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我的家里,没有父母。
父亲的生意失败,还清了欠款之后家里面变得一贫如洗,只能够住在仅剩的一套60平米左右的老房子里。
那时候我差不多十岁,大人的事情我一概不懂,只是因为转学而不得不跟喜欢的女生分开了感到有些难过。不过很快我便无暇顾及这些了——父母的争吵很快就充斥着我的生活。
本来母亲一直是最支持父亲的人,父亲也是家里说一不二的顶梁柱;可自从那之后,母亲对父亲的指责就渐渐的多了起来。父亲一开始只是沉默不语,但母亲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地在他身上发泄着自己的负面情绪——有时甚至会当着我的面对他辱骂——终于让他受不了了。
我也觉得这样对待重新找到工作并且一直在努力赚钱养家的父亲来说这一点也不公平。
争吵最终演变成了家庭暴力,我经常会被牵涉其中,即便是在夏天我也不得不经常穿长袖长裤掩盖我身上挂了彩的地方。是谁最先开始动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那时还小的我根本不想在记忆里留下这种令人感到害怕的东西。不过最后的结果我却记得一清二楚: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妈妈带着我去吃了我念了有半个月的儿童餐。在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让我等一下,说自己要去洗个手;可我没等到她,等到的却是爸爸。店员看到我一个小孩子独自坐了很久,问过我之后打了电话叫爸爸过来接我。
那天晚上我哭着对父亲说:爸爸对不起,我把妈妈丢了。
妈妈走了之后爸爸也不去上班了,整天跟着我的姑父去喝酒、赌钱,没钱了就跟姑父借然后接着赌,欠了他很多钱。
在他喝醉之后也会经常打我,打完之后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要不是因为你当时没拦着你妈妈,这个家现在也不会这样。
所有的错都在我。
我变得讨厌他了,我恨他总是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把所有责任全都推到我的身上;他还会带女人回家,带到卧室里面连门也不关,让楼上的人都跑下来敲门抗议。
可是就连这样的爸爸也没了,在我15岁快要初中毕业的时候他死了。
姑父凭借着手上的欠条让我们家的房子变成了他和姑姑的——因为姑姑也是合法继承人。
而我的监护人就变成了姑姑。
之前的房子自然是不可能让我一个人住了,因为那已经不是我的房子。并且因为我父亲的欠款,姑父一家要把房子出租用来收取租金。
我只能住在姑姑家的杂物间里,那里阴暗、潮湿、还有蟑螂和老鼠经常来做客;五六平米大的空间里几乎堆满了杂物,只够我勉强躺下;吃的基本都是姑姑家上一顿剩下的东西。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找警察?
哼,你当我没试过吗?
你要清楚一点:你不能每天都能见到警察,可是你却每天都要跟他们一起生活。
说实话这个方法除了换来一顿拳脚之外并没有其他帮助。
更换监护人?没可能的。姑姑是我唯一血缘上的亲人,如果她失去了监护权,我就要被送到福利院去。并且那样的话我只能去上职业学院,没有办法读本科。
我这辈子都已经不想待在这个城市了,你明白吗?
幸运的是这一切到了我16岁的时候有了转机,我终于可以去打工赚钱了。
我跟姑父谈好了条件,我用打工转来的钱付房租和学杂费。这样我就可以住回原来的房子并且也可以继续上高中了。虽然他要求的房租比起租给其他人的价钱要高上不少,但幸好我遇到了一个好老板,我可以勉强负担得起。
不,我不住宿。在学校住宿我就没办法打工,而且想要让我姑姑姑父在学校的外宿申请单上签名就必须住那一间房子并且要交那一份房租。这房子太老了根本就没什么人愿意租,所以他们要把它甩给我,我还要每个星期搞一次大扫除。
很荒唐对吧?为了住自己家的房子还要去帮别人打工,哈哈哈哈哈!我也觉得很荒唐.
不过最后的最后我总算是熬出头了。你应该也能想象一边每周40小时上班还要同时兼顾学业是一件挺辛苦的事情对吧?我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拿了一个全国的生物竞赛一等奖,虽然有点偏科但是其他成绩都在及格线以上,我可以被保送上大学。
我以后或许可以当一个生物学家,走遍我的祖国去研究这片土地上的动植物和昆虫真菌——那是我这一辈子的梦想。
听到这里,医生,我问你:你觉得我像是会吸D的人吗?像我这样全力在追逐梦想的人会自甘堕落吗?或许你会说我平时的压力这么大,休息的时间那么少,难免会为了提神或者七七八八的理由,说不定就一步走错。但是我告诉你——任何事情只要找理由,就会有一千个一万个。找理由永远比承认错误要难,就像你不相信我没有碰个过那个药一样。不用解释,我看得出来,而且我也能理解。毕竟有白纸黑字的化验单摆在那里,换做是我我也会觉得这是在狡辩,说不定前面我说的都是在骗人呢。
我也没有——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也并没有否认我没有碰过那个药,我当时已经有了幻视幻听——但是我绝对没有故意去用那个药,故、意。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你是很优秀的医生。
那我继续?好,谢谢,其实我也没剩多少要说的了,就总结一下吧。
总之现在,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对,对。你说的是不错,出路不止上大学这一条。可你想一想,在我出去之后我就要被扣上一个吸D人员的帽子,绝大部分工作与我无关,这可是记在我的档案上的,一辈子都抹不掉,即便我还活着我也已经社会性死亡了,接下来的几十年直到我死之前我都会被边缘化。如果我真的自己用了,那是我罪有应得,我也认了。可是我根本就没有自己去碰这个东西!现在我却要为它付出代价,这太让人绝望了。
你能帮得了我吗?呵呵,我早就说了。只有警察查清楚了之后才能够帮到我,但是就现在这个情况下我觉得是希望不大了。
谢谢你,冯医生,谢谢。但是我估计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消息需要你通知我了,就先这样吧,我也有点累了,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再见。
“冯医生,1210号的情况怎么样了?”戒毒所的柯警官早就在门口等候多时了,冯医生一出来便被他们拦住。
冯医生摇摇头。
“他坚信自己是被冤枉了,情绪很激动。不过这次聊完以后他的压力应该是有发泄一部分的,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举动。不过你们也不要放松警惕,他很不稳定,我后续还是需要继续跟进做心里疏导的。”
“好的,那谢谢冯医生了。”
“不用不用,应该的。也辛苦你们了,24小时都要看着他。”
柯警官露出了一丝苦笑:“那也没办法,毕竟他们这些人员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他们改过自新重返社会的,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而不是任他自生自灭。我们辛苦是辛苦点,但是我们的工作是很有意义的。”
“这点上我和你一样,那彼此都加油吧。先走了,待会见。”
“好嘞,冯医生再见。”
两人相互之间挥了挥手做道别。
轮到柯警官进入病房,接下来应该轮到他继续看守的工作了。他看到韩熹泉侧躺在病床上好像是在休息,就索性拿起报纸坐在床边读了起来。但没过多久,韩熹泉就开口了。
“警官,我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帮你叫医生。”
“就是身体……感觉很热,而且……啊啊啊!!”
躺在床上的韩熹泉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扭动,看起来像是全身都在痉挛,并且在口鼻处也同时有鲜血流出。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柯警官也吓了一跳。他立即按下床头上的开关通知医生,同时用力把韩熹泉按在床上,防止他在身体不受控制时受伤。
医生迅速赶到,然而在初步抢救之后他们发现当前看守所的条件没有办法处理。
在把他运上救护车时,几乎整个戒毒所都听到了他的惨叫。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在沸腾,脑袋里就像被塞进了一万响的鞭炮——眼睛、耳朵,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和闪光。还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突破着自己的身体想要钻出来,手脚都已经不受他的控制。
与此同时,他的回忆、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从脑海中闪过。
小学、初中、高中……所有的东西都一一回溯,直到冯医生走出病房之后突然定格。
那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
它说,像你这样的人就这么死去未免也太浪费了。
既然你选择逃避,那我愿意给你一条全新的生命。但作为条件我需要你放弃所有的一切:学校、老师、那间小超市、还有所有爱你的人统统都会从你的世界消失;不过当然,你也可以摆脱那讨厌的姑父和表弟。
听起来还不坏,反正现在应该也没什么人会喜欢我了。
那就好,我会重新去塑造你,但这会有风险——你可能会死。
太好了,我之前不就一直在寻求着这个吗?我同意,你开始吧。
那我就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切想必都是那个声音搞的鬼了。
我可以说脏话吗?韩熹泉心想。
但身体的疼痛突破了神经系统的极限,他的意识断线了。
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