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她安详地趴在大青石上晒太阳,身旁的男孩稚嫩的眉眼中透着几分秀气,他笑着唤她小狐狸。
在那一刹那又突然坠下万丈冰渊,冰锥贯穿了她的身体,炽热的殷红在她雪白的皮毛上弥漫开来。
刺骨的冷。
她猛然睁开眼,靠在床边睡着的男人映入了她金色的眸子。
他永远都是如此令人着迷。
叶怀英睡得很浅,在他睁眼的那刻,九九的眸子在一瞬间转黑。
她伸手抚上了叶怀英的脸。
“醒了。”怀英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搂入怀中。“我真的好害怕失去你。”他恨不得将怀中的人揉进身体里。
怀英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琉璃盏,“你不是一直说宫中闷得慌吗,等你好起来,我便带你出宫玩,好吗?”
苦涩的药在喉咙中翻滚,九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怀英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眉头微皱。
“太烫了吗?”他舀起一勺药,放到嘴边轻轻吹气。
“好苦!”九九撅起小嘴,眼神一个劲地往桌上另一个琉璃盏上瞟。
怀英展眉,笑着摇摇头,“知你怕苦,特地让他们备了你最喜欢的桂花蜜。”
“先乖乖把药吃了。”他把身子凑近,挡在了她和桂花蜜的中间。
九九在床上躺了几日,连院子都出不去,叶怀英说三月寒,她这身子骨再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差点把她憋坏了。
那日她趁着侍女去浣衣局的空挡悄悄在院子里溜达,隔着那青砖墙传来一个女声。
“你说咱王后娘娘怎么这么命苦?自己为夫君挣来天下到头来却便宜了个**子。”
“王后娘娘是个菩萨心肠的,我以前在她宫中当差时,她待下人是真的好,还暗地里接济我们的家人。”
“可不是嘛,那乡野女子究竟有什么好?竟然把王上迷的神魂颠倒的,可怜王后娘娘年纪轻轻便...”
“都是她害死了王后!”“嘘!小点声,被人听见了可是要杀头的!”
声音渐远,她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可她现在满脑子里都是王后死了的消息。
九九本是山中一名靠采药为生的女子,本就活不过及笄之年,白瑛将残破的身体封在了冰渊之下,在九九断气的一刹那占据了她的肉身。
与叶怀英在山中相遇是她一手安排的。在王后院中坠湖滑胎也是她一手安排的。
她恨。
她变成九九,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向负了她的人报仇。
炽荷王后死了,谥号孝贤。在九九卧床养病的这几天里宫中挂满了白绫。
她本应该高兴的,她的目的终于达成了,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凄凉。
孝贤王后的死成了插在泯川和靖国中间的一根刺。王后停灵七日,七日后葬入王陵,泯川来的一行人日夜兼程。
王在殿里接见了他们,为首的有二王子瑾迟和吟风将军。
九九躲在大殿后边看着,几个人的脸都黑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危险因子,她感觉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从椅子上蹦起来大打出手。
“王上,于公,您是我们泯川盟国的王,而舍妹不仅是靖国王后,更是泯川的公主;于私,我喊你一声妹夫,我们是看着荷儿长大的,您给出的理由,我们不接受。”瑾迟一袭黑衣,态度强硬却不逾矩,面不露哀怒。
“她从来就并非心胸狭窄之人,她有国母之仪,且不说她不会去残害王嗣,以荷儿的性子,怎会轻易选择自尽?”
“是孤委屈她了,”叶怀英坐在王座上,强撑着。“可贵妃确于王后宫中落水,她有嫌疑,孤是不得已才将王后禁足的”他叹了口气,“孤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敢问王上心里可曾有半点对王后的情意?若非你薄情寡幸,放任妖妃祸乱后宫,又怎会逼得王后如此?”吟风双目发红,若不是瑾迟制止,他都想冲上去给叶怀英一剑。
“我们想见她最后一面。”瑾迟拦住吟风,起身行了一礼。
远远的就能看到灵堂上的白绫在随风飘荡,大大的奠字白纸黑字太过刺眼。
“确是孤负了她,”叶怀英看着堂上的那口木棺,陪伴了他九年的妻正安静地躺在里边“可孤把能给她的都给了。”
“可当初是你答应迎娶她的!她才二十六!她本可以在我们广阔的草原上骑马飞驰,而不是冷冰冰地躺在这个棺材里!”吟风冲上去一把揪住叶怀英的衣领,而此刻的叶怀英一点反应都没有,任由他揪着。周围的侍卫按着刀,气氛一度冷到了极点。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方瑾迟突然爆发:“够了!”
“荷儿她,看到你们这样该作何感想?!”瑾迟将手抚上木棺,他们最疼爱的幺妹永远地合上了眼。“别打扰她最后的清净。”
他深情地看着木棺,神情在离开木棺的最后一刻变得冷漠:“王上最好给泯川一个合理的解释,若给不出来,就别怪我们兵戎相见。”
注定又一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