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迪威尔堡中，很快因为黑夜的降临点燃了巨大的油烛。
这些油烛被置于城垛上专门设置的大型金属盘中，烛芯都有儿童手臂粗细。
所有的投石车甚至是秘密大杀器射弩车都已经做好了击发的准备，所有人枕戈待旦，丝毫不敢松懈。
绯雨彻底停了。
阴沉沉的天空，再也不曾飘荡起精致的云朵。从荒野方向，逐渐弥漫起愈加深邃的灰斑紫雾。
纵然恩里克吩咐不计成本地点亮了城头所有的烛盘，但城上除非有视线穿透类天赋的能力者，否则绝难看见远处都发生了什么……
但城堡之下，显然在发生着极度恐怖之事！
数万，十数万魔兽的啸叫、怒吼、嘶咬声以及混乱的魔法元素穿梭当空，破开迷雾的绚烂，编织成一道道充满杀机的异色罗网。
整个城堡都被这种异样的恐惧所支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即使戴了面罩也无法化解的血腥味！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一只魔兽攻击城市，反而像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地中一般，只有偶尔一些慌不择路的家伙嗵地一声撞在城下，声音巨大，想必那一撞自会弄得头破血流乃至倒毙丧命不可……
所有人枕戈待旦，抓紧武器的手都出汗了，彻夜未眠待了整整一宿，天还没亮的时候，突然便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下方吼道：“放绳子，快，放绳子！”
恩里克瞳孔微缩，顿了顿魔杖，全身的魔能汹涌而起。
早就进入追随者中已经蹲守到双目通红的塞蒙浑身一个激零，毫不迟疑地将身边一卷粗麻绳抱起，丢出城垛之外！几秒钟后，绳子的远端明显地一沉，他便立刻大力地拉扯起来！
顺着绳索，陆续爬上来三四个人类装束的家伙，其中一个甚是疲惫，倒头便睡了过去。
他们无不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却没有见到佩里斯……
突然，恩里克手里魔杖亮起，一道如同闪电般的光弧，将已经跃上城垛的一只野牛大小的暗红色厌甲兽打翻了出去，与此同时，他更是一杖划过，削断了绳索！
“恩里克！”塞蒙惊叫道。
“别嚷！”
老头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敏捷身手探出城外，用魔杖勾起一个已经陷入昏迷了的魔人，他刚刚在失重时第一时间牢牢趴住了城垛。现在看上去，此人浑身浴血，肩及后背上有极其明显的爪印，仿佛刚刚那只厌甲兽已经重伤了他，并且试图跟随绳索一起上城，只不过最终并未得逞！
众人也都注意到佩里斯体外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恩里克抬手便是一个圣光系的大治愈术，随即将他递给塞蒙。
“送回府，他要变回常人了！”
“好的，恩里克大人！”
塞蒙不及多说，抱住佩里斯，启动追随者大踏步而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叫道：“佩里斯指挥官还活着，他救下了冒险者小队！”
人群先是鸦雀无声，迟滞一刻后便欢声雷动。
恩里克却默默转身对着城外的迷雾，那里，魔兽的叫嚣、嘶吼与拼杀已经在渐渐平息下去，一种与平常腥红月绝然不同的气氛正在酝酿而成。
他伸出手，摊开的手掌中赫然有一只浸满鲜血的兽卵——这是刚从佩里斯身上掉落下的，见多识广的老头自然认得，那是一只铁齿红角蚁的蚁卵！
到底佩里斯经历了什么？
这只蚁卵是怎么回事？
他又怎么能在如此恐怖的兽潮中保住自己甚至那些人类冒险者性命的？
无数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激荡，恩里克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手掌握紧，冷冷地传令道：“把那几个人堵住嘴，押下去严密看守起来，没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
他向奥黛丽与兰瑞莎交待了几句，便在许多人敬畏的目光中，飘然下城，往伯爵府的方向去了。
此时的佩里斯，已经在伤重后强行还原变身了。
好在塞蒙遮着他，才没让他光着屁股在街上被展览、赏鉴……
不过圣光领主的实力真不是盖的，一个简单至极的加强版治愈术，就让佩里斯转危为安，虽然潜在的伤害还需要时间来修养调整，但从表面上看，他已经跟常人无异了！
可问题随之而来，那就是他开始自体发光，宛如一只特大号氙气灯泡似的，开始渐渐明亮到刺眼的地步！
塞蒙都压制不住，还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冲了一个跟头！
什么情况？他这是吃了一个闪光术魔符吗？塞蒙遐想起来。
昏迷中的佩里斯浑身抽搐，他光着身子，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塞蒙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股力量并不像来源于自己的这位朋友，反而像极了某种不可言状的神则之力！
眼看着佩里斯的身体越来越亮、越来越红，仿佛炼钢炉里的铁水一般，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了，操纵着追随者，嗵地一声便撞开了伯爵府二楼的一面墙壁，直接跳了下去，准备去往城头求援……
这时，他的近前地传来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喝斥道：“慌什么？”
追随者仿佛顿时被冻僵了一般，当即便无法动弹了，紧接着，那条枯瘦矮小的身影像一道闪电般直接掠过身边，如履平地般从他撞出的“洞口”飞进了主人房。
几名侍女远远地捂着嘴，满面惊骇地看着这个场面，恩里克只是轻轻一挥手，便不容置疑地将她们打发下去。
老头试图往佩里斯身旁迈步，然而他也突然地感受到这股莫可抵御的沛然神力，虽然他并未被逼退，却也丝毫不得寸进！
“这，这是晋阶中的规则之力？”他一挑白眉，十分诧异地喃喃道，“怎么可能如此恐怖，堪比我昔日步入领域圣者时的感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道：“快，去唤奥黛丽来！”
“是，是大人！”塞蒙不敢怠慢，飞也似地去了。
几分钟后，当奥黛丽匆匆赶至时，也被这副场景吓了一跳：佩里斯此时浑身焦黑、蠕动挣扎，若不是他的模样还能依稀看出轮廓，奥黛丽简直以为他是被圣光灼死的恶魔了！
“我制造一些冰块，你帮我摆到他身上去。”
奥黛丽点点头，她聪明地没问为什么，当她最终用一堆冰块差点将佩里斯埋没起来的时候，一直在洞口旁观的塞蒙终于忍不住了，干咳了一声道：“你没有被他的规则之力阻拦吗？”
奥黛丽还摸不清头脑，她并不清楚佩里斯正在经受的事情。
恩里克现在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开口解释道：“他在晋级，塞蒙。处于规则之力保护下的人，是很难被伤害的，这时候，也只有奥黛丽能接近他。因为根据规则，她是佩里斯的‘臣服者’……”
“原来如此。呃，他是晋阶竞技骑士吗？怎么会这么大的动静？”塞蒙疑惑地。
“神眷之人，莫问缘由，他跟我们不一样。”恩里克罕见地感慨道，“这是我毕生未曾见过的奇迹，规则之力降下，居然还带着自我保护！若非是神的恩赐，又从何说起呢？”
奥黛丽跟塞蒙两人似懂非懂，却全是一脸复杂表情地看着那蒸腾无数水汽、雾霾弥漫之处……
整整一个白天，奥黛丽就在反复给佩里斯做降温的工作，而后者身上的灼热光芒，却根本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一直到深夜，奥黛丽刚眯乎了一会儿，便觉得屋里陡然暗了下来，紧接着恩里克一个大治愈术发出，笼罩住了佩里斯的身体！
奥黛丽蓦地睁眼，便看见佩里斯体外神奇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而他焦黑的外皮正大块大块地脱落，有时候还带着一些碜人的血斑……
恩里克凑上去，低声询问道：“佩里斯，佩里斯！你听得见吗？”
“是的，老师，我，我很好，就是……就是太疼了……”
老头解开了面罩，握在对方颤抖的手上，他另一只撑持着魔杖的手也是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变了调，安慰般地道：“没事就好，你活着，就是神祇的恩赐，佩里斯。”
“谢谢，谢谢老师……”
几乎说完这句话，佩里斯便头一歪，睡了过去。他的精神太疲惫了，尤其是那种晋阶时刻骨铭心的巨大痛苦，能完整地讲出这两句话才睡着，已经是意志力极其强大的表现了！
奥黛丽为佩里斯细心地穿好衣服，将他抱上床，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没说的，虽然他皮肤还在掉着，但这种斑驳支离的面貌相比于使用了米尔巴禁术后的样子已经有别天壤了……
还要什么自行车？
恩里克完全没有睡觉的意思，他就这样继续守着佩里斯。只不过，他随时会紧蹙的眉头说明，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好！
恩里克能够成为桑福德局长的“前辈”，这已经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桑福德“牺牲”前，已经跟异界的生物签订了契约，最后因违背了召唤规则而被世界意志强行改变成分享生命的契约。
可是比桑福德活得还长，这意味着什么？
相当的可怕！
但活得长，并不代表活得有质量，桑福德有桑福德的烦恼，恩里克有恩里克的麻烦。
之所以活得那么长，并不是他“自觉自愿”的，而是因为跟邪神势力作战时，他被一种恶毒的仪式诅咒了！
活得长，会跟常人一样苍老、虚弱，还无法自杀，而每当他动用能力的时候，就会是诅咒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
就像现在，他根本不能睡，也睡不着，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撕裂和折磨，已经占据了他全部身心。不过恩里克度过了无数艰难的岁月，他甚至能在受到这种痛苦的时候，保持着平静如昔的面容！
为了佩里斯，他已经数度破例出手了。
从漠视到重视，从重视到珍视，佩里斯在恩里克的心里，已经成功地“晋阶”为弟子了！在他如此漫长的岁月中，还没有一个弟子能像佩里斯这样，在短时间内让他看法大变的！
佩里斯在熟睡中，仍然会不时无意识地抽搐着。
看样子他的那种“晋阶”方式，没有被演成杀猪现场，已经足以人欣慰，更是带着一些恩里克日常修炼时的状态。难怪老头儿看着这个弟子，越看越喜欢。
此子类我！
等到佩里斯身上的焦皮一层层脱落掉，快速地复原出一层新皮并逐渐正常化了之后，这个家伙终于苏醒了过来。
此时，外面鼓号急促，许多人乱纷纷地呐喊，城头杀声震天！
“老师，我睡了多久了？”
“一整天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要！我饿死了！”
恩里克传唤侍女，一会儿，早有准备好的一脸盆兽肉与面包，还有一大锅土豆泥汤被端了上来，佩里斯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般吃光了！
“还有吗？饿！”
侍女继续端来食物，食材很多，并且准备得比较充分。恩里克是个细心的人，早就事无巨细地吩咐妥了。
佩里斯吃了异常多的食物，终于打着满意的饱嗝，停止了进食。他抹了抹嘴皮，有些诧异地摸着身上略显柔软的睡衣，讪讪道：“恩里克老师，是您帮我穿的衣服？”
恩里克冷哼一声，嗡声嗡气地道：“你梦还没做醒吗？是奥黛丽！”
“呵呵，呵呵……”佩里斯摸了摸头，咧开嘴傻笑，“哦对了，老师，我带着的一只兽卵呢？”
“在我这儿，你先告诉我，这次出战的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询问那些冒险者！”恩里克有些迫不及待地道。
看着老头满眼的问号，佩里斯只得苦笑一声，将昨天的事情合盘托出。
“我是发现了一些全新的能力，就像能够轻松地控制并驾驭魔兽那样。”
“控制并驾驭？”
恩里克反问了这一句，老眼都瞪大了！这在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出现过！用过米尔巴禁术的人多了去，谁听说能控制魔兽的？更何况现在是什么季节？现在是腥红月！魔兽正处在高度的兴奋与狂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