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辛萨早上起来,像往常一样在與洗室洗漱干净,和佩茜一起去仆人餐厅。在小餐厅开了一个关于图书馆管理女仆、新年庆祝事宜、仆人休息日排班日程表等事件的早会,结束时已经快七点半了。
不过天色还蒙蒙亮,天空飘下细雪。
辛萨端着早餐盘子,正准备前去城堡一楼区域的艾莉丝·珀西瓦尔小姐卧室,路上撞见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女仆装,袖口绣着浅黄色的花纹,显然是厨房部的女仆。按照庄园里的规矩,擅离职守要克扣一周薪水,并且因为厨房女仆不得进入城堡的规定,如果在贵宾面前抛头露面的话,甚至会被逐出庄园。
“朱丽,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不要让休斯太太看见了。”辛萨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慢慢走了过去,不着痕迹地瞥了瞥四周。
“爱莎,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朱丽肤色泛黄,但是比起初入庄园的那种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模样,多了一些生气。她手指在身后紧张地纠缠在了一起,嘴角翘起,笑容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青葱气息。
”我可一直没忘记当初那个说知识能改变命运的女孩。”黑瞳“女仆”露出浅淡的笑容,这温和柔美的样子让同为女孩的朱丽都呆了片刻,随后心底的忐忑也放下不少。
因为佩茜经常和她们这些女仆混在一起,不断刷新着她们对于爱莎的印象,容貌美丽,身材修长,性格友善沉稳,富有知性,小女仆艾米也说那个大姐姐就和蓓基一样好。
蓓基大家都是知道的,除休斯太太资历最老的女仆,却从不欺负新人,虽然有个爱抱怨的小毛病,有点话痨,但也是仆人敬重和倾慕的对象。
她不再犹豫,坦言道:“爱莎,我想请你帮个忙。”
辛萨点点头:“什么事,你说。”
“听说休斯太太准备设立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女仆职位对吧。我想成为这个职位的候选人。”
辛萨微微一讶:“很抱歉,朱丽,你来晚了。”
为了不让朱丽误会,他解释道:“今天早上,休斯太太已经把候选人的名单定下来了,明天一早就会决定人选。”
朱丽面色平静,不像是惊讶的样子:“候选人里有穆得莉对吗?”
“你怎么知道?”辛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消息是不会在厨房部这种下级部门公布的。
“我出来找你时,看到她不太高兴的样子。”作为同一批进庄园的女仆,大家都知道穆得莉一心只为往上爬,图书管理员的职位清闲但太过枯燥,在很多人眼里,只有真正想学知识,或者混日子不求上进的人才去。
“敏锐的观察力,”辛萨真心诚意地称赞一句,“其实,我建议你可以当面和休斯太太谈谈。”
“我也想这么做,可是我没这份勇气,”朱丽捏了捏拳头,叹气道,“你知道我甚至不能离开厨房,除了晨晚的用餐时间,我都见不到休斯太太。”
“你能有这个想法,已经算是很大的勇气了,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爱莎……”朱丽抬起头,目光激动地看着他。
辛萨一笑:“今天晚上,我可以帮你创造一个机会,不过结果如何,只能看你自己了。”
朱丽双手激动地揉了揉围裙,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用这样肮脏的一身去拥抱对方,仿佛污染了一块美丽的黑宝石。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己缝合的荷包,双手包住递给辛萨:“谢谢你,爱莎,这个你一定要收下!”
辛萨沉吟一下,选择了接过,透过几块缝合的五颜六色麻布,感觉到了里面是些金属:“里面有多少?”
“2先令11便士,这是我上周的薪水,”朱丽抿了抿嘴,“其他的钱,我全部都寄回家里了。”
“你没给自己留一点吗?”
“比起我,家里人比我更需要钱,”谈及自己的家庭,朱丽眼睑低垂,避开那漆黑如墨的眸子,“我还有三个弟弟,一个17岁,为一名贵族姥爷看守农园,一个11岁,正在花匠那里当学徒,还有一个不久前满了1岁。一家人的周薪加起来也才1先令多点。”
“本来还有个妹妹,可是在出生后不就饿死了……如果当时能像现在有钱的话,她应该也12岁了……”
二儿子和小女儿相差了一岁,也就是说在女婴死后,朱丽的父母马不停蹄地又生了个儿子,这或许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愿不愿意养育的问题……辛萨心中毫无感情波动,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半晌,他开口道:“朱丽,你认为寄回家的那些钱,你的父母准备怎么使用?”
朱丽微微一愣,不明白爱莎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但她认真想了想,答道:“或许会还清债务,给自己买过冬的物品,不过最大的可能还是存下来。”
“哦,”辛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正色道,“朱丽,我建议你以后不要把钱全都寄回家里。”
“为什么?”
“你比你的家人更需要用这笔钱,”辛萨说,“他们只会把钱满足于局限的自身,而无法提升自己,就像往一个杯子里放水,水满了只会想再加一个杯子,而不是换一个更大的杯子。诚如你所言,他们甚至会把钱存起来。这有什么用?你是厨房部的女仆,应该了解到加桑的食物都在涨价,钱只会越来越不值钱,还有可能被一些骗子骗走……如果你真的想让自己的家庭过得更好,最该做的就是用庄园的薪水,给你自身带来更多的提升。”
朱丽犹豫了一下:“……那我每个月只寄一半回去?”
“不!还是寄同样的钱。”
“嗯?”
辛萨淡淡笑道:“你给了他们一周2先令11便士的巨款,他们自然会对你感恩戴德,叫你女儿,姐姐,可一旦你给少了一点,他们只会怨恨你,视你为仇人。”
朱丽皱眉,努力理解爱莎的话。
辛萨静静地等待她,忽然对自己过问对方家事的行为感到些许诧异,如果因为自己的话导致朱丽与其家庭不和,背锅的反到是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是辛萨奉行的原则,但是他最近越来越多管闲事了。
“爱莎,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朱丽揉捏裙角,既羞涩又窘迫,“我想说的是,我期望你是错的,但又觉得你说得很对。”
“我会照你说的做,但是我可能也攒不了什么钱。”
“朱丽,你是在做梦吗?”美丽的“女仆”语气夸张,黑眼睛中闪过一丝狡黠,“图书管理员的薪水,不是比三等女仆高得多么?”
朱丽一怔。
辛萨把荷包交还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