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砚青颇为惊异地看着米莉雅,眼前这个有时勇敢得让他都为之敬佩的少女不知道为什么,正抱着膝盖在默默地流泪。
那种发自内心的伤心和难过,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
嗫嚅着嘴唇,符砚青想问一问发生了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场面顿时陷入了奇怪的沉默气氛里。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但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坐在一边悄悄地哭,不论怎么看,作为前前后后唯一的第二人,符砚青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过要说什么都没做……他倒是真的做了些什么。
难道是自己突然地吻过去,她有些生气了?可是刚才她不也抱住自己了?她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之前明明都钻到自己被窝里来了,这不就是那什么的意思吗?难道这里的风俗不是这样的?
符砚青手里提着剑,不知所措地站在米莉雅面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是……自己作为使魔,她把自己当成家人看待了?她经常说自己有个弟弟什么的……所以和家人一起睡觉可以,亲吻这种恋人才能做的事就不行了?是这样的吧?所以自己自以为是地吻了过去,她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就生气了?
自说自话找到了缘由的符砚青顿时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有做了错事不好意思的愧疚感,也有某种不甚了了的莫大的失落和空虚。
他本能地逃避了这个问题。既然现有城弩后有骑兵,后面就还会有更多的追兵赶过来,得赶快离开才行。那些骑兵的马透着诡异的样子,骑士一死,就嘶鸣着倒在地上抽搐,不知道有什么古怪,但显然是骑不得了。符砚青将一大一小两只箱子绑在背后,径直抱起米莉雅默默地踏上了旅途。
夜色依旧十分不明朗,符砚青凭借着拔高了许多的修为,倒是可以只靠这一点月光看清前路,米莉雅就只能像被蒙上了眼一样任由符砚青处置了。恍惚了好久,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刮起一阵风,猛然袭来的凉意终于让米莉雅清醒过来,缩了缩身体。
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暖意从身边扩散出来,米莉雅便再感受不到夜风的吹拂了。和御剑飞行时的那种感觉如出一辙。
一直没有看到是谁抱起了自己,但现在来人的身份已经可以确定了。米莉雅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一言不发的符砚青,那张与身边的人都不同的冷静面庞上,如剑锋般的眉头正不为旁人察觉地皱着。
果然是对自己失望了吗。他的心里一定对自己十分不满意吧。明明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与共的关头,自己却还想着利用他,他一定是生气了吧。
两个人各自怀着心事,一路上始终没有过一句交谈。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米莉雅在这温暖的怀抱里都有了些困倦,正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体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她忙睁开眼睛,黑暗的夜色里却依旧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她大概能感觉到,符砚青似乎带着自己从高处跳了下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米莉雅犹豫了很久,也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但是很快,一阵沉闷而不甚清晰的马蹄声便从响了起来,米莉雅想回头看一看,符砚青却没有停下,而是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进着。
一团十分微小的光芒亮过又消失,似乎是裹上了布的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也逐渐归于沉寂,两人又回到了刚才那谁也说不出话的诡异的状态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符砚青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始终在行进,米莉雅却终于撑不住,一会醒来一会又安静地睡了过去。就这样,一直到夜空不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常人也可以稍微看见一点东西之后,符砚青终于找到了一片树林。
回过头,符砚青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离开帕修斯城很长一段距离了,眼前这片山头,似乎以前在城墙上眺望时都没有怎么注意到,应该确实是走了很远了。又往树林深处走了一段路,直到树林里的光线逐渐亮起来之后,符砚青也感到了一份沉重的疲倦。
虽然一路上都有米莉雅的泪水一点一点地补充真力,但是肉体得不到休息的话,疲倦也总是无法避免的。符砚青回头看了看,追兵大概没有找到自己两人逃走的方向,就算找对了方向,应该也不会进到树林里仔细搜索吧。可惜要在树林里过夜,也不知道米莉雅受得了受不了?
符砚青皱着眉挑了个平坦些的地方,一脚震开四周的落叶,又看着生满了青苔和杂草的地面,还是不满意。想了想,符砚青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一颗大树。大树高耸的枝干纠结盘匝,应该也可以让普通人用来歇息。
打量了一番树干,符砚青准备把米莉雅放下,先从背后的箱子里取几件衣服出来。但他蹲下身体才发现,米莉雅一直用手拽着他的衣服,他没法绕过她顺利把箱子取下来。又是好笑又是失落,符砚青握住这双纤巧的手好一会,才轻轻掰开了她的手。
但手里的衣物一松开,米莉雅就像是惊醒了一样睁开了眼睛。看着有些惊愕的符砚青,做了一路噩梦的米莉雅再也顾不上矜持,紧张而焦急地一把反握住了符砚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你是要走了吗?”
“我走什么?”
符砚青还没有反应过来,米莉雅就直直冲过来抱住他,将他扑倒在地面上。
“不要走……不要走……”
明明是没有发生过几次的经历,但符砚青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回,她像这样扑倒在自己怀里委屈地抽泣了。虽然不知道这样猜不透的主人到底怎么看待自己,但至少这一刻,符砚青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是被需要着的。他是被她所牵挂所无法割舍的存在,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必再去解释什么了。
“好好,我不会走的,我不会走的。”
符砚青躺在地上,一手环着米莉雅的腰,一手扶着米莉雅的头发,心里又像是满足,又像是不满足。复杂的情绪和像是潮汐一般反复交替涌现在心头,直到米莉雅主动凑过来的那一个吻彻底抚平了他的眉头。
从平静到热烈,从试探到回应,从青涩到疯狂,两个人忘记了各自的身份,忘记了各自的忧虑,忘记了湿寒的晨露,忘记了凶险的追兵,像每一对终于互相揭晓了心意的情侣一般激烈而忘情地沉浸在这个青涩的吻里。
不必再说什么解释的话,也不必再去做无谓的猜测,两个人的心意已经无需言表,他们想要的答案都已经从这个吻里互相抵达彼此的内心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鱼肚白的天空愈发明亮,寂静的丛林也慢慢热闹起来。寒气日渐深重起来的季节里,虫鸣都少了很多,虽然还远远没有到打霜的时节,但北境总是要比别的地方冷一些的。大概是在地面感受到了些凉意,米莉雅缩了缩身体,把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面上的腿架回了符砚青的腿上。
两个人便惊醒过来,原来在那个漫长到记不清楚的吻后,他们已经不知不觉间打了个盹,险些睡过去了。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娇羞动人的少女,少女却再没有回避,羞涩而大胆地回望着他。这一刻实实在在而铺天盖地的幸福狠狠地砸向了符砚青,砸得他头晕目眩,心跳不已。
“起来吧,我们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地上太冷了。”
“嗯。”
少女如同往常一样乖巧而信任地回应着,符砚青觉得仿佛所有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无论再来多少骑兵和弓手,他都不害怕了。麻利地打开箱子,米莉雅取出来两件宽长的厚外套抱在怀里,符砚青则重新合上箱子,抱着米莉雅直直窜上了离地面五六米的树枝上,试了试韧性,然后扶着米莉雅坐在其中一根树枝上。
“害怕吗?”
“不怕。”
“是吗。”
大概到明年,法师学院里就会教授法师浮空术,进阶运用,还能坐在工具上近似飞行。作为天才法师的米莉雅虽然还没有学会这种高阶技巧,但基础的浮空术她也早就自行掌握了。
但这种煞风景的话米莉雅当然不会说。她开心地笑着看着符砚青忙活,看着他用现砍下来的树枝搭建了个简易的超大鸟窝,看着他温柔地向自己伸出手,一把把自己揽到他怀里。
这个临时搭建的窝并没有用到精密的技巧,许多都是连枝带叶的树枝被直接铺了上去,借着树枝天然的结构铺成了一张还算厚实的网而已。米莉雅一躺上去,就隔着厚实的外套感觉到处处都膈得生疼。但她什么也没说,符砚青已经把她抱在了怀里,充当了个温暖的厚垫。
没有推脱和抱怨,也再没有闲谈和拌嘴,伴随着逐渐降临的白昼,一场甜蜜的好梦也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