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斯总结了一下,就是自己对莫名增长的力量很警惕,对那些突如其来的“念头”也尽量当作另一个身份对自己的调戏。
没错,他不是禽兽,他不能整天伸个长信子来感知外部世界的;
他也不能时刻用夜晚的奇怪视野来察看平常世界的;
同样他恐怖增长的力量,以及某种偏离人格的“想法”,例如抓出面前人的心脏吃掉,一定咯嘣脆,鸡肉味……也不会给自己的业余生活带来太多乐趣。
血淋淋并非他所喜欢的场面。
依靠莫名的力量去杀戮、征服,这在他看来是不可理喻的,一只老虎或一只狮子可以这么干,但他是一个人!人是懂得使用工具的!你别总是晃着个爪子就到处残杀同类,还吃生食……你确定你不会因此而变态吗?
佩里斯就是一个把自己的人格看得很重要的普通人。
这也是后世的习惯,这个世界可以大胆吃生肉,甚至喝热血,不过他却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邪神的陷阱,仿佛于他无碍,那些初次接触仿佛爆炸般的力量,也逐渐被他吸收同化,时间越长,他仿佛越返朴归真了一样,甚至脸上的表情也开始稍稍“正常”了。
这种状态当然更令恩里克啧啧称奇。
他暗中观察佩里斯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找到有用的信息。米尔巴禁术在正义联盟中名声一直不好,甚至都有人干脆叫它“邪术”,使用过的人总会在信仰方面出现动摇,或多或少而已。
可佩里斯绝对没有。
他的信仰坚不坚定,恩里克并不知道,但是他有没有“堕落”,有没有往邪神的怀抱中转化,作为一个老牌的太阳神信徒,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亵渎者再会伪装,再懂得掩饰,也绝对逃不过恩里克这双浑浊而苍老的眼睛。他看得太多了,就像巴里那种亵渎者,隔着老远,他闭着眼用鼻子都能嗅出来!
邪神就是邪神,亵渎者就是亵渎者,善于隐藏,也只是针对大部分人而言。
恩里克就是少数人!甚至是极少数可以准确分辨亵渎者的人!
太阳神殿此次出征受损相对较轻,完全是他们上层中,被邪神引诱转化少的原因。而那些藏匿起来的亵渎者,也或前或后地被恩里克发现了!
一般来说,使用了米尔巴禁术的正神子民,就会表现得越来越像一个正统的亵渎者,而不是像佩里斯这样,逐渐沉淀下来,表面上看是恶魔,实际观其言行,骨子里仍文质彬彬、温暖有爱……
又行数日,便可见大道右侧,于山岭间浮现出一条往东而去的小路。
沿大道继续,就可以一直走到齐尔巴里亚。
而向东走丛林小路,很快就能见着稀树草原,那里是正牌的“荒野”,穿越这片广袤的原野就能到达桑迪威尔堡。
去桑迪威尔堡可比去齐尔巴里亚还要近一些。
如果人类能占据大沼泽,桑迪威尔堡将会更近,而不是从森林与沼泽的夹缝里穿过,再折转向东。
随着奥黛丽晋阶之后渐渐稳定,她发挥的作用也越来越大。
不管是森林,还是荒原,她的弓矢都是最具威胁的武器。
曾有一次,大批的魔兽被某只地行魔裹挟而来,妄想一举冲散冒险者小队。结果奥黛丽在佩里斯的辅助下,连发四十余箭,箭箭命中,邪神势力还未曾完成战术之前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场仗收获极多,连地行魔的脑袋都被砍下来,悬挂在车辕之侧。
第七天,在稀树草原行走着的冒险者小队感觉行进的方向有了一个明显的爬升。
放眼望去,枯黄的草甸子一块块,一面面,一层层在这里堆叠。
草原最多的就是平整的地形,很少有如此倾斜的上下坡。
“快要到了,走到那个坡子上,就可以看见远处的桑迪威尔堡!”塞蒙道。
佩里斯伸出长信子,阖目深思,像一条待机而动的蛇。
“嗯,我嗅到死亡的味道了,往那个方向,有人的踪迹!”他伸手指道。
“没错,那儿就是城堡。”塞蒙笑起来,“你这些天没戴呼吸面具,难道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
塞蒙耸耸肩,前方远处,跟在两个盾位后面拈弓行走的奥黛丽则回过头,大大地赏给了他一记白眼!
“我感觉我都很羡慕你,佩里斯……但为什么你现在还不能还原成人类?”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亵渎者”,马上变得垂头丧气起来,无力地道:“老师说,我这次使用禁术,消耗的主材比较特殊,其中有一部分邪神的信仰之力,所以我必须维持很长时间的‘表演’……”
塞蒙一脸惊讶地看着他,随即,他噗哧一声,接下来事情更有趣了,不停地有笑声从队伍中此起彼伏地响起,最后竟汇聚成一片响亮的大笑!
仿佛看到佩里斯这家伙出糗,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内容!
“你们这帮……禽兽!”佩里斯七窍生烟,喃喃地骂道。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邓恩一边朝队伍的边上施放着侦测术,一边道:“瞧瞧他那个衰样!真不明白他现在是亵渎者呢,还是小丑?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吗?”
海蒂朝着相反的方向施放了一个侦测术,魔杖一顿,面无表情地道:“他现在就是亵渎者,我看你这个样,似乎很羡慕他?”
“我?你说我?我怎么可能会羡慕这么个小丑?”邓恩指着自己的鼻子,跳了起来,“我哪点都比他强好不好?难道你喜欢一身黑毛的动物?喜欢有不洁的腐烂味道?还是他一张堪比狒狒的脸……”
海蒂冷笑,“我都喜欢,你管得着吗?”
她径自往前走去,邓恩却愣在了原地。
“这不可能,海蒂,你不要跟我开玩笑,这怎么可能呢,你不会喜欢他的,不是吗?”
“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我喜欢你,海蒂!”
“滚吧。老娘才不需要你这样的花花公子喜欢!”
……
片刻后,佩里斯及两个“殖装”的机械信徒帮着推赶大车,跟随气喘吁吁的众人一起上到高坡。
遥远处,鸟云笼罩,兀鹰振鸣,一处山坡上,赫然屹立着一座尽是灰色岩石垒就的巨大城堡——虽相隔数十里,却依旧可以看出它无可辩驳的雄伟体积!
“桑迪威尔堡!”
“没错,是桑迪威尔堡!我去,我还是第一次到达这么远的附庸城!”
“不不不,你搞错了,桑迪威尔堡可不是莫朗甸的附庸!”
“怎么可能?”勃伯大嚷,他将斧子轻轻落下,插在坚硬的荒原土地上,“莫朗甸周围都是我们的附庸,这是神殿公开宣告的!”
邓恩嗤了一记,淡淡道:“你知道什么,桑迪威尔堡的米特耶伯爵可是西奥多要塞出身的贵族!”
“那又怎么样?”
邓恩翻了个白眼,还待再继续“教育”他,便被海蒂拽住,只听乔纳里咳嗽一声道:“我知道你会说,西奥多要塞也是我们的!没错,话都是如此,但西奥多要塞,原先的实力完全不亚于莫朗甸的!只不过他们跟神殿若即若离,关系一直不怎么和睦罢了!桑迪威尔堡一直就属于西奥多城邦体系的重要组成,要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了,这次米特耶伯爵根本不会向我们求援的!”
勃伯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佩里斯却是心里暗叹,谁说那位伯爵求过援?他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个冒险者小队也不过是为了一个潜入刺探的计划服务的!
“伯爵是很有韬略的。”奥黛丽接口了,她提起家主名字,还是习惯性地抚着胸口致礼,“他执掌桑迪威尔堡十数年以来,遭遇过五次暗杀,都是来自邪神的势力!同时他还在城堡内实施严格的反亵甄别,制订了特别法,在跟恶魔的军队尤其是腥红月兽潮的作战中,英勇无畏,身先士卒,在军队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米特耶伯爵,桑迪威尔堡早就不复存在了!”
“这里的地形,的确难以防守……”塞蒙了然地点点头,“只是不知道这么一个巨大的防御建筑是如何在魔兽的围攻下建成的?”
“我不知道,从我来城堡的几年中,我一直试图找到答案,但我遇到的能力者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伯爵也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
克丽丝忽然道:“虽然是石砌的城防,但是其高处的塔楼、哨所和棱堡,都拥有人类世界很少的高尖顶型结构……”
“教堂不是高顶吗?”勃伯道。
“高穹顶和高尖顶是完全不同的两类建筑形式。”在他旁边的乔纳里赶紧提示道。
克丽丝朝他点了点头,继续道:“这种高尖顶,我似乎在冒险者公会的遗迹名录中见过……”
“你的观察力很仔细。”塞蒙高兴地道,“所以我曾经想让你接过观察者的位置,好在现在我们又有了奥黛丽!”
佩里斯叫道:“克丽丝的位置同样很重要!”
塞蒙颔首,而克丽丝则向他送上甜甜的一笑。纵然隔着面罩瞧不见伊人的脸,但佩里斯还是一副痴痴的表情,露出猪哥的模样。
“啪!”
“哎哟,谁打老子?”
“啪!”
“塞蒙!好吧,好吧……我忍了,谁叫你身份特别呢?”佩里斯一边嘀咕一边退开了几步,“我去问问老师!”
马车边上,忽然传来一个苍老、暗哑的声音,在荒原呼啸的风声中,这声音虽轻,却依然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上,“那是精灵的城堡,属于第一百十九代精灵女王西尔维亚。”
众人都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拂着恩里克稀疏的白发,看上去他显得既老朽、又疲惫,他的声音很低,但也很坚决。
“离开了森林,他们就像一群被抛弃的孩子。精灵女王便发动她所有的士兵,以及精灵魔法师,以藤蔓术为筋骨,以泥沼术和土墙术为基材,一层层靠人力堆垒起来,并且在此之中,他们一共打退人类三次进犯……”恩里克缓缓道,“最初,这里叫做女王堡!”
克丽丝不禁脱口道:“那什么时候起,这儿变成了人类的领地?”
恩里克迟疑了一会儿,叹息道:“巴德姆历2890年,女王堡建成;巴德姆历3055年,城堡陷落,正义联盟的联军肆虐此地,精灵女王西尔维亚被斩首,剩余精灵往北、往西方向突围,总数不超过2000……”
所有人再度失声。
这时,一个声音道:“恩里克,何必非要谈起这件事呢?精灵、兽人跟我们的恩怨,一两句话是讲不清的!他们现在都加入到邪神中去了,正是人类的生死大敌!”
众人抬头望去,“疯狂的鲁伯特”果然又出现在马车顶部,他黑衣仗刀,衣袂猎猎舞动,满身的凛冽之气。
“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地正视自身的错误,鲁伯特,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进步。”
“神说,要清逐一切异端。难道你的同情,不会让他人滋生出亵渎之念吗?”鲁伯特步步紧逼地道,“请您以后要谨言慎行才是!”
他跳下马车,转瞬消失不见。
恩里克没有去看,只是眼神深邃地望着远处的城堡尖顶,良久才重新坐回到马车中去了。
佩里斯吁出一口气,他总觉得那个疯狂的鲁伯特仿佛一直在用目光噬咬着他,甚至身上还会感觉到阵阵疼痛,让人无法置信。
“原来是精灵的地盘,难怪有高尖顶……”克丽丝感慨道,“只不过那也没什么啊!在战争与和平方面,人类总是偏爱前者更多。”
“真有哲理。”邓恩赞道,“我们用剑与火惩戒那些异教徒,驱逐、镇压邪神,让正神的威严重归世间……”
克丽丝不无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道:“邓恩,你去当一个吟游诗人绰绰有余。”
众人窃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