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深重的折磨或许并不是死亡,而是永远活着。
因为死前对贞德的执念,无铭与阿赖耶签订了契约,从而获得了几乎永生不死的能力,但是他与尘世的牵绊也被切断了。他滞留在了世间,以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亲眼看着一个个故人相继逝去。
1440年,他亲手将圣凯瑟琳之剑刺进了吉尔的心脏。
从前那个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的将军在贞德和无铭相继死后,已经堕落成了一个沉迷于黑魔法的嗜血恶魔。他再也不是无铭曾经认识的那个英雄,而是臭名昭著的“蓝胡子”。
那天夜里的吉尔,还沉浸在刚刚的欢愉中。他独自高兴的坐在血泊当中,欣赏被割下的头颅和残肢断臂,说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造物……可就在这时,古堡厚重的石门“砰”的一声被切的四分五裂。
在夜空凄厉的雷鸣下,激起的灰尘中渐渐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他裹着一件戴着兜帽的披风,用一副铜制面具蒙住了脸庞的下半部,还不嫌繁琐的用眼罩遮住了左眼,一柄被粗布缠绕的利剑逐渐举起。
已经腐朽的勇士再也不像从前一样善战,可即使如此,那名奇怪男子也未免太过强悍,速度和身法简直像是活着的鬼魅,在幽暗的古堡里腾挪躲闪,甚至难以看清他的动作。
堡内的数十名亲卫和黑魔术师在转眼之间居然被杀得一干二净,吉尔慌忙地拔出剑来,他的剑却在一个照面间被斩断。随后,蒙面男子毫不犹豫地箭步上前,一剑刺穿了吉尔的心脏,将他钉在了城堡的古墙上。
“唔...”吉尔的胸前被咳出地鲜血全部染红,然而他却一点也觉不出痛。极度突出的大眼睛艰难地转了转,他认出了已经插在自己胸膛上的剑,那是属于贞德的——圣凯瑟琳之剑。
像死鱼一样的眼眸中短暂地出现了光亮,吉尔挣扎着抬起头,眼前的男子虽然蒙着脸,但是他露出的一只眼睛却表现出了那么悲伤的表情。
“您…是无铭大人吗?”涌出的血将喉咙糊住,吉尔感到自己的生命和意识已经即将消失。
蒙面的男子并没有回答他。
吉尔自顾自地喃喃道,“我一直都相信您不会死,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这样轻易的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上万能的神终于因为我对他的亵渎而发怒了吗?让您来处决我。哈哈哈哈…但是既然神是真的存在...为什么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虔诚的圣少女遭受这样的磨难。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唔...原谅。”
“吉尔...”怀揣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蒙面的少年终于还是开口了。
“果...果然是您,我早就知道要有这一天,但是...是您来送我最后一程...我...好开心,是真的好开心。”吉尔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双臂想要揪住无铭的手臂,“无铭先生,我求您最后一件事...我想和她以同样的方式...”
吉尔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一行眼泪从无铭脸上滚落下来,他将自己的身体凑近了一点,默默地道了一声:
“红莲啊,焚尽我身。”
一股蓬勃的无名火焰从剑尖熊熊燃烧起来,迅速将吉尔吞没。
无铭在转身离去之前,似乎看见吉尔欣慰地阖上了双眼。
1461年,从六世先王手中接过分崩离析的帝国,重整山河的中兴之主的查理七世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统治了帝国三十余年的女王,从当年年初开始就极少理事,朝中政务连同大型朝会,都是由王太子弗雷德铭代为处理。
作为法兰西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王,除了中兴的伟业外,她个人的私生活也不免受人关注。
传说这位女王陛下还是王储的时候,曾经对一名异邦的隐士一见钟情,彼此相互扶持度过了最艰难的几年,在加冕的第二年与他完婚。可惜好景不长,仅仅不到一年,获封为武安君的隐士就因为积劳成疾而不幸撒手人寰,只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也就是当今的王太子弗雷德铭。
在当时的法兰西,风气还延续着从前的糜烂,但这位女王却一直洁身自好,既没有再嫁,也没有传出过有什么情人,一直独自扶养王太子成人。
又是一次大朝会,马上就要三十岁的弗雷德铭已经显得非常成熟,他很好的继承了母亲优秀的外貌,除了眼睛是黑色之外。听母亲说,他几乎没有和早逝的父亲相似的地方。不过母亲也说过他的性格与气质和父亲非常相像,聪明而儒雅,理性而严谨,同样都相当温柔。
弗雷德铭一直非常不解,在他的印象里,母亲从来都是温柔地笑着,几乎没有向别人发过脾气,深受着国民的爱戴,按理说自己在这方面应该更像母亲一点。可玛丽却总是摇头,笑着告诉他自己过去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和温柔那种词完全不沾边,是几乎完完全全坏掉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她是不会反省自己的。小时候的自己还不怎么服气,曾经和她争辩过。
他今天朝会的兴致着实不高,母亲的病越发沉重了,朝野也没什么好消息,昂儒刚刚传来总督夏尔病逝的消息,算上几个月前病故的夏里奇老将军,当年陪同母亲的一干文武已经剩不了几个了。
草草地结束了朝会,王太子心中担忧,去玛丽寝宫探望的时候却发现玛丽并不在这里。听侍奉的女仆说,陛下是去了花园赏花。
弗雷德铭心中一下子了然,径直前往了寝宫旁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偏僻的位置有着王宫里唯一一棵海棠树,母亲过去在照顾还是小孩子的自己时,总喜欢抱着他在树下赏花。可这么多年了 每当他问起这树的来历时,母亲却又闭口不谈了。
果然,在一片盛开的海棠花下,玛丽正静静地坐在一辆小小的木制四轮车上,安详地徜徉在花海中。
“母亲,您身体不好,怎么不在寝宫好好休养?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
玛丽听见弗雷德铭的问候声,回头朝他笑了笑,“今天的朝会结束的很快嘛,余的小太子。”
弗雷德铭老脸一红,心想着自己都已经快三十岁,连儿子才刚结婚了的大叔,母亲居然还会这样取笑他,着实让他感到一阵头疼。虽然已经四十余岁了,但因为个人天赋和之后保养的到位,使得玛丽看起来仍然像一名三十岁多一些,简直就像弗雷德铭多了个姐姐一样。
“今天朝会并无什么要紧的事,除了昂儒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夏尔老大人在前几日病故了。”
“哦。”玛丽轻飘飘地哦了一声,有些悲伤地怀念道,“那个老家伙...也走在余前面了吗。”
“母亲...”
“弗雷...你看这海棠花开得多好,大婚的当年武安将它送给了余,余没养好,于是偷偷和当时最好的朋友埋在了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余都已经老了,它倒是已经亭亭如盖。”
玛丽从来没有对弗雷德铭提过父亲的名字,在王太子的印象中,玛丽向来都是用封号来称呼自己的夫君的。
“母亲...你还是第一次对我提起这棵海棠的来历。”弗雷德铭陪侍在一旁,低头看着玛丽撷住一朵飘零的海棠,不禁又有些好奇起来,“您最好的朋友...怎么从来没有听您提起过?”
“你知道她的,圣女贞德。”玛丽歪着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一朵海棠陷入了沉思,“那是余除了你父亲之外...唯一的朋友,但是她在很久之前就去世了...因为余的过错。”
“余今天出来就是想...最后一次看看这棵海棠,向它道个别。”玛丽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倚在四轮车的背上,连眼都懒得再睁开了,“把余送回去以后,今天晚上就不需要人陪侍了,让余一个人静静。”
“这怎么可以?您现在的身体...”
“这是命令,弗雷。”面对王太子的关心,玛丽淡淡地摇了摇头,“余相信他会来见余最后一面的。”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