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明明说着要聊很久,却无论是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魔法师大人,您要的两份饭。”
薇妮举着两只盘子小心地走过来,一直到米莉雅和符砚青各自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看着薇妮如履薄冰一般站立不安,米莉雅暗中叹了口气,叫她走人。
“你呆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魔法师大人,您……还有别的要求吗?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都情尽管找我。”
“没有。你走吧。”
米莉雅的声音干脆而利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薇妮有些不甘心,又没有办法,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
如果之前的也是考验,八成这一次也是了。米莉雅一边想象着接下来自己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这个女人怎样的悲惨遭遇,一边面无表情地用银钗一样一样验毒。
“你不用吗?”
米莉雅率先打破了僵局,符砚青扒拉食物的动作也顿时停了一下。
“嗯,我……”
然而对话并没能继续下去。米莉雅小口小口地吃着烤得酥脆的肉块和这地方的特产土豆汤,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回到了一开始那种僵硬的状态。
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不对,还没有吵起来,应该说是第一次矛盾。
一直到米莉雅也终于吃完盘子里的食物,向始终注意着她的薇妮招了招手,薇妮过来带走了餐具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而篝火那边的晚会似乎才进行到**部分,近三十多人围着篝火,一起大声唱着歌,跳起了一种米莉雅也没见过的舞蹈。
“你们贵族每次开聚会都要跳舞,穿什么晚礼服,我看着都觉得凉飕飕的,整个后背都露出来,你们就不觉得……有些,羞耻吗?”
“什么羞耻!那是礼仪!向对方展示自己最优雅美丽的一面,也是贵族交往的礼仪!”
米莉雅原本还想对这种乡巴佬的见识纠结一二,却实在没什么兴致。篝火投射出众人的影子像是走马灯一样来了又走,持续不停,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却正独自蜷缩在一边刷着碗。
“现在也还有心情说这种事吗?”
米莉雅觉得自己似乎冷笑了一下,却又好像没有。她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她并不想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出来。大概,是有些委屈吧?
“说得也是。”
身边的符砚青似乎站了起来,米莉雅有些慌张,生怕符砚青就此赌气离开。但她还没有别的动作,就感觉到符砚青熟悉的气息和臂膀靠过来,和往常无数个熟悉的日常一样把她抱在了怀里。
“给我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你不生气吗?”
米莉雅不安地按着符砚青的手,惊讶而又紧张,她可没想过吵架还能用这种体位?
“……那就要看你的答案了。”
“……”
米莉雅彻底放松下来,径直把自己所有的体重都靠在符砚青身上。
“你是怎么看的呢?”
“锄强扶弱,惩恶扬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道以修身,仁以爱人,四海皆平,五湖无浪。”
“这是什么?”
“我们宗门的门训。”
“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的。”
米莉雅忽然又沉默起来,过了一会,才像是嗤笑一样笑了一声,往符砚青的怀里钻了钻。
“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伟大的人?我还不知道,你居然想着的是全天下的事情?”
“能做到哪,就做到哪。能做哪些,就做哪些。”符砚青的手又不自觉的抚上了米莉雅的头发,他知道米莉雅嗤笑的是她自己,“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那现在呢?”
“大道不行了啊,我的道在这里行不通。”符砚青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别人的眼里,他连人都不是了,那些正人君子的条条框框,做给谁看呢?
“可我还得是我。”符砚青忽然又笑了笑,“只不过要是哪天你也看不到我了,我也就不用再去坚守了吧?”
米莉雅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表白吗?但听到了这份告白的她却完全没有高兴的心情。他并没有堕落世俗的觉悟,而是抱道而死的死志啊!
那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可怕孤独,再一次顺着心灵的契约涌进了米莉雅的心脏。对他来说,这里可不仅是异乡,不仅是异国,是一整个陌生的世界,整个世界对他都是陌生而抗拒的。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和风俗,从未见过的人群和草木,如果没有自己,感受不到真力的他恐怕会不断衰弱,最终在一片孤独和无助之中被魔力侵蚀而死吧。
要是是她去了这样一个世界,恐怕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刻,就是她意志崩溃的时刻了吧。
米莉雅紧紧地抓着符砚青的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符砚青却像是放下了心事一样,转头调笑起她来。
“话说回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想逃过去吗?”
“才没有!”
米莉雅拍开捏住了她的脸的手,使劲向后顶了一下。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去救他的。”
“我想听的也不是这个。我也不会去救他的。”
“为什么?是为了我吗?”米莉雅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你愿意为我放弃你的大道了吗?”
“别转移话题!”符砚青无声地笑着,一下敲在米莉雅头上。“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呜……”米莉雅瘪了瘪嘴,却又笑了起来。她原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尤其是在得知了符砚青那崇高到让她自惭形秽的道德理念之后,她从小学习到的贵族们的利益至上论,就显得是那么自私和污秽。她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心里这阴暗的一面。
但现在她也不用怕了,他不嫌弃。因此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米莉雅还是想办法以一种相对委婉的方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像他那样……没有丝毫力量去守护自己的人,除了等待别人施舍的善意,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这个样子苟活下去,看起来闪烁着生存下去的耀眼勇气,可实际上不就是在乞讨吗?当没有希望的时候,死亡并不是可怕的,最可悲的是自己的麻木不仁。这样的家伙不值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拯救……呜……呜呜!呜!”
“接受善意并不可耻,付出善意也绝非施舍。”符砚青用双手夹住米莉雅的脸颊,小小地惩罚了一番。“为了生存,乞讨也好苟活也好,都需要勇气,这份勇气的可贵,可要大过绝望赴死的懦弱。”
说到这里,符砚青不由得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虽然说着大言不惭的话,但实际上他自己都已经被这份绝望赴死的懦弱完全占据了。他得以苟活下去,全靠这来自他怀里这个娇弱的少女为他提供了这份勇气。
所以也没什么可耻的吧。
符砚青心虚地放过了米莉雅,却依旧在红着脸继续教训她。
“说到底,我们之间的矛盾还是出在最根本的问题上。你认为贵族和平民的价值生来就是不同的,贵族天生就比平民拥有更高的,‘分量’。你没有去救这个孩子的想法,是因为他是平民,‘分量’不够。如果他是个贵族的子嗣,你难道会连救他的想法都没有吗?”
米莉雅揉着自己的脸,忽然坐直了身体。
“你觉得生得漂亮算是一种才能吗?”
“……不算。”
“为什么不算呢?勇敢,聪慧,机敏,坚强……这些称得上才能的品质,难道不是与生俱来的吗?尽管有人能够在后天的生活中学习到以前没有的品质,可那份能想到去学习、能够学习到的才能,也是与生俱来的,是许多人羡慕而没有的。强大的人,聪明的人,令人尊敬的人,他们不都是靠着与生俱来的才能成长起来的?”
符砚青沉默不语,这种看法实实在在地冲击到了他的理念和三观。
“那么与生俱来的漂亮,也算是一种才能了吧?和勇敢机敏聪慧坚强一样,会使用这份才能的人,能够轻易得到优势,能够轻松达成目的,不会使用这份才能而使其埋没和浪费的人,人们也会觉得遗憾和浪费……漂亮,也是一种才能了吧?”
米莉雅转过身来,捧着符砚青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么,与生俱来的身份和地位,算不上另类的才能呢?同样无法选择,有优秀品质的人会被称赞,有高贵地位的人会被尊敬,有美丽相貌的人会被追捧,没有这些的人则会被厌恶、被轻视、被嫌弃。说到底,每个人的‘分量’就是不同的。那个孩子身份的‘分量’不够,就不应该得到与之对应的待遇。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符砚青久久地没有说话。他能想到很多反驳的地方,比如至少在生命这一层面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可米莉雅又一定会说,决定一个人命运的,绝不只有生命这一重层面了吧。
他无法反驳米莉雅的话。
“看来,我们是说服不了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