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颠颠簸簸,出了冬越村之后,又远远绕帕修斯城畿走了四分之一圈,才完成了索罗斯此行的任务。
日光也已经黯淡下来,黄昏时分的光线几乎平行地穿过田地,直直刺进马车的车窗。米莉雅依旧苍白的脸上,便染上了一层金黄的颜色,掩饰了所有的苍白和困倦。
她睡不着。
索罗斯的马车,在符砚青看来已经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平稳而又舒适,就这一点而言,比之帕修斯里瑟雷亚家族的马车也不遑多让,尤为可贵的是作为住人的地方也没有男人的体味和汗臭,看得出来索罗斯的生活习惯很好。
但米莉雅就接受不了了。
她可以在疾奔的符砚青背上浅睡,也可以在只有一层地毯和被子的地上安眠。但在时不时会颠簸晃动的马车上,稍微一有动静和声响她就会醒过来。或者说,她根本睡不着。马车的摇晃会让她的皮肤不断与衣物摩擦,短暂的旅途还好,时间一久,米莉雅都觉得坐着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了,只好爬到符砚青怀里继续休息。
符砚青再一次理解了“娇生惯养”四个字在现实中的体现与含义。富贵人家锦衣玉食长大的千金大小姐,真的就连生活中小小的瑕疵都能感觉出来,并且对其中的大多数都无法妥协。
符砚青都不知道自己该让她学着接受还是该为她觉得心疼。
这份颠沛流离的生活,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他在这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她这份想法。自始至终,他只能顺着她的想法随波逐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富贵还是流浪,都只能跟着她的脚步和遭遇,而不能在她前面领路断决。
身为一个被“使魔”这一标签遮住了所有样貌的外乡人,这样的生活,原本已经十分幸运了。只是这份面对命运的无力感,着实不怎么舒服。
好在现在,他的身份有些稍微不一样了,一份责任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是她的恋人,他可以在通往未来的路上,替她做一点小小的选择了。
符砚青睁开双眼,温柔地抚平米莉雅皱起的眉头。他试着让米莉雅在车厢里的小床上躺下来,米莉雅左右睡不着,也干脆起身撤掉小床的床单,换上了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床单。
米莉雅的箱子叠得很有技巧,符砚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那么点大的箱子里,是如何井然有序地塞下那么多东西的。床单并没有叠成一小块,而是只叠了三次就衬在其他东西底下,被各种小物件完全挡住了。
之前在树林里和风车上的时候,米莉雅自己没有精力收拾,交给符砚青的话,一来里面有些私人物品,另一方面,符砚青肯定没办法原样恢复,因此直到现在她才自己动手取出来。
觉得各方面都受到了打击的符砚青,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是贵族的大小姐么,这种叠东西的技巧你是怎么学会的?”
米莉雅合上箱子,得意地晃了晃,恰好马车似乎碾过了一颗大石头一样斜着颠簸了一下,险些摔倒,但她慌慌张张站稳之后,又恢复了那骄傲的模样。
“哼哼~这种小事,对本小姐来说何足挂齿?”
“连半天马车都坐不得的人,还吹什么大话呢?”
米莉雅便红了脸,一脚踢在符砚青小腿上,没想到马车又应景地从另一边颠簸了一下,整个人便朝符砚青摔过去,让这个可恨的家伙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符砚青只觉得神清气爽,所有的郁闷和不快都不翼而飞。不给米莉雅挣扎的机会,符砚青直接把她抱起来,一直后退到厢壁的夹角坐稳。
“哼。”
怀里的人安分了许久之后,忽然小小地哼了一声,就算是代表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符砚青悄悄笑了笑,继续谈起了之前的话题。
“所以说,这种技巧你是怎么学会的?我看你叠里面的东西,似乎要把所有的东西和它们的形状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像叠积木一样再堆起来,没有经过训练的人,绝对是做不到的吧?”
“哼哼。你知道,‘百方’这个东西吗?”
“什么什么?‘百方’?”
“对,百方。”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小孩子的玩具吧。就是几块一样大小,但颜色和图案都不同的木头长方块,需要把它们重新按照特定的颜色组合或者完整图案组合到一个木框里的小玩具。”
“嗯……你说的东西,我们那里也有类似的,叫做七巧板的东西。”
符砚青关上窗户,在虚空中一点,一团白色的米莉雅也看得见的白色真力便浮现出来,接着手指虚划,划出了七巧板的大致轮廓。
“这七块形状和大小都不一样的木块,可以用来组合成各种不同的物体的形状,大概就和你说的‘百方’差不多吧。”
“哦哦,有意思的小东西。回头有机会了,找人做出来看看。”
“所以呢?你的这份本事,和小孩子的玩具有什么关系?”
“真是个木头。”
米莉雅伸手拨弄着眼前如云烟般只能看见而感受不到的白色痕迹,像孩子一样把整个轮廓拨乱得不成样子。
“最初级的百方,只有十六块,难一些的有二十五块、三十六块……直到一百块。还有形状都不一样的东西。这种百方的木块放大,再立体化,不就和箱子和行李一样的东西了?”
“哦哦。”
符砚青听着米莉雅的叙述,大概有些明白了。
“所以有人就研究出了这样高效率叠行李的方法,并且可以通过百方的游戏来锻炼和训练。我小时候,见到……那个女人这么收拾过行李,就缠着她教会了我。”
那个女人?
符砚青敏锐地察觉到了要素。米莉雅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意提起,但她小时候显然和那人关系不坏,那个人一定是对她而言非常特殊的人了。
符砚青瞬间想起了上次和米莉雅的叔叔爱德华一起来学院的那个女人。米莉雅向他介绍了爱德华,却没有介绍她。米莉雅口中的“那个女人”,大概就是她了。
但他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深究这个米莉雅显然不愿意提起的人物。马车里便忽然陷入一片沉默,米莉雅像是睡着了一样,久久没有动静,但符砚青稍微动了一动,就感觉到米莉雅抓紧了他的衣服。
看来是提到她的心事了。
符砚青摸着米莉雅的头发,又顺势抚过了她的脸庞。那受不得半天颠簸的娇嫩皮肤柔软而滑嫩,微微用力便能感受到一份相当明显的弹力,就像是米莉雅常吃的“布丁”的手感一样。
但米莉雅忽然按住了她脸上的手,猝不及防地发起了第二次灵魂拷问。
“在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
“……”
符砚青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之前的提问被索罗斯打断,但这一次,恐怕再没有谁能给他救场了。
其实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只是答案十分叫人羞涩罢了。
但符砚青心里隐隐觉得,自己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有些羞涩而已。
机会转瞬即逝,就在符砚青在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米莉雅已经收回自己的手,放他自由了。
“至少你不会骗我……”
“啊,不,不是这样的……我……”
“你怎么?”
米莉雅抬起头直视着符砚青,那水灵灵的眼睛里似乎又在隐约翻腾着白雾,直直地叫符砚青心慌意乱,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你一直都只叫我的名字,都不肯叫我的小名?”
你还有小名?这我哪里知道啊!
符砚青顿时感觉到自己冤枉无比,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只听得懂米莉雅的话,事实上准确来说,他连米莉雅的话也是听不懂的,自然不知道别人怎么称呼米莉雅,更不要提什么小名了。
对了,说到小名……符砚青猛然想起,就在不到半个月前,在瑟雷亚庄园,他跟着米莉雅去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家仆的时候,似乎听见了老人对米莉雅的称呼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似乎,是叫……
“咪莉?”
眼前的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弯曲起一个大大的弧线,又马上躲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显然是正确答案了。
“咪莉,咪莉,米粒,哈哈哈哈……米粒儿……米粒儿……”
符砚青念叨着这个颇具亲密感的名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让米莉雅不由得好奇地转过头来看他。
“你笑什么?”
“你的名字……真是有意思,米粒,米粒……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大米颗粒?那是什么?和我的名字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的发音,不是和你的名字一样吗?咪莉,米粒;米莉雅,米粒儿。哈哈哈,真是有意思!”
“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清楚了符砚青为什么发小,但不懂符砚青的语言的米莉雅,自然也不理解符砚青的笑点。不过伴随着符砚青的大笑,她的心里也不由得跟着开心起来,暂时忘却了方才的不快。
“我不管,随你怎么觉得好笑,以后你就要这么叫我,明白了吗?”
“那不行。”
“嗯?”
“米-莉-雅-,你的这个名字,在我听来就已经很好听很美了。不管是咪莉还是米粒,她们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米莉雅,不是我的米莉雅。你明白了吗?”
怀里的人并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一样,久久没有动静。
但是答案,已经十分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