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韩熹泉是想在实验室好好做自己的生物实验的。
实验的内容是去除青蛙卵的外膜,可显微镜下的青蛙卵已经被他摆弄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毫无进展。
他的头上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长时间举起的双手也一阵阵酸痛。
“呼——算了,先休息一会儿。”经验告诉他,一味地连续工作会导致疲劳累积进而操作变形
,这时候还是放松一下会比较好。
“鸿鹄,现在几点?”
“下午四点三十分,还有五分钟时间就要下课了。”手腕上的学校智能终端用清晰的电子音报出时间。
“有给我的信息吗?”
“生物科胡晓丽老师发来消息,下午五点之前需要您归还生物实验室门卡到办公楼三楼生物科办公室。”
“帮我回复收到。”
“好的,已发送,还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没了,谢谢。”
“祝您学业有成,生活愉快,再见。”
学校的终端AI总是这么一本正经。韩熹泉第一次听到这个结束语时就感觉到浑身都不自在,不过时间长了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觉得——没错,这就是学校的风格——而欣然接受。
说不定这以后会成为我们宝贵的学生时代回忆也说不定,他这样想着。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窗外,看着这个校园熟悉的风景,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还有不到一百天就要毕业了,高中三年的时间过得真快。留给回忆的时间也不多了。
虽然他的心中并没有在毕业之前想要做的什么特殊的事情,也没有想要创造的什么回忆——他只是想要平平安安地毕业而已;但是他依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落寞。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发呆,建筑物的影子也随着时间慢慢拉长。这或许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最正确的放松方式也说不定,再配上一杯茶、一块蛋糕那就更完美了。
可眼前平和的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噪点破坏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因为生物实验室是在这栋楼的最上面一层,所以韩熹泉看到了——在窗户对面的教学楼顶出现了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也就一百多米,他看的很清楚。
楼顶上的人穿着校服,似乎是个男生。此刻他正迈着极度不稳的步伐在向教学楼的边缘移动。
“鸿鹄,快去喊老师!三号教学楼楼顶有人要跳楼!”
“收到,可您的信息中包含危险词汇,是否确认发送?”
“别废话了,快发出去!”
韩熹泉对着手腕上的终端大声喊道。紧接着他掏出手机把照相机打开,想要通过放大功能辨认楼上学生的身份。
但很可惜,他只能记录下这名同学的最后一刻了。
没有给出韩熹泉反应的时间,楼顶上的学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教学楼下坠。他的躯体在途中还碰到了大楼凸出来的部分,弹跳着改变了下坠的轨迹最终重重摔落地面;教学楼的墙面上也粘上了斑斑血迹。
他立刻坐电梯下楼跑到了事发地点,此刻已经有十来个人背对背围住了尸体。没有一个人回头多看一眼,光凭地面上大摊的血迹就已经能判断出那人没救了。韩熹泉还注意到站着的有几个人嘴边还有没擦干净的呕吐物——真是了不起,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保护其他人的感受和死去同学的尊严,老师会为你们的出色感到骄傲的。
“看来好像也没我什么事了……”看守现场的几个同学应该会负责维护现场的秩序,而自己也没有目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在这样的情况下,韩熹泉判断现场应该不需要他做什么了。
“鸿鹄,现在几点了?”
“下午五点。”
“那我就去把实验先去做完吧。”
顺利做完实验,归还了钥匙卡之后,韩熹泉并没有急着回家,他来到了一家名叫“增顺”的小超市。
五点半放学之后,他还要在这里工作到晚上十点半,周末则是要每天工作8小时。只有这样,他才能赚取自己的学费生活费和房租。
到店之后,他匆匆换上工作服。幸好没迟到,不然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
“董叔,今天有啥要干的吗?”
被称为董叔的老板在收银台后面抬头应了一句“你把今天到的货上了吧。”就继续埋头算他的帐去了。
“好嘞。”
韩熹泉熟练地穿过一排排货架来到了仓库,找到了今天的进货单,开始给货品分类。
从上高中开始他就在这里兼职。现在多半的超市都在用机器人进行打杂清洁之类的简单纯体力劳动,所以这样的兼职已经基本上没有了。更别说还要照顾到上课时间的兼职,那就像沙子里的钻石一样稀少,所以他很珍惜这个兼职的机会,毫不过分地说,韩熹泉把这里当做他的第二个家来对待。
“熹泉,你那边忙完了吗?”
“快了董叔,咋了?”
“你先放下吧。过来,有话跟你说。”董叔微笑着招了招手。
“有话现在说不也一样吗。”
“哎呀你别管,过来就对了。”
韩熹泉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收银台前。
董叔今年三十七岁,长得还挺端正,就是发际线有点高外加肚子有点大。可当别人拿他这两点开玩笑的时候每次他都反复强调他年轻的时候长得特像张国荣,只可惜岁月是把杀猪刀,拉高了发际线,催肥了小蛮腰。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但韩熹泉除外。这家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每个月的13号,董叔都会出门半天,一改他平时背心短裤的形象,西装革履、拿着一束新鲜的玫瑰花。配上用发胶精心打理过的发型,那样的他真的有点帅。
搞不好他还真的有故事。
“小子,你之前不是说你的大学可以保送吗?现在怎么样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你没钱雇我要把我炒了。”
董叔瞪大了眼睛。
“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来,你摸摸你的良心说,你叔是不是对你特好!”
“那倒也是,没了你我估计早就没学上了。”
“是吧!啊哈哈哈哈哈,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你轻点……背都被你拍肿了。”韩熹泉抓住董叔的手说。“那个已经确定了,我保送上了。不过只能选生物相关的专业。”
“那你也已经很厉害了。好好努力啊,当初我是有书读的时候没有好好读,所以这十几年才走的这么坎坷。你可不要走我的老路,上了大学之后千万不要去碰那些黄赌毒听到没有!”
“好——我知道了。”
“臭小子。”董叔拍了拍韩熹泉的头,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收款码亮出来,快点。”
“谢谢叔。”
韩熹泉没有推辞,他太需要钱了。
“它提示我要开通面部识别支付才能用收款码。”
“那你就开吧,别磨磨叽叽了。”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支付宝已经到账。
韩熹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钱不多,但那笔钱已经足够他过上两个月了。
“有了这钱,先去把你头发剪剪,你看看这都快把你眼睛都遮住了,本来挺帅的小伙。”
“这就算我一点心意了,你的工资我还是会照样发你的,这钱你就放心用吧。”
“叔,这钱就算我借你的,等我工作了我就还你。”
董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过最后他还是笑着说到:“好啊,那到时候再请我吃一顿牛肉火锅,要有雪花的那种牛肉。”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重重击掌为誓。
结束工作之后,韩熹泉独自走回家。
手上拎着一些快到期的食物,都是董叔送的。他实在是受了董叔太多的照顾,起初是不好意思要的,可董叔却这么跟他说——
“你要是不吃的话我就只能扔掉,你也不想把这些浪费掉吧。”
他只好收下。
“说是快过期的……这些不都还有一个多月的保质期吗,还有肉也是,才在冰柜里放了两天。”
打折的话应该是很快就能卖出去的。
“临走之前给他送个礼物吧,用我的工资去买。”
韩熹泉就这么一路烦恼着要送什么东西一边往家的方向走着。
已经相当晚了,周围的人已经很少,正在思考的韩熹泉完全没有留意前面的情况,撞上了前面的人。
“卧槽,你特么到底长没长眼睛!不会看路吗!”
“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
眼前的男孩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色的皮外套,耳朵上嘴唇上鼻子上到处都穿了环、一头粉毛居然在晚上发出荧光,要多赛博朋克就有多赛博朋克。
“嗯?你是阿亮的表哥!喂!阿亮,你表哥在这里!”
听到这两个字,韩熹泉就浑身冒冷汗。
几个人从路灯之外的阴影中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打扮跟眼前这位大同小异,可是他更高、更壮。虽然韩熹泉也有差不多一米八的身高,但身材瘦削的他十个绑一起都打不过他。
“韩熹泉,撞了我朋友道个歉就完了?”
“确实不好意思,是我不对。”他赶紧打开手上的塑料袋,递了过去。“也挺晚了,饿了吗?吃点吧,我这里有零食。”
“谁他娘的要你这些过期零食!”阿亮一挥手把他手上的袋子打到一边,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拎到墙边。
“你到底是不懂我意思呢,还是压根听不懂人话呢?我问你钱呢!”
“我没钱了,下个月还要交房租呢。”
话刚说出口韩熹泉就很不得自己抽自己两巴掌。
“正好我爸叫我过来跟你收房租,你先把下个月房租给我吧。”
“这不太好吧,还是亲自给你爸爸……”
话还没说完,一阵重击从左边袭来把韩熹泉打倒在地。下个瞬间他的左脸就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开始嗡嗡叫起来。
“给你脸还不要脸了是吧,你们几个过去帮他‘按摩’一下,打到他老实为止。”
几个跟班得到指令,对着韩熹泉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不过他们都避开了他的脸。
直到十分钟之后,看韩熹泉已经不大动弹了,阿亮才叫他们停手。
“把他手机拿过来。”
韩熹泉的意识已经有点不清楚了,无力反抗的他只好任由他们拿走手机。
“阿新,你不也是实验中学的吗?你们那个学生会主席生日是哪一天你知不知道。”
“十二月八号,她生日的时候收到的礼物堆满了半个教室,夸张死了。”
“少废话,她哪年的?”
“嗯……应该是81年的吧。”
“好了搞定。”
“卧槽真的解开了!你表哥为啥用她的生日当锁屏密码啊?”
“那特么谁知道,估计nmd想吃天鹅肉想疯了。”
阿亮走到韩熹泉跟前蹲下,揪起他的刘海把脸露了出来。
受到突如其来的刺激,韩熹泉微微睁开了眼睛——转账成功——他的手机屏幕上这么写着。
“行了,走吧。”阿亮一松手,韩熹泉的头又碰到了人行道的地砖上。额头磕破了,流出了鲜血;手机也随手一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掉进了旁边的草丛。
“东湖那里有个新开的酒吧,我上次在那里把到了两个正妹,去那里吧!”
“去nmd天天把妹把妹,你特么脑子是不是长到下面去了?要去,就去江边,那里的迪厅有全息投影和仿生VR,你TMD可以在内蒙古的草原上边看野马边蹦野迪,或者在马上骑他们的公主也可以,那不比你酒吧有意思的多?”
“OK,OK,今晚上收获不错,我宣布!我们全都去一遍!”
“耶!”“耶!”“耶!”“耶!”
一行人心满意足,迫不及待地享受他们的战利品去了。
全然不顾,承担了他们今晚开销的韩熹泉还意识模糊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