神方向是不是不太对?
在绫波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可奈美虽然拔出了刀,但完全没有摆出架势,反而转头望向了折神紫所在的方向。这个异常的动作也很快引发了裁判和观众的注意,身着神官服的裁判看了看绫波,高声警告道:“卫藤选手,比赛已经开始了,请集中精神,不然……”
“啊!”
不然如何,裁判估计是说不出来了,因为就在尖叫声响起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了拜殿的台阶上,接着一刀刺向了随侍在御座边的折神紫。
面对突袭,折神紫毫不慌乱,只见她双手一举,手中已经出现两把巫剑,二刀一如,只一下就将来人剑式斩落,破了架势。
而此时,大多数人才终于看到了那个突然刺杀的人影,却是之前被赶出赛场的十条姬和!
“篡逆之人!”
作为亲卫队的首席,距离折神紫最近的狮童真希拔出巫剑,向着眼前失去平衡的十条姬和砍了下去。然而就听剑刃相撞的清脆声音响起,刚刚还在赛场上的卫藤可奈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姬和身前,挡下了真希的一击。与此同时,十条姬和也重整架势,后跳半步,再一次向着折神紫发动刺击。
“到此为止了。”
然而,这一次折神紫还没有出手,十条姬和的攻击就被阻拦了。十条姬和定睛望去,只见小乌丸的前段被一只肉掌拦住,那纤纤玉手的主人,却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的真红。
“?!”
“迅移!”
卫藤可奈美的声音响起,二次受挫的姬和不再犹豫,直接化作流光消失。同时,卫藤可奈美也一样消去了身形。二人再次出现已经是在赛场正中,眼前唯有绫波还站在前路上,成为二人前往大门唯一的阻碍。
“零君!”
此花寿寿花的喊声传来,绫波也没时间去分析这喊声是担忧还是催促,横刀拦在路上。
“哈!”
十条姬和见到绫波拦路,举起剑来就要开砍,然而斜刺里可奈美一剑插过来,先出手和绫波交上了手。两个人目光一碰,可奈美把绫波缠住一瞬,十条姬和已经瞬移出了大门。绫波稍一分心,可奈美也立刻收剑瞬移离开。下一秒,可奈美和姬和已经双双停驻于门外,并肩子快速逃走了。
“紫大人,让我来。”
亲卫队中绫波所没见过的最后一人说着撸起袖子,但折神紫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动作。
“穷寇莫追,”折神紫道,然后转头冲着真红鞠躬,“很抱歉让您看到了如此不堪的画面。”
“此位小事,”真红摇了摇头,“不过紫你怎么看?”
“很有可能是关西朱雀院有了新的动作,”折神紫直起身来,“敕神殿和出云大社应该也有加入。”
“我觉得也是,刚刚隐秘那个十条姬和的术法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真红点了点头,“现在美浓关的学生……不,应该说隐藏在这些学生中的敕神殿与朱雀院家的刀使应该已经行动起来了。紫,不要管逃跑的两只小鸟,先以稳定镰仓为要务。”
“承知。”
“去做吧。”
见到真红点头,折神紫当即带着狮童真希和那一位绫波没见过的亲卫队员离开。接着,真红也在园子的陪伴下离开了。
“真是的,零君,”寿寿花则带着结芽来到赛场上的绫波身边,“都叫你小心些了,居然主动出去阻挡那两个人,刚刚简直是吓死我了!”
“下意识的,不好意思。”
绫波老实道歉,又探着头看了看离开的两拨人。
“紫大人和真红这是?”
“应当是处置这次事件的后续处理吧,”寿寿花叹气道,“至于赛场这边,应该是交给我了,不过现在……”
感受着赛场上寂然沉重的气氛,寿寿花一脸头疼。
“是个很大的麻烦事啊。”
绫波闻言转头看了一圈看台,她和寿寿花不同,专心寻找之下,发现虽然大部分面孔都在,然而包括斋巫女千波矢,朱雀院椿,以及朝武家的代表之内的关键角色,都已经不知去向。
“零君,怎么了?”
“少了几个人。”
“哦?我了解了,”寿寿花一点就透,环视了一圈赛场后,她把折神紫的猜想说了一下,“看来,紫大人的猜测大概率是正确的。”
“这不算是值得高兴的事。”
绫波摇了摇头。
“是这样,”寿寿花脸色一肃,“是我太过放松了。”
“寿寿花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绫波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零姐姐已经不是亲卫队的人了,还是不要参与到其中比较好,”做出拒绝回答的人却是结芽,“现在快点率领镰府的人回校,才是必要的事情。”
“结芽说得对,”寿寿花也认同道,“这件事恐怕后续会波及极大,现在保护自己是最重要的。”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
绫波当然不会强行帮忙,于是决定接受两人的劝告。
“那等下镰府的人就交给我了,两位也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结芽挺起胸膛道,“我可是不会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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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结芽与寿寿花告别后,绫波带着沙耶香一起组织镰府的学生回到了学校里。之后的事情,就交给镰府的老师们来处理,绫波自己,则是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校长室,找上了信千代。
“事情我都听说了,”给绫波准备了一杯番茶,信千代道,“看来和二十年前一样,关东关西的对立又要开始了。”
对此,绫波只能表示自己不明觉厉。
“你毕竟是海底下的,不知道也正常,”信千代倒是对绫波的常识匮乏已经司空见惯了,“说到底,关西关东的对立要从幕府时代开始说了。”
接着,信千代开始讲述这一对里的历史原因。
究其根本,其实还是从当初斋巫女通过手段迫使织田开幕的后遗症。虽然这个历史上没有关原之战,不过坐拥甲斐信浓东海道五国的德川家的反叛依旧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在织田家废弃岐阜,和斋巫女达成和解后,德川家的反叛被剿灭,但也因此为织田幕府初期的境况留下了一个不太好的开端。
即武藏织田家与近江织田家的对立。
理论上来讲,类似地球上江户幕府那样德川家整体团结,才能保证一个幕府政权前期的稳定,而一个完善的武家制度,才能保证幕府的长远统治。然而很遗憾的是,这世界的织田幕府二者皆不具备:信长公本人锐气尽失,没有留下如前中期的开创性制度,强力外藩的尾大不掉,信忠与斋巫女一族的斗争又削弱了宗家的力量。这一连串的问题导致二代将军开始,武藏织田家就产生了极强的离心效应,在四代将军的时候,终于导致了关东关西武士集团的内战。最终西军获得胜利,织田幕府没有分裂,但关东关西的仇恨,也就此埋下了根。
佩里的黑船在横须贺靠岸后,幕府本家遭遇了前所未有之变局,但对于关东武家来说,却是复仇的好机会。之后,以萨摩,长州代表的尊王派,以武藏织田为代表的国统派和近江织田的佐幕派展开了殊死的斗争。最终,幕府在两面作战的情况下失败了,但得到了米国支持的国统派和得到了英国荷兰支持的尊王派却不相上下,达成合议。新生的维新政府一直处于二者的政治斗争当中,而这一斗争以清水谷事件为导火索终于爆发,成为了互相倾轧乃至肉体消灭的国家级闹剧。之后关东关西派别争斗一直延续到战后,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息,仍然以各种方式顽强地存续下来。
“现如今,这种争斗甚至已经导致这个国家名义上是一体,但实际上已经分作两边,”信千代以一种讽刺的语气陈述道,“一边是以大阪京都为中心的关西,长久以来的兰学基础和近代开国先驱的传统让他们将现代科技和文化传统分割开来,一边热情接受现代科技的进步,另一边则顽固守护古来的传统。也因此,他们获得了斋巫女的支持。”
“那关东呢?”
“关东名义上维护国统,但也只是名义上而已,根源是仇恨的国度,自然反而对传统的古礼不太在意,对那些神圣的东西也十分乐于去用现代科技来解构。”信千代道,“包括刀使在内,名为暴风装甲的外挂外骨骼辅助装置,新式技术制造的特殊弩箭,乃至如风鸣家利用外国的技术来解构刀使和咒术,都是这一特点的体现。”
“也就是说,关西开放但也保守,外皮是现代人,骨子里却是古代人。而关东外皮是守旧的老古董,内里却反而是想要颠覆一切的复仇者?”
“正是如此。”
“听起来两边好像都不像好人。”
“没办法,”信千代摇头轻笑,表情里满是对二者的不屑,“分割国土的高墙已经铸成,嘲笑他们愚蠢,又有什么用呢?真正隔绝一切的,永远不是有型的墙壁,而是人心的分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