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雅的虚弱脱力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好。
而这个仓库,似乎也是因为到了收获的时节,不断有有人进进出出,往仓库中储存着土豆。符砚青根本不敢留下米莉雅一个人待在仓库里,就怕万一有人上来发现了她。
何况仓库里因为在储存货物,空气也不怎么好,符砚青的真力能够像法师的护罩一样,在体外形成一个空气的过滤层,对只能待在这种环境里的米莉雅来说也还相当重要。
两个人就只能在仓库里待了整整一天。而米莉雅也终于见识到了必须自谋生计的农民们的生活,一辆又一辆的推车接连不断地运送着土豆,从白天运到黑夜,又点着火把从黑夜运到了天发亮,最后一家人才锁上已经几乎装满了的仓库的门,让这个喧嚣了一天的地方彻底安静下来。
“看来今年的收成很好呢。”
米莉雅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和符砚青搭起腔,打破了这有些瘆人的寂静。森林里至少还有虫鸣和风声,米莉雅甚至想念起了树叶摩擦的声音,也比此刻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阁楼里热闹些。
“是底下那些人说的吗?”
“嗯……”
符砚青看着米莉雅这副说句话都要喘口气的模样,只想要劝她不要开口说话,却又劝不得。米莉雅从昨天下午到这里之后就开始睡觉,除了半夜被吵醒几次,其他时间一直都在睡觉。但她损失的是体力和某种类似生命力一样的东西,单凭睡觉是无法恢复的,反而因为长时间的睡眠而有些头昏,不能再睡下去了。
“那这些人有没有提到通缉的事情?”
“当然啦……”
米莉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被符砚青扶起来靠在他怀里。在勉强吃完最后一点面包之后,米莉雅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总算能多说几句话出来了。
“他们里面有好人,也有蠢人呢。”
“怎么没有坏人?蠢人又是个什么说法?”
“哼哼,在他们看来,我们才是坏人吧……”
米莉雅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两声,急着想要说话,又喘不过来气。赶在她被自己憋坏之前,符砚青赶忙打断了她。
“在他们看来坏人只有你。我连人都不算了。”
“哈……也是哦,嘻嘻。”
“那,他们都怎么说?”
“呼……他们好像还不知道我父亲叛乱的事情,看到我的通缉令,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在讨论要是抓到了我,要先通知皇室和我们家族哪一个呢。”
“你做的可不就是大逆不道?在那么多人面前给违抗你爹的命令,还给他脸色看,我要是你爹,恐怕抓到你就先来个五十大板。”
“那你可太~小看我父亲了。我要是被抓到,恐怕……”
米莉雅忽然住了口,依偎在符砚青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撒娇一样蹭了蹭,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了,谁要他先想卖了我的。我可是帕修斯法师学徒里的第一名!明明是个法师天才,非要当成除了联姻就没什么用的工具,我怎么可能甘心啊!”
“……到底是见多识广的贵族啊。和我们那边的贵族完全不一样。要是我是你的话,恐怕最多考虑的就是该怎么和联姻对象相处了吧。”
“所以说嘛,你还是别做什么修仙的事情了,你们这种逆来顺受得过且过的想法,听起来就不像是正常人。”
“什么得过且过逆来顺受,我们讲究的的顺应自然随遇而安!和你说的是不一样的。成也败也,实命也运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省了许多伤心难过?”
“哼,听不懂听不懂!”
“……”
符砚青无奈的笑了笑,摸着米莉雅的长发抱着她左右晃了一会,才忽然发觉,他们的话题已经偏离正事很久了。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对通缉的事怎么说?”
米莉雅也终于想起来现在要做的可不是拌嘴,悄悄吐了吐舌头,努力回想着自己听到的对话。
“一群没什么见识的村民,能有什么想法,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呗。要是抓到了我们,肯定会五花大绑起来,用他们那装土豆的破车一路送到卫兵手上去。”
“昨天和前天的那些士兵,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他们明明知道你是你父亲的嫡亲女儿,下手却没有一点手软,之前要是被那个城弩炸到,我们这会恐怕就只剩下灰了。”
符砚青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瑟雷亚大公当上皇帝,米莉雅就是公主了,即便是作为棋子,也比之前作为公爵长女值钱得多。何况据米莉雅自己所说,只有 她和那什么米兰斯是嫡亲,剩下的弟弟妹妹都是偏房的子嗣,那就更不应该对米莉雅下死手了。
他原本看米莉雅从从容容地在所有人面前翻脸,还以为是米莉雅仗着自己的身份有恃无恐,结果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她纯粹是押宝一样,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自己身上了而已。
符砚青心里感慨万千,米莉雅却像是满不在乎一样,和他玩起了争抢她自己头发的小游戏。
“都说了,你太小看我父亲了。他可不仅仅是个利益至上主义者……他是个彻底的独裁者。在我小时候,不对,那时候我都十岁了。我十岁的时候,我第一个弟弟五岁。他是我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四岁的时候他母亲意外去世了,他才被他舅舅送回家里。”
米莉雅说着以前的符砚青不知道的事情,虽然语气依旧很轻松,但是动作却缓慢了不少,被符砚青轻易夺走了一束头发,也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想要抢回来,而是就那么倦倦地躺了下去。
“那时候我是第一次见到在平民的世界里长大的孩子,他很有意思……也很乖,我很喜欢他给我讲他的故事。可惜……他身上流着瑟雷亚家族的血,所以他必须要学着成为一名贵族。可他又有些笨,胆子又小,一被呵斥就害怕,想不到该怎么办,就经常被父亲……教训。直到有一天他终于能和我们一起吃晚餐,结果……为了去捡掉在桌子下的食物,他被父亲带去书房……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米莉雅沉默了好久,似乎是有些鼻酸,便使劲转过头,把脸转到了符砚青看不到的地方。
“我哥哥担心了一阵子,可实际上过了两天,他就不怎么在意了。我借着练习法术的名义到处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都没有葬礼,只是被几个佣人送去和他母亲埋在了一起。”
“在那之后,我就开始拼命学习法术了。大概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要逃跑了吧。”米莉雅埋头在符砚青怀里,似乎是笑了笑,又似乎是在抽泣,“总之,后来的弟弟妹妹,我也都不怎么关心了。他们不听话或者做不好事情,也会被打得很惨,哥哥也有次差点就要被惩罚。只有我像是忽然获得了什么特权一样,做什么事都不会被追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花钱的时候不管要多少钱,父亲也从来不问理由了。”
听到花钱的地方,符砚青不由得想起他自己小时候,刚上山的时候还忘不了以前的生活,找师父说想要吃糖葫芦,结果吃了一顿板板糖。
不过现在,还是听她慢慢讲吧。
“我记得有次我有些好奇,父亲究竟能容忍我到什么地步,就去找他要了五十万金币。”
“五十万?金币?”
符砚青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米莉雅也在他怀里动了动,不过这次,他知道她是在笑了。
五十万金币是什么样的概念,符砚青已经有些清楚了。就拿他们脚下这一仓库土豆来算,大概一公斤半个铜币,两百公斤一百铜币也就是一银币,两万公斤才一金币。这个仓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结构装满大概能装一百万公斤土豆,眼下按少了算六十万公斤,也就值三十枚金币而已。
三十和五十万,这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这些农民收入好一些,除了农产以外,再算上卖点草药兽皮给商人、进城给贵族们干粗活之类的收入,一年下来也够呛能收入一枚金币。
“五十万金币……你们家一年能赚多少你就要这么多?这么多钱,你最后都拿去做什么了?”
“五十万金币,也就是一个半月的净收入吧。可就算是这么多钱,父亲也只是皱了皱眉,一句话都没说就给我了。那以后,父亲甚至还以为是我的零花钱不够用了,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翻了一倍呢。”
“……”
米莉雅聊着别的事情心情又好了些,便翻过身来,看着房顶上打开来换气的天窗。
“至于用来做什么,当然是用在父亲所希望我去做的事情咯。我拿这笔钱办了第一次为我自己举办的晚会,邀请了所有和我差不多同龄的其他贵族的嫡系少爷小姐。”米莉雅特意在“嫡系”两个字上咬了重音,“五十万金币花了三十万,然后我就认识了爱希和特拉娅,还有伦苏和恩勃。”
米莉雅又笑了笑。大概,自己就是从那时候起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品尝到了由自己安排一切的快感吧。虽然这也是父亲希望看到的,可他永远也想不到,她最终连自己的命运和人生,也想要自己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