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追寻突然自我的墨菲斯特不难,烟雾和惨叫传来的方向真是再明显不过了。希德常常抱怨七个魔王缺乏思想觉悟,工作态度不够端正,无法给底下万魔做好表率。现在看来,魔皇本人才是问题根源,一把年纪了还是那副老样子,无组织无纪律,干事基本凭心情。
唉,这就是所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吧,本世纪的绩效考核谁也别想合格,希德在内心深处给所有下属和名义上唯一的上司都记了一笔。
他一边高速飞行,一边感叹魔龙的力量,它烧焦了途经的每一寸土地,有些魔界生物仅仅只是擦到了一点点魔炎的余波就气化了,成了残垣断壁上的一抹黑影,这还是运气好的,若是正面撞上,连这种程度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希德还顺道解开了别西卜失踪之谜,那个白痴正躺在一枚巨龙留下的脚印里面。他口吐白沫,周围密密麻麻的围了一坨又一坨的苍蝇,见惯了大场面的希德也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决定装作没看见。
当他发现墨菲斯特的时候,一身锋利鳞片的魔龙正背对着他摧毁别西卜领地中一个储存灵魂的巨大鸟笼。说是鸟笼,也就是和凡人用的那种外型有点像罢了,实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东西。银色的鸟笼高约150米,栏杆由魔界独特的矿石钍铁制成。肉体凡胎哪怕只是靠近都会有危险,更别提碰了。胆敢触摸钍铁的人类最初只会觉得想吐,再过一两个小时会浑身抽搐并不停的吐血,随着时间推移症状也将继续加重,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会化为一滩脓血。
在过去的圣战中,魔王们有时会用含钍量稍低的铁做监狱栏杆关押人质,这样一来,无论是人质也好,试图救人的也好,几天内统统都会死于非命。希德不太喜欢这样的杀人方式,魔王之于人类还需要耍这样的花招吗?太不优雅了,没有一点技术含量。要杀人,就要让他们死于由自身弱点所导致的绝境。不过,这千年来希德已经把折磨人的手段玩了个遍,无论杀人手法如何他恐怕都会觉得索然无味。
钍铁不仅对活人有用,在人类死后也依旧囚禁灼伤着它们的灵魂。这么可怕的东西对墨菲斯特来讲却比一排立着的巧克力棒好不了多少。魔龙已经扒着鸟笼抠出一个大洞,还把嘴堵了上去,源源不断的灵魂就这样涌入血盆大口之中。
真是可悲啊,失去了肉体,自己原来的模样都忘了,却始终忘不了自由,只知道一股脑往没有束缚地方冲。
灵魂的哀嚎声不绝于耳,被别西卜的苍蝇口器一点点允吸至魂飞魄散,被魔龙嚼都不嚼一口吞了,哪个听起来都糟糕透了,但也算是死得其所,没有浪费粮食,希德耐心等待笼内的灵魂被魔龙吞噬殆尽后,故意用洪亮的嗓音开口了:
“墨菲斯特陛下,我来接您了。”
魔龙还在慢慢琢磨灵魂的滋味,仍没吃饱,被冷不丁的这么一搭话,瞬间暴起回头,口中含着一股魔炎珠,毫不犹豫地朝着希德喷了出去。
“我有时真怀疑您恨我。”希德乐了,熟练的避开了魔龙口中的黑色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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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没事?” 贾斯丁擦了擦嘴角上挂着的口水,晃晃悠悠的从石头地道里站了起来,刚才他晕的突然,都没来的及用手扶地,嘴里面充斥着甜甜的血腥味,他用舌头舔了舔,又轻轻地摸了摸脸颊,还好,牙齿没碎,鼻梁也没断。
周围人渐渐苏醒,大家都很懵逼,没人注意到贾斯丁的失态。
太可怕了,他想,刚才五光十色的离奇幻觉还历历在目,他升上天堂又急速坠入地狱的感觉和瘾君子最癫狂时的状态应有几分相似。这次幻觉中出现的一男一女比上次梦境中的更逼真,记忆也更清晰,这回他能说出一些细节,比如那男人的浮肿看起来好了一些,但又被撕掉了半张脸,殷红的血肉露在外面,女人长着一头银色青丝,瞳孔像掺着蓝色杂质的绿宝石,无情但动人。这回她穿着一条飘逸的白色连衣裙,款式很老,像百年以前油画中贵妇人会穿的衣服。他不敢肯定,老实讲他对女人衣服一窍不通,只是模糊记得在宫里见过类似的女人古董肖像画上见过类似的款式。
贾斯丁不知不觉想入非非,竟忘了自己很可能还身处危险之中,被人拍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魔王们又来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做好了再次趴下的准备。
“没有.....好像是已经走了,咳..咳咳....真不像他们赶尽杀绝的作风....咳...” 回答他的是刚才那位捂住他嘴巴的老人,他布满皱纹的脸在阴影之中更加憔悴了。
“孩子,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这里的人都是剩下的,他们几乎都失去了亲人......”老者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贾斯丁环顾四周,有的人眼神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或脚趾头,有人面露痛苦,但眼神又十分坚定,有人正在四处查看伤员…..失去亲人的不止他一个。
“呃….抱歉,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没考虑到可能会把魔王引来....” 贾斯丁顿时有些内疚。
“没关系……孩子…..没关系。” 老人悲伤的摇了摇头。
与老人攀谈之后,贾斯丁才知道,早在被魔界吸入前,老人就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他们一家本住在伍德镇边缘,当天老人与儿子耕完田后热的够呛,索性就在麦田旁的大树下乘阴凉,听着地里蛙声一片,好不惬意。这时儿子突然起身问爸爸天上是不是有点亮,老人不以为意,只觉得他是在地上蹲久了,猛然一下站起来血液没跟上。但很快,整片区域都开始地动山摇,俩人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跑了。一道耀眼的金光撒了下来,带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死亡。
倏然间,光照范围内的一切都漂浮了起来,大树,老人远处的小木屋,邻居家的畜生都被吸离了地面。老人最初还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猪还会飞哩,自己今天大概是喝多了,可是他被好几块乱飞的石头砸到了脑袋,那种痛苦怎么想也不是梦境。
当老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时候,人已经飘的很高很高了,但还没高到看不见自己的小木屋摔在地上砸成了碎片。
老伴和女儿都在家里!
老人心中一阵绞痛,环顾四周寻找儿子,儿子飘在离他几十米的更高处,脸上有血,头耷拉着,已经失去了意识。随着他们越升越高,速度也越来越快,老人冻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光束越收越窄,不少和他们一起上来的东西一旦出了光束范围便立刻掉下万丈深渊。当他们快要接触到光源之时,儿子毫无生气的身体被一块连根拔起的树干狠狠撞了一下,软绵绵的身体径直飞入了夜空之中,连一声尖叫也没有,就无影无踪了。
“他们说我的家人没有痛苦.......”
老人说着说着哽咽了,捂住了脸。他又接连与贾斯丁说了好几个故事,诉说着自己的悔恨,似乎只要说了心里就能好受点,强烈的倾诉欲后面往往隐藏着一道流血不止的伤口。
贾斯丁听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句轻飘飘的安慰“你要好好活下去”吗?那也太不负责任了。这世界上有些事是不能重来的。没有经历过同样的事,谁敢说自己真的感同身受,是有资格劝别人看开的。如果父亲死在他的眼前.....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你不该来魔界的.....你父亲宁愿自己死也不要你来...” 老人最后这样对他说,这让贾斯丁不知所措,愣在原地,直到比莉拉开地道的门,让一道久违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