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罗斯惊讶地跳出车厢,看着还在晃动的车帘惊讶不已。一是惊讶米莉雅什么时候回到了车队,他一点都没有察觉;二是惊讶米莉雅的使魔竟然在窗外偷听。这难道意味着,那只云雾一样的使魔可以听得懂人类的语言?抑或是可以记录声音?
跟魔法师沾边的都是真的邪门。
索罗斯皱着眉暗骂了一句,无奈地回到了车上。倒不是怕被米莉雅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是发现被偷听了很不爽而已。但他又能怎么办呢,接下来可全靠人家保护,凭他们自己要继续走下去,有去无回的概率可不低。
虽然米莉雅也看起来很年轻,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但说到底,从他们遇到狼群后的那个晚上开始,他们就在赌博了。是生是死都靠上天安排。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有走下去。
“怎么了?那个魔法师已经回来了吗?”
“啊,是啊。不知道她的那使魔躲在外面听了多久了。”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没有听到一点动静……薇妮,你听到了吗?”
“我也没听到……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别管那些了。”索罗斯挥了挥手,“大概是听到我们提起米莉雅这个名字,有些在意了吧。毕竟人家就是冲着这位大小姐来的,没法视而不见,也能理解。”
“……”
薇妮和苏勒都皱起眉头,却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但低着头把玩着一把小锤的奇利却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径直接着刚才的话题出了声。
“我们的活动资金大部分都买了那批茶具,修马车又是一笔大花费,还有受伤的护卫,要给他们治伤,还得花一大笔钱。那几个重伤的也没法跟着我们一起赶路,还得再招几个人来——这又是一大笔钱。头儿,不用那么精明地去算,我们现在的这批货肯定值不起这个钱,森林狼的皮倒是值钱,可是阿肯涅那小子……咱们也没有谁剥皮剥得那么好,卖得时候肯定大打折扣。除了找到那个叫米莉雅的大小姐,我们到了托尼利斯,头儿,也买不起新的货运到艾宜宾了。”
奇利低着头,全程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活像是机械一样用声带吐着字来说话。好在索罗斯等人都已经习惯了他说话的方式,并没有去在意这一点。
但是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找到那位大小姐,再不说我们能不能打得过一位魔法师,就算我们找到了她,去交给谁?去找谁领赏?还是说交给我们身后这位小姐,看看她会不会看在同行的面子上给我们一点奖励?”
索罗斯不悦地盯着奇利,“记住我们的身份,我们是商人!不是雇佣兵!行商做生意,哪有不赔本的?这次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别的事情先不要想了。”
“……”
奇利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索罗斯,你怎么比我老得还快?”
“不想混下去就滚。”
索罗斯丝毫没有买账的意思,冷冷地撇下一句话,算是终结了这个话题。“我刚才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关于我们接下来要去哪的。可恶!被你这臭老头一打断,我都忘记了!”
苏勒和薇妮默不作声地呆在一旁,一点也不想搅和进这两人的纠纷里。索罗斯自己也想了好久,可就是想不起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只好宣布会议解散。
“走了走了,吃点东西,稍微休息一下就马上赶路,我们不能在这座山里多待!”
说完最后一句话,索罗斯率先跳下马车,朝着阿弥耶的方向走过去,只丢下车里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奇利,你不要生气,头儿现在压力很大……再说了头儿的怪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说啥就是啥吧。”
“唉。”
奇利叹了一口,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就转身靠在车厢上自顾开始休息,苏勒和薇妮两人只好赶忙离开这个充满着尴尬气息的地方。
“头儿这是怎么了?好久没见他这么暴躁了,连奇利都让他滚。真是可怕啊。”
苏勒的眉头绞成一团,有些不明所以。这次讨论什么结果也没有,还让索罗斯和奇利闹了点不开心,真是不顺。不过说回来,自从他们遇到那个魔法师起,就没有什么顺当事。先是被逼着马上赶路,然后遇到了狼群,最后还死了个阿肯涅,简直不顺当到家了。
“哼,八成还是为了阿肯涅那小子。那家伙虽然不讨别人喜欢,但是他死了,头儿的心里终归还是不舍得的。”
“你……你说什么?”
“啊,谁知道呢。我可什么都没说。快走吧,阿弥耶那小子蔫坏,去晚了汤里就没什么东西了。”
“……”
苏勒疑惑地看着薇妮扭着腰走开,彻底陷入了困惑之中。
但困惑着的,可不止苏勒一个人。还有马车里的符砚青。
因为真力的关系,除了因为使魔契约而能够接受真力的米莉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到符砚青的真正模样,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周围逸散出的真力形成的白雾,而看不到白雾之下他的身体。
甚至更甚一步,没有人觉得他是人。
从外表来看,除了他迅速挥剑时,旁人可以大致看出剑的形状,符砚青的四肢和身体轮廓都是不清晰的,更不要说更为细致的五官,理论上没有人能够找到符砚青的眼睛在哪。
但是符砚青非常确定,自己刚才和那个瘦弱的男孩对视了一眼。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只有在米莉雅那里才能体会到的与人对视的感觉,再一次清晰地传达到了他的意识之中。
那个男孩,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眼睛的位置。
难道他真的能看到自己?
符砚青放下微微掀起了一丝缝隙的车帘,摩挲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他自己看自己,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身体的轮廓,光线的反射,真实的触感,都和自己在以前的世界里一模一样。这样的状态,毫无疑问是无法客观地考虑自己在他人眼中的看法的。
看来只能让米莉雅想想办法了。
时间就在众人各自的心事和猜疑中悄然度过,到了第二个晚上。
白天众人所见的那群黑云似乎并不是在毫无规律地移动,它们是在有意识地向远处迁徙,为了离它们之前居住的原始森林更远一些。而索罗斯商团一行人虽然正在向那片森林的方向移动,但只要继续走半天的路程,他们就可以转而南下,向西绕回托尼利斯。
这已经是路线经过裁剪后走捷径的结果了。
米莉雅也终于结束了昏迷般的沉睡,暂时清醒过来了。
“那个做饭的瘦小个叫什么名字?”
“他吗?我想想……没听索罗斯介绍过,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怎么了?”
符砚青把他们回来时所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米莉雅却对索罗斯等人的谈话产生了兴趣,抓着符砚青要问清楚。
“提到了我的名字还提到了钱,那肯定是在想怎么抓我了呗!他们还想找到我去领功呢!”
“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要下结论,说不定他们只是在诅咒万恶的有钱人罢了。我听那个老头说话,完全没有一点起伏,听不出来什么好的或者不好的意图。倒是那个小子我很在意。我们见面的时候那个女人不是态度很恶劣地在欺负他吗?现在的态度虽然也不算好,但也算不上差,还放心地让他做饭,就不怕这小子悄悄报复吗?”
“你担心那种事情,是不是操心太多了?说不定早就报复过然后又被收拾了呢。再说了,你不是说他们那副模样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考验什么的……真是无聊。”
“嗯……”
米莉雅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符砚青却总放不下心来。他一点一点喝着薇妮送来的汤,忽然想到了什么。
白天的时候他以为所有的小头子都在那节车厢里,但是喀塔并不在里面,他带了两个人去打猎去了,现在他们喝的,就是喀塔打到的山里的动物做成的肉汤。汤里并没有什么奢侈的配料,只有切碎的骨头和肉块,和一些蘑菇之类的东西,上面还飘着几片树叶,看来是调味料之类的东西。
但就算是这样简陋的吃食,味道居然十分鲜美,米莉雅也吃得津津有味。
符砚青回忆起自己和米莉雅逃出来的经历,发现这并不寻常。
米莉雅可是瑟雷亚家族百般照料着长大的大小姐,过的是标准的公主式生活,在学院里瑟雷亚家族甚至专门派了厨师,单独为米莉雅准备伙食。要不是她选择从家族里逃走,恐怕都不会清楚疼痛和难吃的概念。而之前在地下室啃面包时,符砚青还以为米莉雅能吃得了苦,但后来他发现并非如此。那些面包是米莉雅提前准备的,尽管被挤成了一团,但严格来说还算好吃。而在吃符砚青那只没有任何调味还烤焦了的兔子的时候,她才暴露出自己是个多么挑剔的人。
她一开始全程都在皱着眉,后面大概是怕符砚青担心,就刻意放松下来装作无所谓,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每当要下口的时候,她就会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在那之后,他们见到索罗斯加入了他的商队,食物也并不是顿顿都是阿弥耶来处理,早晨吃的都是面包配某种干粮烧水泡开后的粥糊一样的东西。以符砚青的标准而言,那种滋味就和他在乾剑宗平常吃的差不多了,米莉雅却都是闭着眼睛在吃。
她之所以一句抱怨也没有,只是为了不让符砚青担心而已,并不代表她能吃得惯这些味道远远谈不上美味的东西。
但阿弥耶动手做的食物,大部分她都不会在入口的时候闭上眼睛。这说明她能认可阿弥耶做的东西。符砚青想那只被自己烧焦了的兔子,又不甘心地仔细尝了尝肉汤。
然而确实非常好喝。
那么瘦弱的家伙,能做出连米莉雅都认可的东西来?看他那副模样,可不像是能接触到顶层贵族生活的人物啊。难道说瑟雷亚家族这种豪门,也会对佣人如此严苛吗?他跟着米莉雅回家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这种一看就知道被狠狠剥削过的家伙。
这小伙子绝对不同寻常。
符砚青三两口喝完碗里的汤,再一次看向那个蜷缩在篝火旁,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的身影。虽然米莉雅说他只是过于紧张,但符砚青心里十分清楚那种感受,是一种久违了的陌生的人与人不经意间视线相撞时,才会有的特殊体会,双方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在看着自己。
这种感觉,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了。即便是那个似乎非常厉害的米莉雅的导师罗森特,也没有和他对视过。
所以他十分确信,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话说回来,你觉得这碗汤怎么样?好吃吗?”
“马马虎虎吧。”被符砚青这么看着,米莉雅不得不放弃偷偷舔一舔碗底的十分不淑女的想法,下意识地抬起头否定了符砚青的说法。
“那我看你吃的很开心的样子?”
不妙,被发现了!就不该有这种想法,这辈子都不会做这种蠢事了!
米莉雅忽然红了脸,羞愤地转头到一边,让符砚青有些莫名奇妙。
“那个小子看起来那么瘦弱,也不像是富人家的孩子,怎么做得出这么好吃的东西来?”
“我怎么知道……大概以前在餐厅这类的地方做过学徒,结果因为偷师学艺被赶出来了吧?”
“……你的想象力还是那么丰富。”
“不然呢,你倒是解释解释啊?”
“那就先当你说的那样看吧……我总觉得这小子有点问题。他也不是好人,你不要被他骗了。”
“……你才是,我才是该担心你不要被骗了啊。”
米莉雅颇有深意地看了符砚青一眼,将餐具收拾到盘子里,就不再说话了。
善意,可是比善良的人们想象的还要稀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