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历史的影片再次播放,飞鸟依原路穿行在井底。
敏捷的提高让他的动作更加协调、灵活,在攀爬那两道胸口高和两人高的断崖时,他明显感觉轻松了不少。
双手扒住断崖的上端,踩在突起石块上的双足发力,飞鸟较为轻易地爬了上去。而且这次,他只是掸了掸手,没有喘粗气。
他的脑海里思索着怎样能突破持枪士兵的封锁。
……游戏里的狼这时是残血状态,而且手无寸铁,战斗力不会比我强到哪去,所以他没有硬拼,而是小心躲过了所有的岗哨与士兵,从而偷偷摸摸地与九郎私会。
怎么听起来像偷情一样?
总之我也用相同的法子就行了,不硬碰硬,避开敌人耳目。
边想他边抓着绳梯从井中爬出,然后收拢记忆力再次一步一蹭地通过峭壁突出的狭窄石道。
这次来到平地上后,他并未那样大张旗鼓地站在士兵的视野内,而是背贴在平地上稍稍延伸出的石壁后面,探头探脑地鬼祟望过去。
漫天飘零的雪花染白了他呼出的水气,鼻头有些凉凉的,寒意在他的脖颈上萦绕。
一轮洒下幽魂般苍白光芒的圆月悬挂在铅灰满布的夜空中,在圆月斜下方的望月之处,一座古香古色的小阁楼寂静耸立。
阁楼远远看去似有两层,被月光的幽魂簇拥,整齐的瓦片堆叠出三角形的屋顶,上面撒满了飘落的白雪。
那耸立在观月之处的阁楼便是观月望楼,也是飞鸟此行的目标。那位身轻体柔的可爱正太九郎,就被软禁在其中。
在飞鸟的视野范围内,一共有三名敌人。
第一个自然就是那位手持火铳刚刚让他归西的苇名士兵,另外两个则站得离这位持枪士兵稍远。
两人中一人穿与持枪士兵相同的制式甲胄,只不过腰间挎刀而非持枪。另一人则更为高大一些,衣服并非制式甲胄,两臂的袖子还染成了鲜艳的橘色,环抱双臂的姿态显得十分勇武。
玩过游戏的飞鸟知道,穿制式甲胄的是普通的苇名士兵,而袖子橘色的高大男人则是他们的组长。
士兵属于平民阶层,而他们的这位组长是武士,已经跻身了更高的阶层。
挎刀士兵正在与组长闲聊:
“就这么把那个忍者放在井下也不上任何枷锁,真的好吗?”
苍白月光下与静静的雪花下,环抱双臂挺胸而立的组长不屑地撇了撇嘴,声音低沉:
看不出你个武士还挺会用比喻的。
飞鸟双眼中倒映着月光,他身前近处就是一片生长着茂盛植物的菜地。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植物,也不晓得什么植物能在白雪纷纷的夜里依然嫩绿,但清楚游戏流程的他很明白,他必须钻进这片不知名的植物丛,借助茂盛植物遮挡身形,然后绕到左侧植物丛尽头的一栋平房之下,这样就能躲过这两名士兵一位武士的盯梢。
原著里的狼就是这么做的。
他细细观察了下那片植物,细细的茎将近半人高,顶部有花洒般的叶子散开,正是隐蔽身形的好去处。
顿时,一簇簇植物被他撞出了不加掩饰的沙沙声。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句沙哑的大喊:
“什么声音?!”
他悚然一惊,瞬间抬起头,不出所料地看到十几米远之外那个穿战国时期甲胄的士兵正站在飘荡的纯白雪花中,举着一支火铳对着他。
他欲哭无泪地看看那名士兵,那名士兵也看看他,唯一不同的是他依然是用双眼看的士兵,士兵却再次非常不厚道地闭上了一只眼睛,唯一睁开的那只还是沿着火铳上的瞄准基线瞪着他。
砰!
一声枪响,几乎是同一时刻,飞鸟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猛力挥击的铁锤砸中了。
同时还有种在享受中医按摩推拿时的舒畅感。
眼前闪过一片浓郁到极致的黑暗,当他如梦醒般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坠落蒙蒙细雨的破碎天窗下。
草,这哪门子似曾相识燕归来呀?!!
怎么剧情一模一样的??
飞鸟抱着手臂来回踱了两步,随后有些焦躁地靠在石头堆垒的墙壁上。
……游戏里,狼悄无声息地就蹿进了丛生的植物里,借助植物完美地遮掩了自己的身形。可是现实中,我钻进植物丛中却发出了沙沙的声响,直接吸引来了持枪士兵的注意……
是我的动作太大了的缘故吗?
光想没有用,飞鸟再次轻车熟路地爬过两道断崖,以相较前两次更大的步伐蹭过峭壁凸起的石道,来到可以远远看到观月望楼的平地上。
这回他小心翼翼地,动作缓慢步伐轻柔,偷偷索索地半爬半钻地进到了植物丛中。
但是他的肩膀依然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密集地簇拥着他的植物茎叶上,刺耳的沙沙声在雪夜中响彻。
“什么声音?!”
飞鸟都要哭出来了。
他毫不犹豫地手脚并用,快速在响个不停的植物丛中爬行,砰地枪响震颤了雪花,他幸运地躲过了第一发射击。
灼热的铅弹打折了一株绿叶植物,洞穿进土壤中。
不等飞鸟松一口气,他就霍然感受到了风在冰冷地涌动。
一片阴影骤然降临,他猛地抬头看去,那位身材高大的组长武士像是一头扑食的猛兽高高跃起,双手举刀奋力劈落,在空气的悲鸣声中重重斩在了飞鸟的背脊上。
那浑身通透的感觉,跟刚拔完火罐一样。
飞鸟如梦醒般睁开双眼,他又回到了井下。
飞鸟傻傻地抬头仰望破碎天窗上方的飞雪与铅云。
狼自小被巨型稻草枭收养,在这位出类拔萃的忍者教导下修习了二十来年的忍者技巧。
所谓忍者,隐去身形与足音的技巧必然是重中之重,所以深谙忍者之道的狼可以做到钻进植物丛中而不发出一点声响,但是没有任何经验的飞鸟却不行。
就凭他那野猪出山似的动静,只要那几个士兵武士不是聋子就肯定能察觉。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潮湿光滑的石子揣进古代布衣的怀里,刚要迈步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够,于是又弯腰拾起两枚。
他第四次爬过两道断崖,走过狭窄的石道来到有岗哨守卫的平地。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枚石子,拉开手臂使劲朝左侧植物丛的深处丢去。
沙沙沙…
植物茎叶摇颤与石子滚落的声音接连响起。
“什么声音?!”又是那句熟悉的话。
但是持枪的苇名兵卒这次并未朝飞鸟的藏身处看来,而是举起火铳,小心戒备地走向了那几枚石子的落点。
与此同时,站在植物丛旁闲聊的挎刀兵卒与组长武士也反应迅速地拔刀转身,几双眼睛含着杀气聚焦于被植物繁茂的绿叶遮掩的地方。
好机会!
飞鸟瞬间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但目标并不是左侧的植物丛,而是右边的空地。
右边的空地上没有茂密的植物丛,只有皑皑白雪和几株枯草,而且不远处还立着一堵墙,算得上是死路一条。
正常来讲肯定不能往这么个无路可去又无处可藏的地方跑,但飞鸟此刻要把握住这几个岗哨被石子牵扯了注意力的短暂时间,从右侧绕一个圈,自这几名岗哨的背后摸到植物丛尽头的平房去。
然而他还没跑出几步,脚碾平白雪的窸窣之声就吸引了持枪兵卒的注意力。
这个穿战国时期寒酸甲胄的家伙本就已经被石子的声音刺激得全神贯注,一听到身后传来声响,立刻条件反射地就要举枪指过去。
可恶!
飞鸟此前的人生中从未注意过,脚踩在雪上居然能发出这么引人注目的声音。
他浑身肌肉绷紧,一双眼睛透出前所未有的锋锐光芒。他看着持枪兵卒一点点转过来的身体,看着他为了转身而挪动的步伐,看着落在他肮脏甲胄上洁白的雪花。
豁出去了…
拔刀既是斩击。顺着右手从左掌拔刀的动作,月光一闪,一轮雪亮的月牙明晃晃浮现在空气中。
【植若毛发】级别的剑道虽然远远不能让飞鸟成为一名剑术大师,但至少让他的手变得更稳、挥舞的刀尖不至于砍偏。
似乎有噗的一声涌入了耳朵。
一捧妖娆的血花自持枪兵卒的颈动脉中喷溅而出,染红了漫天飞雪,为这个清冷的血液带来了一抹蒸腾着热气的温暖。
持枪兵卒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大双眼,呆呆望着飞鸟手中那把染血的日本刀,致死也没想明白这个手无寸铁的家伙是从哪里整出的这把利刃。
持枪兵卒脚步踉跄了两下,最后软软地摔倒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殷红的血流。
飞鸟没有时间去体味第一次杀人是个什么感觉,反正这家伙杀他的次数比他杀死对方还多,怎么想死得也不亏。
他刻不容缓地横刀于前,左掌抵住刀背,头顶凄厉的风声与晦暗的阴影同时砸落,组长武士带着他的跳劈赶到战场。
乓!
金铁交击之声骤然爆发,一股巨力重重砸在刀刃上,力量仅仅只是相当于普通成年人的飞鸟双臂一振,如同被攻城锤撞开的腐朽城门,无力地甩向两侧。
组长武士面目狰狞有如恶鬼,他双手握住刀柄,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样行云流水地将自己因反作用力高高弹起刀具在飘零的雪花中画了个弧,一记斜斩毫不留情地劈在了飞鸟的脖子上。
飞鸟如梦醒般猛地睁开双眼,周围有滴答的水声,他又回到了井下。
“啊,跟矫正颈椎一样爽……不过,这个局面是不是有些无解?”
往左边走会因为植物晃动的声音惊动守卫,往右边走踩在雪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也那么突出,直接面对这三个人又肯定打不过……
【叮~~~
初次击杀敌人,
奖励属性点1点、技能点1点。】
但是……飞鸟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心理障碍?
他静下来低头感受了下自己的内心,在那里既没有恐惧、后悔、自责,也没有激动、狂喜或是成就感,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就跟他握着鼠标面对电脑屏幕,在游戏里杀了一个无名无姓的NPC一样,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这啥情况?我是这么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吗?
从道理上讲,那个拿火铳的家伙杀了自己不止一次,而自己才杀了他一次,似乎是他赚了,但人毕竟不应该是这么纯粹理性的生物,第一次杀人难道不该有一点情感波澜吗?
飞鸟扪心自问,突然从脑海深处浮现出一个词语——
去人性化。
他突然明白,自己正是由于以去人性化的方式看待了那个持枪兵卒,才会发自内心地没有把杀死他当成什么事。
所谓去人性化就是把某个本身与人相关的问题中的人性给去掉,简单来讲就是不把人当人看。
比如假使医生在给病人看病的时候,他眼中的不是一个生了病的人,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病症,他所需要做的不是让病人康复,而是解决掉这个冷冰冰的病症,这就是去人性化;
说认真的,飞鸟此时的心态与他前世对着电脑玩儿《只狼》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他并没有把持枪兵卒当成人看,去掉了他身上的人性,只把他视作一个冷冰冰的NPC,杀死他就相当于前世动动鼠标打怪。
那他杀人的时候自然不会涌起任何特殊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