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家属?”
“没有。”
她是七月秦昱恒高考的时候倒在地上的,那时候刚好查到要紧处,结果一查,就查了三天。办公室的人,看她一上午没出来,才进去把她拖进医院的。临晕厥,她把整理的资料一坨一坨的往回拉,像掐死人一样的力度揣到怀里,她怕别人看见,这个案子并不大,但它的折射点太大。疼痛导致的痉挛使得旋转椅一直往后拉,然后,把u盘塞到兜里面,“腾”地,身子一斜,面着地,倒下去了。
正是上午7点钟,她每天起床的时间。
结果现在穿着身病服,摘了针头,一滴一滴的掉血的一个人走去肝胆外科。
“是什么?”
医生把存在这里的诊断报告缓缓地递了出去,
读的真是相当仔细,除了中间停顿了一下,表格的一列一行都被读完了,她还是那么着坐着,和平时研究公文一样的神色,一样的神情,但是她身后有着波澜涌动的高楼大厦,有凝结的空气,有冻住的玻璃,审视着仿佛不像是她的病理报告单的病理报告单。
“中期?”
“是的,中期化疗和放疗好的话,四五年--”
“假的吧?”
“..”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地自嘲地笑了笑。
“化疗很耽误时间么?”
“不耽误是假的,你是要抽时间交接?”
“抽时间..”突然说话有点气息上下吐的漏气了,控制不住的,肺里跟进了个黑洞往里吸一样的。
“我会替你保密的,难得遇见一回公职人员得这种病的。”
他把病理分析表从韩叶抓的有点紧的手里窜过来,她想往窗外看,可是窗帘已经被拉住了,密密地透不过气来。
两三分钟后,她起身要走。
“报备我会自己报的,就不牵连您了。”
“不用了,山溪这边的情况我还是熟悉的,你们的监查长和我有些交情,不论说形式还是战略竞争,都是党内两派分化要紧的地方。这个节骨眼上,缺你一个刚点了火药桶的人,恐怕两派都不会同意吧。”
“你一个医生?”
“我一个医生而已。”
“那能详细一些么?出钱出权也可以,我这边的信息不管怎么说,太不对等了。”立马起身,呼隆冬的把椅子压退后了一下。
他指了指她的小肚子。
“一年多不成问题吧。”她抿了抿唾沫说。
他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桌旁喝剩下的咖啡推过去。
“喝吧。”
她当机立断地就着烫气就吞下去了。
“光复后的国家假如都是你这样的人,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
“那你..”呛到嗓子眼里的疼还没退,话都说不完。
“你们的监察长南方派的身份已经公开了。”
“南方派?司法监察检查独立运作,考试选举是宪章里规定的,还会渗透到..咳咳?”
“要不我说你们啊,说是孤胆英雄吧,却跟个飞蛾扑火似的,重大政治分化面前,司法权怎么可能独立运行,你以为那是常设护民督查啊?南边的北边的高层,站队已经开始了,连四大军区在当地省份的驻军都早有了两个思想的相互倾碾,不明说你以为是不存在啊?”
“那我是火药桶从何谈起?”
“你查到的是北方的一个政治资金转存和获取枢纽,有些工程款项甚至直接用来换作武装军械。”
突然安静了
“内战?”
她直愣愣地朝他看,想得出结果,又想得出那个不可能存在的结果。
他叹了一口气,像吐出了半辈子年华,吐了一生的诉说。
“不远了..”
沉静了良久。
“我能做的,我也知道。”
“我就是个小卒,哪里需要哪里拱就是了,学些什么没用的监察论啊,也是给自己找找良心感而已,自己工作很辛苦,自己很劳累,周围其实原来的党风党纪规范化运动什么的早就行将木就的办,我怎么会看不到呢,但是没想到,最后,真的什么也办不到啊。”
“但是我就想啊,一点也好,一寸也好,能把这个世界往好的带,往快速的带,往新世界带,假如我学的能派上用场,假如我能派上用场。”
“那死掉又会有什么后悔的呢?”
光线依旧死的死,灭的灭,一丝都没有偷渡过来啊。
“愿中山陵的岩石像你这个人一样坚固,愿两英坟前的炉火像你这个人一样热诚吧。”
“其余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去普国路的32号去找叶正明吧,你走吧。”
门磕蹬的碰住了,将平静的医院震动了起来。他拾起笔来,在病理分析的背面细细碎碎的点了几个字。
“1978。”“1978。”
突然笑了起来,自责而病态的笑。
“那么多人骨灰都见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