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渐行渐止,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两人都缩在车厢角落里懒得动,符砚青便用剑挑开一点车帘,从里面看了看情况。车队走走停停逛了一圈,似乎确实按照索罗斯的计划,串完了所有的村镇,开始向南方折返了。此刻车队似乎停在了一座森林边缘,一处看起来经常使用的露宿营地前。
车厢被拉到一起作为挡风和防御的墙壁,索罗斯和几个人正在马车围起的圆圈周围找到了什么,很快,一个被埋在土里的似乎早就挖好的坑被刨了出来,人们忙活起来,迅速搭起了一个篝火架子。
符砚青放下车帘,摇醒不知不觉睡着了的米莉雅。
“看起来这些人每年都在这里露营。大概过了今晚,我们就能彻底离开这里了。”
“哦……”
米莉雅半睡半醒的,颇不情愿地翻了个身。露营就露营呗,叫她做什么?
“笨蛋,醒醒,一会肯定少不了你出场,这副样子被人看到了,你身为法师的威严搁哪放?”
“唔……”
米莉雅终于不情愿地接受了事实。她被从困倦的睡眠中叫醒,还不能马上理解当前的形势。但是符砚青的话并不需要她去思考,他的本意自然而然会被她所理解。因此即便还没反应过来会被谁看到,她还是乖乖地挪到一旁坐端身体,用兜帽盖住了自己的面容和长发。
果不其然,当篝火的光辉透过车窗的缝隙明亮可见的时候,便有人敲了敲车厢,请米莉雅下来参与他们的传统聚会。
“魔法师大人,过了今晚我们就要启程折返了,您看,接下来一路上也少不了相护照应,要不您下来和我们一起吃个饭,也和我们认识一下?”
索罗斯还是那副恭敬而谦卑的态度,让人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但米莉雅自从在瑟雷亚庄园里发现了她哥哥对自己的不轨之心后,就已经对“聚会”这个词有了不小的反感,更何况,她也不想和这群人打什么交道。
“不必了,我就在马车附近看着你们就好。”
索罗斯遗憾地收起笑脸,换上了一副愁容。
“既然您不喜欢热闹,那咱也没办法。不过以后一同赶路,总是有要点交集,魔法师大人,我给您指指咱商队里都有些什么人,以后您也好招呼,您看行不?”
索罗斯可能是和手下的人混了半天,又或许是要开篝火晚会有些兴奋,嘴里不由得冒出了许多方言。看着米莉雅没有反应,就当她是默认,自顾指了几个人给米莉雅看。
“那边那个大个子是我们商队的护卫头子,叫喀塔。不是我有心遮瞒,这家伙心术向来有些不正,就和他的脸一样不是好东西,只是大家都是一条路上混的,也没法避开他不管,后来混熟了,也不好再翻脸。虽然明面上他要听我的话,但是总要小心,魔法师大人,我看您是女子,可一定要提防着点他啊!”
索罗斯这番颇为诚恳的话虽然有些怪异,但也成功让米莉雅对他产生了不少好感,难得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您之前见过的小伙子阿肯涅,也是我们队伍里的好眼睛,是咱们数一数二的弓箭手。还有旁边这辆不太一样的马车,是老头子奇利的小工坊,是个手艺人,您要是要修理保养什么东西,他基本就在那辆车上。不在车上的时候,咱这一队人里也就他一个老头,不怕找不着。”
米莉雅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眼看着她又要起身回到马车里,索罗斯赶忙挤着加上了最后一段介绍。
“还有薇妮,她是我们队里头唯一的女人,您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就找她好了。”
“在哪?”
这一回米莉雅终于回了他的话,转过身向他问话了。
看着米莉雅半躬着身体而显露出的诱人曲线,索罗斯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这才把薇妮指给米莉雅看,顺便提出了他的真正用意。
“魔法师大人,您看,咱兄弟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人,就没几个见过魔法师的。一会您能不能小小地露个脸……不不不不是真的露脸,您只要从马车里出来,让咱瞧见个影子就好,您看行吗?”
索罗斯夹杂了一半方言的通用语,听起来倒挺有趣,而且这份态度实在恭敬得挑不出毛病。虽然他的意图肯定不止如此,但米莉雅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便点头同意了。
“那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魔法师大人!对了,还有件事要和您说一下,薇妮是我们从南方路上捡到的寡妇,平时也是个好女人,只是前不久她八岁的儿子刚得病死了,现在一提起她儿子,就多少有些疯疯癫癫,到时候还请您担待一下。”
索罗斯交待完最后一句话,就急忙离开马车,大声吆喝着骑马归来的人们聚到一起,拾掇起马背上的猎物来。
米莉雅回头看了看,这才发现马车上的马都被卸了下来,已经被护卫们带着溜达了一圈回来了。虽然有些在意薇妮的事情,但是米莉雅也没有多话,就那么坐在车辕上,靠着符砚青观察这群居无定所的人们。
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却处处透露着有条不紊的从容。马车车厢这么一围,就让人莫名有种家的感觉。城市中难得一见的篝火,石头围起来的土坑上架着的烧水大锅,和小说与话剧里的场景一模一样。米莉雅忽然也有了兴致,对这种摇摇晃晃的生活不是那么反感了。
“你这会,倒是冷冰冰的,和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呢?”
“什么话!我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哦吼,我倒是看不出来。”
“那最好了。”
“这个索罗斯,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就那样吧。”
“你的这个‘就那样’,是什么标准?”
“嗯,大概,就是底下藏着好的坏的小心思,表面上一定先装得像个好人。身份和地位都不如你却对你有所图谋的人,多数是这个样子的。“
“你好像见得很多了?”
“那当然,我从十二岁就自己举办聚会了,瑟雷亚家族的长女,什么人没有见过?”
符砚青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即便被自己的哥哥盘算着吃掉,被自己的父亲亲自通缉,但米莉雅看起来似乎对瑟雷亚这个姓氏和家族并没有多少抵触,到现在也是一副引以为荣的样子,还常常拿出自己“瑟雷亚家族长女”的身份来自夸。
对于家族和家中的地位,符砚青虽然没有家族,但是也有深切的体会。宗门就像个大家族,师父和师兄弟们就是彼此的亲人,虽然也有争执和纠纷,但是这种对家族的归属和认同,是埋藏在所有人内心深处的共同认识。
米莉雅的这种心情,就像是作为大师兄、大师姐一样自豪吧。
不过可惜他并不是大师兄。本来按他入门的时间,应该他就是新一代的大师兄。可惜他天资优越,被副掌门看中,带回宗门之后被掌门人易清真人亲自收为关门弟子,比同龄弟子高了一辈,反而成了他那一辈的小师弟。
相反米莉雅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姐头,没有什么人跟她争。符砚青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小师弟变成了大姐头的使唤小弟,这算什么奇异的巧合吗。
“话说回来,咱俩到底谁大?”
“哼,你上次不是问过了吗?无礼的家伙,询问女士的年龄,可是贵族交际里最被人不齿的行为!”
“哈?这是什么说法?你看着就没有二十,问一句都不行吗?”
“不行!‘一个合格的贵族从来不记得女人的年龄,而只记得她的生日。’这句名言,你就没听过吗?”
“没听过,我们那里的名言是‘长者为尊’,谁大谁说了算。”
“哦?那你多大?”
“上次问你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
“那咱俩不一样吗?你还问什么?”
“不是还有月份这种东西么?”
“你们那边的月份,和这里的月份一样么?”
“呃,都是十二个月,应该差不多吧?”
“那你是几月份出生?”
“我想想。”
被问到这个地步,符砚青才想起来,他从小就进了乾剑宗,似乎没过过生日,也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冬天?”
“那我就比你大了。嘻嘻,快叫声姐姐来听听!”
“……”
符砚青彻底死了心,耍赖一样转移了话题。
“那个索罗斯,我觉得他不像是个好人。”
“喂喂!”
“他是个很精明的人,虽然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看他的行动和细节,我能看出来他也是会一点武术的。一个心思缜密还有功夫傍身的人,甘心一直做旅行商人,说不定在别的什么地方可以获得大利益。”
“你是说……”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看这些人,身上没有一点浩然正气,八成不是什么干净的角色,你还是不要跟他们这些人打交道了。”
“哦。”
“对了,现在有空了,教我说话认字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