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吉欧女士,”蓓基出面道,“请问刚才你们在聊什么呢?”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人们顿时停止了关于艾莉丝的交谈,客厅静了下来。
这显然是玖娜莎愿意见到的结果。
“我偶然得到了一幅画,大家都在抒发自己的意见,”赛吉欧女士用扇子拍了拍手,然后微笑往后一指,“玛吉斯小姐能认出这幅画的出处吗?”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玖娜莎嘴角微翘,笑不露齿,循着赛吉欧女士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幅色彩缤纷的油画,一名贵妇穿着白色花边长裙,带着红色小圆帽,静静坐在椅子上,怀中抱着一个赤裸的婴孩,疑似她丈夫的卷发绅士站在她旁边,两人都微笑着看着画外的众人。
此外,他们身后的墙上还挂着一幅画中画,里面是穿着华丽服装的双胞胎小女孩,但从身高判断,也不过三四岁的样子。如果再仔细观察,可以发现画中画的底部有着两行细小的铭文。
“玫瑰花蕾被过早凋零的命运摘除,从父母身边被夺走,但会在晨曦的花园中再度开放。”
玖娜莎先以一种对大家而言都十分陌生的语言念着这段铭文,接着再以卡妙语重复了一遍,这醇厚的帝都腔,压着韵脚,赋予其诗歌音乐般朗朗上口的效果,众人听得忍不住微闭眼睛。
“不愧是我们亲爱的玛吉斯小姐,竟然懂上个纪元的勒庇斯语。”赛吉欧女士惊讶的不是玖娜莎为什么能认出勒庇斯语,而是作为她的古典文化课程的老师,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这意味对方完全是自学成才!
“卡妙语只不过是勒庇斯语的变肿,两者在语法层面上大抵相似。况且,目前北大陆流行的语言中都有古代冬泽人的影子,只要熟悉古冬泽语,学习其他语言并不是很难的事情。”玖娜莎语气难得谦虚。
宾客们面面相觑,什么时候熟悉古冬泽语都这么简单了?
“我仿佛看到了多尼明卡学院的邀请函正在向玛吉斯小姐招手。”一名青年摸了摸自己宽阔的额头,感叹自己不如一名十二岁的小女孩,要知道加桑大学中只有几个资历颇深的学者了解过晦涩难记的古冬泽语,更别提熟知了。
这号称为与神灵沟通的语言,一个单词至少拥有三种词义和八个以上的音调,尾音甚至因为是用十分之一的全音调或者八分之一的全音调而拥有不同的含义,复杂得足以让最优秀的学者揪着自己发白的头发苦恼不已,其诡异隐秘程度,甚至和灵界不相上下。所以有传言称,这是来自灵界的语言,巫师们召唤或者沟通灵界生物的时候,都是用的它的简化版。
“事实上,小姐已经收到了多尼明卡学院的入学邀请函。”作为玖娜莎的贴身女仆,蓓基很是时候地站出来纠正这位秃顶青年的错误。
“天啊,我没听错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总不会比伊修斯·珀西瓦尔侯爵大人更早吧!”
“不好说,我记得玛吉斯小姐三个月前才年满十二岁。”
“这绝对能名留青史!”
…….
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再度响起,只是换了个主角。
不过与呆滞的艾莉丝不同,玖娜莎依然保持得体的笑容和仪态,貌似平静对待众人的赞美。
蓓基快要忍不住笑,双肩轻微耸动,撇过脸去。
“诸位请静静,玛吉斯小姐还没告诉我们,这幅油画出自哪里。”赛吉欧女士展开扇子,拂过的清风让她渐渐冷静了下来,这个重磅消息竟然不告诉她这个老师,自己这个学生未免太过顽皮了点。
玖娜莎本有些得意,尤其注意赛吉欧女士的反应,瞧她如此,心底哼了一声。
“这幅画叫《家人》,为第四纪末期的画家小霍尔拜因所作,”她开口道,“画中描绘了梅叶先生和他的妻子,那画中画是他早夭的两个女儿。”
“我说对了吗,赛吉欧女士?”波浪金小女孩用湛蓝的眼眸看面容普通的女士。
学生的挑衅并未让赛吉欧恼怒,她笑着点点头:“不错,这的确是小霍尔拜因的《家人》。”
“小霍尔拜因?”一名宾客忽然说道,“第四纪末期有这个画家吗?”
其他人也疑惑这个问题,在玖娜莎尚未到达前,他们还正在讨论这幅画的归属。
“这是位并不出名的画家,唯一流传的画作只有这幅《家人》,诸位不知道很正常,”赛吉欧女士解释道,“有传言称他正是画中的梅叶先生,小霍尔拜因·梅叶,但一直没有史料能够证明,学界一直对其判定为重要的学术研究作品。”
“学术研究作品?”有人一头雾水。
“诸位请看,”赛吉欧女士一指油画,“这幅画的画技实际并不高超,线条和配色都十分青涩,比起艺术品,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古董,对吧?”
宾客们若有所思地点头,其中几个却有些脸红,在讨论画的来历时,他们还针对这幅画的技艺据理力争,毕竟赛吉欧女士表现得如此神秘。
“这个观点,想必师从雅兰丝夫人的玛吉斯小姐比我更有发言权。”赛吉欧女士的目光落在了玖娜莎身上。
“当然,这只能算是入门的画技,”玖娜莎微微颔首,“但里面蕴含的学术价值无法估量。”
“请说。”赛吉欧女士伸了下手掌。
玖娜莎不着痕迹地瞄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目前世上最早出现真正儿童形象的油画。”
“学者们曾在第四纪的锡图地区挖掘出一幅叫做《女神》的油画,题材取自《日经》第二章第三个小节,狄斯梦娜要求人们允许小孩到祂身边去,勒庇斯语清楚写着:parvuli(小孩)。然而,围绕在女神身边的却是八个成年人,没有任何儿童特征。”
“往后推移一百年,才出现了较为丰满、俊美,甚至女性化的少年形象,并且经常和母爱联系到一起,比如吮吸母乳之类的描绘,而关于真正的孩童形象却几乎没有。”
“再之后过了几个阶段,才变成展现在我们面前的这幅油画。”
“不过,我们依然可以分辨出油画中的儿童形象与现今的不同——毫不避讳地描绘婴孩的裸体,两个三岁小女孩穿着大人们的华丽服饰,这些诡异的不同揭示了过去很多关于孩童的问题。”
“很难相信,儿童形象在艺术上的却是是由于当时人们的笨拙和无能,学者们都认为,这是儿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地位的表现。”
说到这里,玖娜莎停顿了下,留给大家思考的时间。
一名青年沉吟良久:“是由于居高不下的死亡率吗?”
“没错,”玖娜莎点点头,“对儿童的冷漠是当时人口因素的直接和必然的结果,大多婴孩还没学会走路说话便早早丧生。当时人们对夭折的儿童的处理也非常简单,或是埋在家里,院子里,门口,即使有幸长大成人,也不会关注他们的成长,给他们穿小孩的衣服——值得一提的是,那时甚至没有童装的概念。”
“就如这画中的一样,年仅三岁的小女孩,也还穿着华丽的大人服饰。”
客厅一时沉寂下来,不少人对玖娜莎投去奇怪的目光。
这位对儿童问题侃侃而谈的贵族小姐,实际上也才十二岁。
与之相比,夏洛特庄园的另一位小姐倒像是真正的儿童。
“精彩的回答。”
赛吉欧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拉响铃铛,叫来了仆人送茶水点心,众人得此休息片刻。
艾莉丝却坐得不安稳,她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难以插嘴,第一次出门的激动和喜悦不知什么时候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忐忑和不安。
“我能出去走走吗?”她低声问自己的贴身女仆。
“当然可以,尊敬的小姐,”辛萨扫了一眼其他所有人,“这里没有人能比您更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