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了伊修斯的请求,辛萨漫无目的地在庄园中闲逛,玉白的大地,绒毛一般的花将天空浸染成了灰白,静谧里只有细琐安详的碎声,除了不时经过脚步铿锵有力的守卫队,一切都似曾相识。
别馆伫立在雪地中,然而里面早已人去楼空,格洛莉娅为什么提议他当艾莉丝的贴身女仆?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接下来从艾莉丝身上找到解决“生命至理”污染才是第一考虑的事情,他早就想办法接近艾莉丝,现在机会来了,可是未免太过凑巧了点。
他笃定那个叫艾莉丝的小女孩没那么看上去的人畜无害,她的父亲至少是个剑圣,她的母亲是个位格高到能抵御“生命至理”的魔女,单纯以血脉而言,或许只比“神子”弱上一点。
甚至,她有可能是魔女塞西莉亚的载体。
念头纷呈间,辛萨忽然皱起了眉毛。
他发现了一点不对。
正常情况下,告别伊修斯之后,他应该回到藏书馆,继续整理书籍,同时向艾莉丝报到,以其贴身女仆的身份初步认识对方,而不是在这里闲逛!
似曾相识的悸动再次传来,辛萨忍不住抬头四顾,不知不觉,他来到了古典风格的花园,穿着厚重新衣的雪松和高杉挺立其中,配以大理石雕的喷泉湖,清冽的湖水上漂浮着落叶,红木板铺成小道,坐落在庄园各处的白柱凉亭,在这里也有几个。
夏洛特庄园占地足有六千多亩,外来者稍不注意就会迷路,他在庄园待了十天,也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
白玫瑰在雪地里会被忽略,血染的玫瑰才足够耀眼。
雪白的棉质长裙,银色的长发,白皙的肤色,如果不是淡红犹如琉璃般的眸子,辛萨也难以注意到她。
“下雨的话,我就出不了门了。”
这是小女孩艾莉丝曾经说过的话。
她现在是在看蚂蚁?辛萨刚闪过这个念头,听见一声压抑着的惊讶的叫声。
他看到小女孩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张着小嘴,眼睛眨巴地看着小渠。
确认没有危险,辛萨缓步走过去,发现小渠中除了落叶,还有一只面目狰狞的血红虫子,挂在了渠畔的泥草中,不再动弹。
“可怜的血红虫,冬天来得太快,连你也遭了殃。”他压着裙子蹲下身, 捡起了这只虫子。
“血红虫?”空灵的声音颇为晦涩的跟着念道。
“一种生活在水里的虫子,营养丰富,是很多淡水水域中鱼类的食物之一,因此,它经常被人用来当做钓鱼的鱼饵。”辛萨转过身,将血红虫放在雪地里,晶莹的雪花衬得其更为艳丽。
“钓鱼?鱼饵?原来钓鱼需要它吗?”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血红虫,发现没什么危险,咯咯笑了起来,“好漂亮。”
但她笑声忽然停住了,眼帘垂下,伸出病态般苍白几近透明的小手,一捧积雪,将血红虫埋成了一个小山包。
看到她有些失落的样子,辛萨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想起了一个关于钓鱼的故事。”
艾莉丝抬起小脸,咬着下唇,用那双淡红的眸子,幽怨而又期待地注视他。
辛萨有些好笑,被小女孩的天真和无知逗乐了,却是认真地讲道:“在北大陆与南大陆之间的珊瑚海区域,有一条永远在海水里畅游的金鱼,当地的渔民都叫它帕帕拉。一位领地贵族听说了这只不老不死的金鱼,于是颁布悬赏,谁能钓上帕帕拉,谁就能得到一座庄园。”
“包括外地人在内,听说这件事在内的所有人都对此趋之若鹜,争先恐后。若是晴天也罢,出海的人们失去的不过是时间和精力。但遇上坏天气,狂风和暴雨将他们的船儿掀翻,看着那些在海里挣扎的可怜人,嘲笑着:瞧瞧这群被贪婪蒙蔽双眼的人类。”
“十年过去了,人们渐渐发现,他们根本钓不上帕帕拉。也是啊,它不老不死,不需要进食,人类的鱼饵怎么可能对它有用呢?那些渔网,只要帕帕拉变小就钻出去了。它喜欢在暴风雨时出现,也不过是为了给他们令人绝望的希望。”
“可惜,当人们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了,他们的家庭早已不复存在,昔日繁盛的村落渐渐荒芜。虽然他们都劝诫外来者不要去抓帕帕拉,但出海的人仍是络绎不绝,就连狂风和暴雨也在感叹:人类真是不可理喻。”
“直到有一个年轻人,带上食物和淡水,乘着一艘渔船出海,每天就用一种不弯的直钩钓鱼,同行的人纷纷嘲笑、讽刺他,直到七天七夜后,年轻人乘船归来。”
“他是放弃了吗?不,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鱼罐里多出了一条金鱼!”
“原来,帕帕拉虽然神通广 大,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好奇。它好奇为什么这个年轻人用直钩钓鱼,甚至没有鱼饵,就算是最笨最傻的鱼儿也不可能上当!果然,七天七夜,年轻人一无所获。”
“然而帕帕拉已经忍不住了,它先用鱼尾巴甩了甩直钩,接着张开嘴巴,咬住直钩,想让这个年轻人以为有鱼儿上钩了。可是哪知一咬住直钩,钩头立即穿破了它的嘴巴,帕帕拉也没想世界上原来还有比鲨鱼牙齿还要锋利的东西!”
“它急着变小,嘴巴却越来越痛,伤口越来越大,直钩越来越紧,无往不利的本领仿佛一下子失灵了!”
“正当它想变回原来大小,却被年轻人抓住了。”
“‘放过我,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帕帕拉求饶。年轻人答应了,说:‘我的愿望就是让你永远消失。’”
“‘为什么要我永远消失?’帕帕拉惊慌失措,‘我能让你成为国王,迎娶公主,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年轻人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不在,类似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他们都不会死,所有人都会过得很幸福。’”
讲到这里,辛萨停下了,对那双一眨不眨盯着 他的眼睛笑道:“你猜,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小女孩拧紧着秀气的眉毛,认真思考。
辛萨没有打扰她。
半晌,小女孩才舒缓了眉毛,可咬着的下唇,疑惑的表情显示她还不怎么确定。
“帕帕拉消失了,所有人都幸福地活了下去。”她说。
辛萨摇了摇头,继续讲接下来的故事:
“’就算没有我,也还有另一只帕帕拉。’帕帕拉说。”
“年轻人思考良久,决定放过它。同时他许下愿望:'我的愿望是,我的故事成为传说之后,每当一个人得到了你,你也要为他许下一个愿望。'”
“帕帕拉答应,被年轻人放回了珊瑚海。”
“很久很久之后,直到现在,那里都流传着帕帕拉的传说,但几乎没有任何人相信了。”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故事讲完之后,花园里一片寂静。
“我......”小女孩抬起头,“我可以去钓帕帕拉吗?”
艾莉丝仿佛只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张了张嘴,鼓起勇气道:“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嗯,会的。”辛萨点点头。
青涩的笑容在小女孩精致的脸庞上绽放。
“我叫爱莎。”心机深沉的骗子说。
......
用过午餐,时间来到下午一点,离下午茶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画室侧边开有大格玻璃窗以方便采光,但因为惨淡的日光不得不将水晶吊灯上的浓重黑布撤下,晨曦一般的光满洒满了被各种颜料浸染的地板,在墙壁边,搁满了没有画布的框架或者没有装进框架的画布,四处都堆满了石膏像、各种器械,乃至盔甲,颇有剧场后台的气氛。
艾莉丝坐在自己的画布前,认真描绘着今天的即兴画作——一边无边无际的汪洋中,年轻人站在小船头,像极伊修斯的脸庞上充满了激情,奋力吊起鱼竿,犹如波浪一般的鱼线上尽头,有一只咬着直钩的金鱼,夕阳的余烬为他们染上了暗金的色彩。
她没听见开门声和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沉浸在创作中。
“艾莉丝,你还是六岁小孩吗?难道雅兰丝夫人没教过你,写实画作虽然与现实中的原型事物有出入,但要让观画者始终能发现明显来自现实生活的原型在画中,以现实为摹本。现在你告诉我,真的有人用直钩吊起了金鱼?而且你这只金鱼明显是淡水鱼。”
艾莉丝放下画笔,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着波浪金,衣着完全与年龄不相符的一个女孩,她斜斜瞥着那画。
“玖娜莎,这是帕帕拉,”艾莉丝并不生气,甚至兴奋地指着画中的金鱼道,“它生活在珊瑚海,只要能钓到它,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今早听来的故事,玖娜莎一点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这都是假的。”
“没有哪个贵族想要珊瑚海区域的领地,因为那里只有海盗,你说的帕帕拉、出海的渔民完全不存在!我甚至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艾莉丝一点也不沮丧,执拗道:“那里没有帕帕拉,一定是被海盗吓走了,只要海盗消失,帕帕拉就会出现。”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一定是有人骗了你。”玖娜莎撇撇嘴,不屑一顾。
艾莉丝仿佛没听见,拾起画笔,继续勾画金鱼的鳞片。
“爱莎,你不进去吗?”
蓓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