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
师傅大人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令我有些恍惚的意识立刻清醒了过来。
我的手中握着前几天刚刚锻造好的血红色长枪。
那是模仿着我最敬爱的师傅大人的武器所锻造而成的武器,同时,也是师傅大人为我准备的两千份课题的其中之一。
此时,长枪的枪尖正以咫尺之差停留于一名男人的胸前。
男人的名字是枚希斯,是师傅大人收的第十七名弟子。
单从入门的辈分上来说,他也是师傅门下最小的师弟,可我却从未觉得作为师兄的自己会是他的对手。
无论是身体的素质,还是战斗的技术,未能经受相关训练的我都远远比不上日夜操练的其他人,哪怕是在所有的师兄弟中入门最晚的枚希斯,在他入门之时也有着数倍于我的水准。
所以,当我看见眼前因招架不住我的攻击而坐倒在地的枚希斯时,我才会感到如此惊讶。
不仅仅是对倒在地上的枚希斯,也是对于如今正手执长枪的我。
自两年前,我踏入如今的工房的那天开始,除了必要的饮食与生活,以及帮助师傅大人打理城堡之外,我基本上没有踏出过工房的大门。
锻造,缝制。
缝制,锻造。
……我的日常循环在这两者之间,几乎将身处其中的自己也尽数忘却。
正因如此,别说是战斗的方法,除了日常所用的锻造锤与针线剪刀之外,任何的武器刀枪,哪怕仅仅是单纯地胡乱挥舞,我也并没有能够顺利使用的信心。
然而,在这场战斗中,我所见到的,又是怎样一般荒谬的光景?
面对因不满师傅大人提出的围攻我的要求,而提出要单独与我对战的枚希斯,我原以为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发起进攻,并在转瞬间便将我轻松地击倒在地,可如今,眼前的现状却与我想像中截然相反。
从枚希斯拿起武器站在我身前的那一刻开始,在我的眼中,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静止了下来。
并不是指他的时间真的停滞于此,而是更为单纯的一种感触。
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般,每当他做出一个动作,我便能清楚地知道他接下来将会做些什么。
明明我仅仅只是顺从自己所看见的刺出了长枪而已,可枚希斯却像是全然未曾注意到那本应可以轻松避过的枪头,主动将自己的心脏暴露在我的枪尖之下。
——那简直就像是一场早已拍摄完毕的电影。
他是电影中正循着既定轨迹行走的演员,而我则是处于荧幕之外,剧本的创作者。
无论荧幕中的他做出怎样的行动,对我来说,却都是【正应如此】的举动。
这对我来说,也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然而,此时,我却无法理解眼前的现状。
因为,我所面对的敌人与此前截然不同。
既不是铁,也不是钢。
不是骨头,更不是如水流般捉摸不定的沙砾。
与纤瘦脆弱的我不同,枚希斯是得到了师傅大人承认的勇士,他在师傅大人危险的训练之中顺利地活了下来,并在此后毫不懈怠地拼命磨炼着自己的能力,哪怕在师傅大人此时所有的弟子之中,他的实力也是最为顶尖的几个。
既然如此,他现在又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倒在地上?
啊啊!难道说!——
看见枚希斯正看向我的,那仿佛正赞赏着什么一般的恳切目光,我认为自己或许已经找出了事情的真相。
真是太感谢你了,枚希斯。
虽然我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但你一定是从哪里得知了,如果输了今天的决斗,师傅大人便会将我变成真正的女仆的事情,所以,你才会用这种浮夸的方式故意输掉这场决斗吧?
顿时,我的心底涌起了一种真切的感动。
明明在师傅大人的所有弟子中,枚希斯是最看重决斗胜负的那一个,可他却还是暂且按捺下心中的不甘,将我的未来放在了第一位。
我为枚希斯那舍己为人的高尚品格而感动不已。
若不是此时,师傅大人她仍然用一种危险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我,我一定会立刻冲上去抱住正坐在地上的枚希斯,并诚恳的向他道谢吧。
但是——
“怎么了,你们还不攻过去吗?”
一旁,作为评判者的师傅大人正向着一旁的其他弟子如此说着。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师傅大人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更改自己宣言的轻浮之人。
既然她曾经说过,要我与其他十七名弟子一决高下,那么,她便不会在其中打上丝毫的折扣——她正是如此要强的人。
哪怕平日里一直将情感掩藏在淡然的姿态之下,唯有这一点却是众所周知。
遗憾的是,她的弟子们与她如出一辙。
“但是,师傅,虽然你这么说了,可我还是有些无法认同。”
此前在场外围观的人群之中,有人正如此说着,全然不顾师傅大人一再下达的指令。
“……虽然并不是不明白你的考量,但是,即使如此,这样的决斗未免也太过荒唐。”
“若是真正的战场倒也罢了,为了能在战场之上幸存,围攻并不是什么值得保留的手段。”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吧?”
“我不知道其他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但是,对我而言,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决……虽是战斗,虽是厮杀,所为的却不是单纯的胜利,而是为了决出更强者!”
“正因如此,请您再考虑一下。”
“如果不能在他全盛之时,单独战胜他的话,那么,这次的决斗便失去了其应有的意义。”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的考量。”
出乎意料地,师傅大人竟然听从了他们的请求。
她对向她如此请求的众人点了点头,随后,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她又一次走到了我的身旁,正如她将我最初将我带到这里,向众人宣布决斗的消息之时。
“你们所追求的是战斗的理由,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武,也为了向更强者发起挑战,所以,你们才会否决我的指令。”
“虽说如此,可我也有我的打算,并不能因为你们的一己之见便就此变更我的计划。”
“那么,就让我给你们一个新的理由吧。”
边说着,师傅大人用手轻抚着我的额头。
我能够感受到魔力的流动。
伴随着师傅大人细微的动作,数个微小的卢恩文字逐渐于空中成型,并以极快的速度融入了我的身体……若不是借着自额头上传来的轻微触感,恐怕就连我也无法判断出师傅大人究竟写了些什么。
数个符文以固定的规律排列组合,最终拼凑成一个词汇。
【禁止】。
我在为武器或服装添加附魔之时偶尔也会用到它,那多是用于封印,又或是对某种事物加以限制时才会使用的文字。
只是,为什么师傅大人会在我的身上铭刻下这样的符文?
我不禁对此感到好奇。
虽然我相信师傅大人并不会做出任何对我有害的事情,但是,对于未知的恐惧毕竟是人之常情。
身体内被埋下了这样的符文,即使心里清楚,我却还是会感受到些许的不安,就像是自己的直觉正不断提醒着自己,仿佛有什么十分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你们一定很好奇吧,有关于尤希尔的性别。”
“我可是十分清楚的,每一次与尤希说话的时候,你们都会不自觉地瞥向尤希尔的胸前与腹部。甚至于,某些家伙甚至试图在半夜里潜入尤希的房间,若不是被我发现后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们说不定会就这样直接摸到尤希的床上去。”
……诶?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听见师傅大人所说的话,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其他人所在的地方,试图从他们的反应中得到些许的佐证,而当我看见那些家伙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尴尬神情之后,在后怕之余,即使是我也不免感到有些生气。
因为师傅大人布置下的繁重任务,因为身体与精神的重担,每当休息的时候,我都会沉沉地睡去,全然无法察觉到外界的动静。
尽管如此,因为这一点便做出这种事情,再怎么说也未免有些过头了吧?!
不行,事关我身为男性的尊严,无论如何,只有这一点,我必须好好地传达给他们才行。
秉持着如此的想法,我张开了口。
“我是——”
——我是男性。
我想要这样诉说。
不过是简单的四个字而已,想要将其说出口用不了一秒钟,哪怕是想要令话语显得更加郑重一些,着重强调些严肃的语气,在三秒内也完全足以将其清楚地说完——那正是如此明确的一句话语,干净简洁地阐述了自己的现状,不掺有半点冗杂。
明明如此。
可是,正当我准备将后半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身体的内部,灵魂的深处,师傅大人此前先一步埋下的符文却忽然放出了璀璨的白光。
“——女性。”
仿佛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如此说着,用无比肯定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出了与自己的想象截然相反的话语。
……诶?
“我是——女性。”
“我真的是——女性。”
“不是这样的!你们要相信我!我们彼此都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你们其实也很清楚的吧?!我真的是——女性。”
不信邪的我在之后又尝试了数次,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如此。
每当我将我表明自己的性别,灵魂深处,被师傅大人所埋入的卢恩符文都会发出耀眼的光芒,并在不知不觉间影响到我的行为。
师傅大人啊啊啊啊啊!!!!!
我用绝望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师傅大人,可同时,师傅大人却好像早已料到了我的想法,先一步转过头去,避开了我幽怨的目光。
“你们都听见了吧,尤希他已经亲口承认了,他是——女性。”
“而在此之前,我与他有过这样的约定。”
“如果尤希他不能在这次的决斗中,以一人之力战胜你们所有人合力的话,那么,在这之后,我就会将他培养成真正的女仆。”
“即使这样,你们还是要固执己见,仍然执着于你们身为战士的骄傲吗?”
话音落罢。
良久,现场好似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又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人发出了声响。
是先前向师傅大人发出抗议的那人。
他的名字是科斯特(costar),是自我之后,师傅大人所收的第二名弟子。
科斯特走到了场地中央,枚希斯的身旁,伸出手,从枚希斯的手中拾起了他的长枪。
于此同时,正坐在地上的枚希斯似乎也从此时现场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将自己的枪递到了科斯特的手中,仿佛将自己的信念与未来也一并交托到战友的手中。
随后,科斯特走到了我的身前。
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其他的战士们。
除了已然败北的枚希斯之外,所有人都走到了前方。
不知何时,就连一直在我身旁的师傅大人也不见了踪影。
“尤希尔,战士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我们从短暂的战士生涯当中学到一件事……越是追求强大,就越会发现战士的能力是有极限的……除非超越战士。”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看着眼前,正缓缓高举起武器,显露出无比狰狞笑容的他们,我的额角不禁滴下了一滴冷汗。
“尤希尔!!尤希尔!!”
“女仆!!女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不会输,绝不会输!!”
“一定要赢,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人类更加美好的明天!!——”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陡然响起,伴着前所未有的高昂斗志。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声浪,随后逐渐演变为整齐划一的奇妙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