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交通和出行都伴随着危险的世界里,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差距大到令人咋舌。帕修斯作为帝都,作为贵族云集、皇室栖居之地,所有人向往着优雅而精致的生活,那些传承千年的魔法师家族们,更是一个个都在攀比自己的家族血统多么纯正、历史多么悠久。也多亏了这些魔法师世家的繁荣,作为智慧象征的魔法师在帕修斯上城区随处可见,偷偷跑到下城区来见识新鲜事物的法师学徒也数之不尽,因此整个帕修斯都弥漫着一股热衷学习、崇尚荣誉的优良氛围,可以算得上凯森帝国人文和社会环境最好的城市。
也因此瑟雷亚大公篡位,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帕修斯的民心所向。他封锁城市,就是要软硬兼施,迫使帕修斯的居民们认可他的新地位,否则他的士兵在外战斗,城池内部却大规模地爆发起义,不落之墙被从内部攻破的情景就要重现了。
而托尼利斯这里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作为由小城镇汇聚升级而来的大城市,托尼利斯几乎没有上下城区之分,甚至连市中心这样的概念也不怎么明朗。管理城市的各个机构不像帕修斯那样都集中在皇宫附近,而是随意散布在不同的区域中。整座城市就像是被无数条道路划成了碎片的一张大饼,什么地方都有路,真正做到了四通八达。
这座城市里的人,也不像帕修斯的居民那样举止优雅得体、见面还会矜持地打个招呼。为了生活而付出的代价和做出的改变,在日常的生活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快乐的人脸上带着笑,愁苦的人低着眉,训斥孩子和教训丈夫的妇人喊声能传遍整条街,商贩和店家的叫卖也远远就清晰可闻。宽敞的街道里载客的小型马车络绎不绝,窄小的街道里也四处窜着靠人拉的小包车。
这里的人们都在脚踏实地地生活着。
这种浓烈的印象在米莉雅走过三条街后就深刻地印在了她心里。
没有为了追崇上层社会而故意做出的从容和淡然,没有为了脸面和尊严被骗了也不吭声的要强和伪装,这里的人们会为了一两枚铜币而喋喋不休,会为了被踩一脚而破口大骂,喧嚣和热闹永远是这里的主题曲。
这对从没有出过城的米莉雅而言绝对是一次无比新奇的体验。也许是遮掩了相貌和身份的兜袍给了她勇气,她甚至跑到卖零食的小摊前,学着本地人的样子和摊主大声地讨价还价。
“喂喂!这么一小袋糖,居然要一百铜币?你是当我傻么?”
“噢!听这声音,你还是个小姑娘吧?那好吧,看在你声音这么好听的份上,给你打个折扣,就算你六十铜币好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贵了,这么一点卖六十铜币,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欸,小姑娘你不要误会了,我们这地方从南到北整条街都是这个价,我可没有一点骗你……”
“喂!马斯!你这奸商又在骗人家小姑娘了!”
就在米莉雅半信半疑地掂量着这袋看起来像石子一样的糖究竟值不值这个价的时候,从她身后忽然跑过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一边拉着车一边朝摊主喊了一声。
而摊主的反应着实吓了米莉雅一跳,这个被叫做马斯的中年人一拍大腿跳了起来,作势就要从地上摸点什么砸过去。伴随着与方才和蔼形象完全不符的粗野骂声。
“放你娘的臭狗屁!塔塔利!下次你再敢搅和老子的生意,老子扒了你的皮!”
“哈哈哈哈,老头,等你逮到我的那天再说吧!走了走了!”
“狗东西,老子还年轻着呢……跑慢点!那么急着投胎去吗!”
塔塔斯大笑着和摊主开着玩笑,脚下却丝毫不停,一边大笑一边拉车,中气十足,两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跑远了。
摊主骂骂咧咧地捡起被自己一屁股撞翻的小板凳,重新坐了回来,这才面不改色地用之前的和蔼语气跟呆若木鸡的米莉雅继续搭话,大气都不喘一下,仿佛刚才还在跳着脚大吼大叫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咳,小姑娘不好意思,那小子没大没小,经常拿老……拿我开玩笑,我们都习惯了。那什么,刚才吓到你了吧,有这么一场也算是个缘分,我就再给你打个折,算你二十铜币吧。这可是成本价了,相当于白送你,我半个子都没赚呐、小姑娘,在别的地方你可拿不到这个价咯!”
“是吗……”
米莉雅还没缓过来,这样热情开放的生活和交流,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从没想过年轻人可以这么熟络地和中年邻居打招呼,也从没想过骂人的话里还能包含着善意的关怀,更没想到一个人情绪从缓和到激烈再到缓和能够这么迅速和自然。
这座城市,太有意思了!
米莉雅眉开眼笑地付了钱,开开心心地朝躲在角落里的符砚青跑过去。
“哇砚青砚青!听我说!这里真是太有意思了!你刚才看到了吗?那个大叔被开了一句玩笑,马上就暴跳如雷了!我都吓到了!还有呢还有呢,最后他明明是在骂那个拉车的,却是在关心他叫他小心呢!啊啊啊,真是太有意思了!”
符砚青张嘴咬住米莉雅递过来的小糖,仔细尝了尝。并没有多么特殊,只是很普通的甜味,掺了一点酸酸的味道。
但看起来非常得米莉雅的欢心。
她一边含着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话,简直要像个真正的小姑娘一样蹦跳起来,甚至因为说话过于大声而嗓子疼,不由得抓着符砚青的胳膊咳嗽起来,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
“我说……米莉雅,你花了多少钱买的这袋糖?”
“怎么样,好吃吗?”
“嗯,怎么说呢,当小零食吃还不错……看起来花花绿绿的,大概是卖给小孩子们吃的吧。多少钱?”
“二十个铜币……”
米莉雅话还没说完,就没符砚青骤然升高的语调又吓一跳。
“做什么嘛,你也来吓我……”
“不是,等一会,这么一点小东西要二十铜币?”
符砚青完全没有理会米莉雅嗔怪的表情,一把连同糖袋和她的手都攥在手心里举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米莉雅依旧是一脸无辜的表情,看得符砚青倒是不忍心再去责备她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叫货比三家吗?”
“呃,为什么要比三家……”
“这个成语的意思是,一样的东西要到许多家店去对比价格,才能不被骗吃亏。这么一点小东西,要二十铜币, 你觉得正常吗?”
“可我觉得很便宜啊……”米莉雅委屈巴巴地撅起了嘴,被符砚青抓着手举过头顶,靠在墙上一点都不敢反抗,“我以前在帕修斯买的糖,都要几银币呢……”
“……你们这些贵族真是……太奢侈了,活该被宰啊。”
米莉雅这副乖巧又委屈地模样让符砚青不忍心地松开手,米莉雅赶忙抱了抱他,然后趁着他楞神的功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来。
“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这个糖到底值多少钱?要去‘比三家’吗?”
“这种货郎一个地方应该就一两个……你看看附近还有别的卖糖的吗?没有了吧?”
“好像真的没有诶?”
“这种糖明显是给小孩子吃的。”符砚青一边说着一边瞪了米莉雅一眼,但这个“小孩子”却没有丝毫害臊的意思,还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我们就在这等一会,看看有没有‘别的孩子’过来买糖,看他们付多少钱就知道你有没有被骗了。”
两个人就这么偷偷摸摸地躲在街道拐角,鬼鬼祟祟地盯着马斯的小摊。没过多久,果然来了几个小孩子聚在摊前,十分熟练地凑够十枚铜币交给马斯,换了两袋糖果,兴高采烈地正要离开,马斯又叫住他们,又给他们抓了一把。
米莉雅目瞪口呆,接着就要冲过去找马斯问个公道。符砚青赶忙从后面抱住她,把这个抡拳蹬腿不住撒泼的“贵族大小姐”拖回了巷子里。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去教训那个该死的贱民!居然敢侮辱瑟雷亚家族的尊严!我一定要把他所有的糖豆塞进……塞进他的嘴巴里!”
“那你把你手里的糖丢掉。”
“不要。”
米莉雅瞬间安分下来,从容地整了整被弄皱的衣服,高傲地抬起头,却马上被符砚青刮了一下鼻子,惊呼着低了下来。
“我说,大小姐,你花几银币买糖不是被骗得更惨么?现在只花了二十铜币,还算轻的吧,至于这么生气么?”
“那性质不一样!他一开始管我要一百铜币!这是二十倍的差价!到最后他明明跟我说二十铜币没有赚钱相当于白送我的!”
“别人这么说你就这么信了?”
“……”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在这种地方,你这打扮一看就是个外乡人,还有你们的口音,我都听出来不一样了,摆明了是有钱人,不宰你宰谁?”
“可是,可是!”
“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了,反正你也不差钱,就不要再纠结了,好不好?”
“对哦。”
米莉雅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却分明还觉得心有不甘,往嘴里扔了一大把糖,狠狠地嚼了两下。
“欸,这个糖嚼着吃还挺好吃的!”
“毕竟是给孩子们吃的。”
符砚青微微在“孩子”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米莉雅却并没有在意,反而像示威一样原地跳了两下,兜帽被甩到一边,露出了她银白色的美丽长发,即便是在街巷的阴影中,也依旧和阳光下街道一样明亮显眼。符砚青有些迷恋地伸手抓住垂下来的一丝,然后重新给米莉雅把帽子戴好。
“走吧,在这里磨蹭太久了。你不是说要好好转一转么,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吧。”
“嗯嗯!快走吧,我从来都没想过托尼利斯这么好玩,一定要好好玩玩才才行。”
“也别光顾着玩了,别忘了正事。”
“欸?我们有什么正事吗?”
“呃……”
符砚青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此刻并不是背负着除魔卫道任务的乾剑宗弟子,而是背井离乡还被通缉了的逃亡旅人。
“好像没有。”
“不对,要说正事的话,也有的!你不是说要看遍所有城市的样子吗?这就算是第一位的正事了。我们现在已经迈出第一步啦。”
“好,好。我们走吧。”
两人重新收拾好衣装,转身钻进了巷子更深处,消失不见。而另一边的索罗斯,却正坐在城主府议事厅里被一众人所瞩目的位置上,十分诚恳地向托尼利斯的城主汇报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城主大人,那群狼的狼皮我们还剥了下来,有一只特别凶猛的头狼,爪子用斧头都砍不断,它的皮正完完整整的躺在我的马车里呢。您要是不相信我说的,回头我给您送过来,怎么样?”
坐在索罗斯正对面的一种坐席最高位的,正是托尼利斯的城主,巴巴托斯·斐纳契。他是从小在托尼利斯长大的本地人,后来参加了凯森帝国的混编军团,获得了相当耀眼的战功,被指派到故乡担任城防军官。而那时托尼利斯城主是个帕修斯人,想要强力推行他的政策,将托尼利斯变得像帕修斯一样文明优雅,因此一直在被声讨。巴巴托斯凭借着本地人的身份,在后来得到了极高的支持率,被选举成为新的城主,一直当到了现在。
托尼利斯之所以能够保持这副充满独特魅力的模样,正是由于他的英明决策保护了这一方水土的本地风情,因此巴巴托斯在民间的声望相当之高,连本地的贵族也对他尊敬有加。
至少表面上如此。
因为巴巴托斯并不是传统的贵族,而是后来因战功被新册封的年轻贵族,斐纳契这个姓氏,原本都是没有人听说过的。
但巴巴托斯本人并不在意这些,作为本地人,他对索罗斯的情报相当重视。
“不了,我相信你的话。你说你还见到了黑云一样密集的怪鸟,和刀剑都砍不动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