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能做到的事吗?
身处于战场的中央,我不止一次这样询问着自己。
空旷的大地之上仅有着十九个人的身影。
除了师傅大人与枚希斯正在旁观之外,所有人都在向我发起进攻。
真想向他们好好地说教一番。
在大家因奇怪的理由,莫名其妙地做出【不做战士】的宣言的时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然而——
“可恶,这边也不行吗!”
我向自己所【看见】的方向刺出了一枪,逼退了第一个向我发起冲锋的科斯特。
不知为何,当我身处于战场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会向后退后三步,然后沉下身躯。
在那一瞬间,他的身后会有两人将手中的投掷向我。
速度很快,是凭借我的身体能力无法躲避的神速。
于是,我缩回了手中的枪。
正如平日于工房中挥舞锻造锤之时一般,【迅捷】的卢恩符文迅速浮现在我的右臂之上,而我的左手则顺势反握住枪身的后方。
没有回头。
我仅仅是如同甩手一般挥下了枪头。
但我知道,在这时,我的身后会响起这样的声音——
“——唔咕。”
尖锐的剑刃与我擦肩而过。
而枪的尾端击中了偷袭者的腹部,传来的触感有着些许的不适。
没有贯穿,仅仅只是陷入盔甲的深处,勉强刺破了他表层的皮肤。
但是,时机刚好。
【力量】的符文恰时浮现在我的左臂上。
仅此一瞬,我拥有了足以将海兽之骨粉碎的力量。
以右手的手背作为支点,如同翻转杠杆一般,我将他的身体掀向了前方。
若是寻常的兵刃,这样粗暴的操作说不定会令枪身折毁吧。
但是,手中这柄迦耶伯格的仿品却是我的自信之作,而他们身上所穿着的盔甲亦是经过我无数次反复琢磨而成的成品,其中的每一处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知晓。
枪尾的尖处穿过了刹那的间隙,嵌入了盔甲整体的接点之中,好似将那名战士当成了尾部的挂饰,又恰好像是一枚应景的盾牌,挡在了我与科斯特的中间。
与此同时,正如我所【看见】的那样。
被我击退的科斯特退后了三步,随后将手中的长枪撑在地上,沉下身躯。
他的身后,早已做好准备的两人向我掷出了武器。
那也是经我之手重铸的武器。
特别是其中一柄尖锥形的投枪,我在上面加入了部分深渊的死棘重新熔铸,因此,在保有贯穿力的同时,它还具有极为强烈的毒性与腐蚀性,若是被它击中了,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正如此时,被挡在我身前的那名战士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哀嚎。
被那柄投枪刺中臀部的他虽然有盔甲的守护,然而,却还是挡不住死棘的剧毒。
值得庆幸的是,或许是在对方在正式投出之前发现了我的举动,因此,虽然来不及收手,却还是勉强带偏了些许投射的轨迹。
然而,不知为何,我却从那人痛苦的神情之中发现了些许的……快感?
……应该只是我的错觉而已吧?
我如此想到,同时当机立断地丢下了自己正刺在他身上的长枪,并拾起了他遗留在地上的双手大剑。
沉重的剑身重重的挥下。
明明未曾使用过这样的武器,我却好像早已用过了千万遍。
在卢恩符文瞬间闪烁的光辉中,横扫的剑刃自然而然地于空中划出美妙的轨迹,顺着再为显眼不过的薄弱之处,再度将来袭者的长枪斩作了两截。
仍身处于战场的战士之中已然无一手持兵刃之人。
“——到此为止。”
师傅大人的宣判声又一次响起。
同时,那也意味着我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环视四周,遍布于大地上的是触目惊心的伤痕,而此前与我交战的十六名战士半数以上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究竟做出了怎样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场的都是影之国的女王所承认的勇士,每一位拥有寻常人远难以企及的高超武艺与勇武。
而我虽在名义上是他们的师兄,可我不但没有足以与他们匹敌的壮硕身躯,也未曾习练过一招一式的战斗技巧。这样的我,却在战斗中将已然联合起来的十六名战士尽数击败,不仅如此,在结束战斗之后,我甚至没有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虽说这也多亏了我身上穿着的,有着与小型神殿相媲美防御力的女仆服的守护,但亲手缝制这件服装的我却能清楚地明白,它并不足以完全防御住那些战士们的攻击,更遑论是在这样的战斗中令装备者毫发无损。
“师、师傅大人!这是——”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向师傅大人提出这样的质疑。
为什么我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为什么我恍如能够预知未来一般看清他们动作的流向?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自己从未学习过任何战斗的技巧,却能如此自然地操控第一次使用的兵器——你是想要这样问我吧。”
师傅大人先一步将我的疑问说出了口。
她那赤红色的眼眸好似透过了我的身躯,看穿了深埋其下的灵魂。
“——既然你会有这样的疑问,那就再一次好好地看看这些吧。”
“然后,念出来,将那些锻造的步骤全都念出来。”
“这样一来,即使是你那呆愣的脑袋,多少也能重新认识到什么吧。”
伴随着师傅大人的话语,漫天的纸卷从她的手中洒落。
我认得它们。
那是在每次进行锻沿之前我都会重新确认一遍的锻造图纸,上面画着成品最终的样式,同时,为了从未接触过锻造与缝制的我着想,师傅大人还亲切地将每一个锻造的步骤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我从密布在地上的图纸中拾起了数份,按照师傅大人的要求重新观看。
精美细致的设计图纸,详细而周密的锻造步骤……上面所描绘的尽是我再为熟悉不过的事物。
我不明白师傅大人这样的举动有着什么样的用意,事到如今,即使叫我念出这些锻造的步骤也说明不了我心中的困惑。
但是,既然师傅大人这样说了,我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第一步,将火焰的卢恩符文加持于锻造锤上,并持续用锻造锤去除其中多余的部分。”
“锻造的基本动作如下。”
“噗嗤——”
可不知为何,当我才刚刚开始念诵不久,一道憋笑声便打断了我的话语。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我看见坐在地上的大家全都笑了起来。
此起彼伏的笑声远比此前举办宴会时更为欢乐,就像是有谁忽然在宴会上讲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哈哈哈哈,该说是没有常识,还是说真不愧是你呢,尤希尔。”
“如果说在锻造师中也存在怪胎的话,我想多半就是指你这样的人了吧。”
然后,最先开口的是早已站到了师傅大人身旁的枚希斯。
“虽然这两年间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了,可每一次,当你在谈论锻造之时那副认真严肃的表情却总是能让我们感到愉快——在这里的我们可以确信,世上一定不会有比你更加愚蠢的愚者了。”
随后,科斯特又紧接着说道。
他们一边笑着,一边用很是过分的论调对我做出了定义。
然而,还未能等我对此作出反驳,他们便又自顾自地说着,向我提出了新的疑问。
“尤希尔,你觉得你平日里用来锻造与缝纫的都是什么工具?”
“是锻造锤与针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我难得没有好气地如此回道。
为了令那些家伙明确地认识到我所说的话,我将手中的长枪当做锻造锤,按照我平时锻造时那般在他们面前重新比划了几下。
技法用得比平时挥舞时更为顺手,也更加准确,可他们的笑声却没有因为我的证明就此消弭,反而笑得更加大声,甚至还有不少人开始在地上打滚。
“哈哈哈哈!不行,我不行了。尤希尔这家伙真是太可爱了。”
“真不愧是我们的大师姐,虽然用的地方有些不对,但这份蠢劲可是货真价实的啊!”
“谁来跟她解释一下,看她现在那一脸呆愣的蠢样,恐怕还搞不清我们为什么会笑成这样吧?”
“咕,噗噗……”
似乎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其中一人强行忍住了内心的笑意,转而开始向我说明起来。
“咳咳,我说,尤希尔,虽然我这样问你可能会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我想问一下,你知道你现在手中拿的是什么吗?”
“是枪,是我亲手锻造的【迦耶伯格】。”
“那好,我再问你,你知道你自己刚才用你手中的枪,施展的是怎样的技法吗?”
“那还用说,当然是——”
——是师傅大人教给我的锻造方法与缝纫方法。
我的内心不由得浮现出正确的答案。
与此同时,我终于察觉到了其中的违和。
面对气势汹汹向我袭来的大家,虽然我拿着枪,却下意识地摆出了自己最为熟悉的架势。
而在正式开战之后,初次面对战斗我大脑近乎一片空白,更没有闲暇去思考除了战斗之外的任何事情。
尽管如此,当我挥舞长枪之时,之后的一切却又仿佛是理所当然般自然,就像是早在很久以前,这一切便已成为了我的本能。
“看来,即使是你,也终于明白了吧?”
又一次,在场的大家全都笑了起来。
并非是此前嬉闹般的笑声,而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像是看见手握宝藏的愚者幡然醒悟,终于认清了自己并不贫穷的现状。
“……师傅大人?”
我撇过头,看向了师傅大人所在的方向。
我想要从师傅大人这里得到正确的答案。
因为,此时的【我】所认知的一切,都是由师傅大人教授于我的。
“——啊啊,就像他们说的一样,你刚才所用的无疑是枪法。”
回应我的是师傅大人肯定的话语。
“确切来说,我在那些图纸上所记录的是【战斗的方法】。”
“图纸上记录了如何用枪,用剑,用刀,用棍,用斧……确实,其中也包含了部分如何用锤的技巧,然而,却唯独没有包含如何锻造,如何缝纫。描绘在图纸上的武器、铠甲、服饰确实是可以成型的,但成型的方法却你此前所经历的截然不同。”
“在尤希你开始修行的最初,你按照我所教授的方法,拿着锻造锤,像是挥舞刀斧一般劈砍,像是挥舞枪剑一般刺挑,在三个月间花费了大量珍贵的原材料都未能锻造出一件像样的成品……这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那本就不是能够锻造出成品的方法,你练习了枪法、剑法,却用枪法、剑法狠狠地施加在那些材料上,像是面对着敌人一般削下了他们的头颅,这又怎么可能会锻造出像样的成品?”
“是的——”
忽然,师傅大人的话语停顿了片刻。
她注视着我正注视着她的双眼,像是在感叹般叹了口气,却又很快地露出了笑容。
“——我原以为你会对我的训练提出质疑。”
“但凡是人,身处于这样的状况,都会开始思索,质疑。质疑这重复不断的失败,质疑这愚蠢举止的正确性。即使是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留存于脑海的记录中也没有与之相关的情报,而只要是一个尚且存在理性的【人类】,就一定会寻找更为合理有效的方式,如果有的选择,我也想用更为合理的方式将这一切传授给你。”
“但是,你却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
“哪怕不停地失败,不停重复着看似徒劳的举动,你却还是始终坚持着不见始终的思考,试图将那些错误的答案予以正确合理的解释。无论面对我怎样荒谬的谎言,你却始终相信着我的正确,相信我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并以此为基点付出相应的努力。”
“啊啊,是啊。正如那些笨蛋弟子们说的一样,哪怕遍历这世间,也定然不会有比你更为愚蠢的愚者了。”
“——所以,在听见你说出自认为不如其他人的那句话时,我才会感到如此失望。”
如此说着,师傅大人来到了我的身前。
她伸出手,轻抚着我的脑袋。
冰冷的触感自与师傅大人的手接触的地方传来。
明明是如此冰冷,却令我感到无比地温暖。
正如我与师傅大人初遇之时。
然后——
“好了,继续修行吧,尤希。”
“在这之后,我还要教导你有关女仆的礼仪呢。”
“是的!师傅大人!——”
听见师傅大人的问话,正沉浸于内心感动中的我下意识地如此回道。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