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鸟鸣声,还有树叶的沙沙声。
白小铃打了个哈欠,脑子里蒙蒙地想不知是谁起床后又没关窗子,手习惯性地往头侧摸了摸。
手机不在。
她皱了皱眉,懒懒地睁开了双眼,入眼是一片灰蒙蒙的白色。
白小铃有点发懵,舍友把床单搭在我头上了?这帮无聊的女人。她抬起手,用力向前挥去,意图把那层白色床单丢掉,但这片白色比她想象中还要坚韧。
白小铃顿时有些生气,这种气懑和起床气混合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无比烦躁,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嗷!”
话音方落,她便被自己的一嗓子惊到了,这是什么声音?她呆了呆,试探着又喊了声:
“嗷?”
喉咙发炎了吗?怎么会发出这样奇奇怪怪的声音?
白小铃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浓浓的不安,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着当务之急是先把这扰人的床单揪掉,再下床找杯水喝,顺带看看抽屉里还有没有什么去火的药物。
没事,只是那群沙雕舍友在搞什么恶作剧罢了。
身体不知怎么的有点异样,手脚也似乎有些发肿,可惜身周一片灰蒙难以看清。白小铃把心中生出的无数疑问压了下去,抓住面前的白色狠狠一撕,只听得嗤啦一声,那片白色便从中央分成两片。
外面的光线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昏暗,但一双眼睛依然难以睁开。白小铃眯着眼适应了一会,鼻腔中突然涌进了一股泥土的湿气和树叶的清香。
她心生异样,强忍着不适睁开了双眼。
面前是一片湿润的泥土和一面青色发灰的墙壁,墙壁从上至下布满了根须与杂草,其下隐约透露着些许模糊的图形,但大多已经难以分辨,只余下一些粗陋的线条表明它的存在。头顶是一片不规则的天空,离地大约二人之高,洞顶有不尽的根须交错纵横,如同无数石化的怪蛇,令人心生惶恐。
白小铃皱着眉头望着洞口,电视新闻里常常播放一些犯罪分子将自己抓来的姑娘困在笼子或井里面,或谋财或谋色,自己是被什么人绑架了吗?
她对着洞口大声地喊了几声,希望有人能听到她的呼救,但话语出口尽都变成无力的嗷呜之声,她心中那被强压下的惶恐和不安逐渐扩大。
白小铃忽而心有所感,低了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她的心猛地咯噔一声。
原来自己那光洁滑嫩的肌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白色的绒毛,而在其上还分布着些许灰黑的条纹。那纤长白皙的手也变成了白白胖胖的兽爪,掌心中央还卧着一块肉乎乎的肉垫。更为奇怪的是,屁股后面莫名其妙地多了分异样的感觉,白小铃瞪着眼睛转了个圈,才发现那是一条小小的尾巴。
这是什么情况!有人把自己套进什么皮套里面了吗?到底是谁干的!白小铃心中无限惶恐又无限愤怒。
但接下里的一阵抓摸滚爬推翻了她心中一切的想象,这层白色的毛绒,是的的确确长在她身上的,而不是什么皮套或者玩具。
白小铃望着自己肉嘟嘟的两个小爪子欲哭无泪。
我只是睡了一觉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到底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有谁在捉弄我吗!被姑奶奶抓到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目前环境身份什么的都没有明了,一味的烦躁和恐惧并不能解决问题,冷静,一定要冷静!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彷佛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和勇气。
几个深呼吸后,原本那躁动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白小铃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睛。
身后是自己出来的地方,原来那片白色并不是什么床单,而是一个大大的白茧。白小铃盯着那个白茧不住地出神,暗想到自己现在莫非真的不是人了?
洞底面积不大,连一张床都放不下来,其间布满了苔藓与杂草,中央除了那个白茧,其它任何的怪异事物都没有,而墙壁上那些图形也早已模糊不堪,难以辨认,白小铃盯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她又把那白茧推到一边,在底部翻刨了许久,但最终除了发现了几块较大的碎石后一无所获。此时她终于发现,不光自己的声音,连走路方式也不得不用四肢走路,这种独特的走路方式别扭又适合,令她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悲哀。
也许自己如书中所写,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可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没有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仙人,也没有获得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瓶宝戒,一觉醒来,便已经物非人非。
白小铃叹了口气,现在想这些只是徒增苦恼,还是先从洞里出来再做思量。她抬头打量着洞底和洞口的距离,估算着高度和角度,令人欣慰的是,洞壁与洞底的倾角略大,若是小心地爬,还是勉强能够上去。
她瞧了眼自己那稚嫩的幼爪,捏了捏,估摸了下力气,又抬头望了眼洞顶。前爪侧按,身体前俯,试探着往上一扑。
这副身体的爆发力超出了她的想象,一跳一扑居然蹦到了近两米的高度,但因为四肢的不协调,她还是转着身体从空中坠了下来。
白小铃摔在泥地上滚得头晕目眩,她爬起身来晃了晃脑袋,重新看向了那片不规则的光亮。
后腿发力,身体前驱,脊背微弓,前爪俯撑,她低吼一声,身体重新向上扑去。
“当”的一声,她不偏不倚撞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白小铃的脑袋如被撞响的钟一般嗡嗡作响,但她还是将一只前爪牢牢地楔进了石缝之中。
白小铃低了低脑袋,压下了那股阵阵的眩痛,将另一只前爪也死死抓进了那处石缝,两只小小的后爪在空中来回扑朔,她心中暗呼一声“给我起来!”,两只前爪狠狠一撑,尾巴顺势卷住了一条蔓延进来的根须,身体随之一起一落,终于滚上了洞壁。
白小铃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着气,盯着头顶那幽蓝的天空一眨不眨。
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城市所没有的清气,细闻起来却有些浑浊,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和树叶腐烂后所散发出的那股发酵味道。气温略显闷热,估摸是初夏或者新秋的时节。
但在她的视眼里,身后始终有一片巨大的灰影将其笼罩其中,白小铃翻了个滚爬了起来,看向了自己出来的地方。
那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树洞,树洞中那些扭曲怪诞的龙蛇便是面前这座巨树的根须。
白小铃忍不住抬头望去。
巨树如山,不见其顶。
奈何如此巨木,却竟然早已枯死,徒留下这庞大的尸体。树干之间竟从上而下布着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痕,那伤口呈焦黑之状,似有天雷降过,留下了这处几乎为神罚的烙印。这条状如长蛇的伤口蜿蜒而下,却偏偏绕过了树干的中央,从侧而落。
白小铃定定地望着这巨树的中央,那里刻着四个如刀的大字。
这些文字与她往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都截然不同,文字古朴简略,却在横竖之间透露着某种玄奥的气息,白小铃看着看着,心中隐隐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哀伤。
是你从前认识的人吗?白小铃抚着自己难以静下的心暗自问道。这里是陵墓,还是温室?这颗巨大的树是墓碑吗?那四个陌生的字是你的碑文吗?我是谁?我又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地方呢?
没有人能帮她解答,回答她的是林间沙沙的风声。
白小铃叹了口气,将那四个字死死地记在心中,重新审略起周围的环境。
一望无际的绿色,新绿,嫩绿,草绿,灰绿,墨绿,从天到地皆是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里的树长得何止成人,简直要成精了。
白小铃张望了许久有些丧气,人工培育下的土壤可养不出这般的茂盛葱荣,等待所谓的救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现在还是先搞清楚自己的模样再做打算吧,她可不想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苟延残喘。
上大学的闲暇之余她倒是喜欢看一些荒野求生的节目,例如贝爷与德爷等众位英雄好汉的丛林历险。可惜白小铃对于他们在荒原中拼死拼活才用血汗换来的宝贵经验并不感兴趣,她还是更倾向于看他们生吃各种稀奇古怪的昆虫或者大战巨鳄毒蛇的精彩瞬间,每次都让她连连捂目叫着恶心却忍不住分开手指暗呼过瘾。
只是现在轮到她自己荒野生存的时候,白小铃望着那茫茫无垠的绿色却不知所措,就好比一个平时死记硬背或只看热闹有趣的考生,面对试卷时候的那种一筹莫展。
白小铃思索许久,决定先找水源。
人望高处走,水往地处流,树木越密集的地方往往便有溪流的存在,诸般信条浮现脑中,白小铃下意识地走向了丛林更加密集阴暗的方向。
森林中独木成林,根须旺盛,一条裸露出地表的树根往往要延续数十米不止,犹如一堵矮矮的篱笆。行走其间实在是寸步难行,更别提暗藏在枯叶烂叶下的坑洞和荆棘。
白小铃走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依旧是被倒刺刮的伤痕累累,所幸这一路并未遇见什么毒蛇猛兽,甚至连野兔鸟雀也未见其影,仅仅只是远远地听到有鸟雀低鸣,而当她靠近时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白小铃一时间有些郁闷。
理论和经验语录听起来一套一套,但真正找起来却难上加难,再加上白小铃还未真正熟悉这副躯体,大脑还下意识地停留在用双脚走路的思维上,使得她连连摔跤,撞得天晕地眩。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转暗,林中的光明也逐渐消散,可溪水依旧不见踪影,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挥霍一空,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白小铃不免产生了几丝丧气与悲哀的情绪。
林间幽暗,树木阴密,偌大的空间里,来来往往的动静只有她自己的喘息与呼啸而过的风声,鸟雀声始终保持在一个疏远稀少的程度,白小铃心中烦闷,不由自主地大吼了一声。
“嗷!”
“咚!”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突然从头顶掉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到了她的面前。
白小铃愣了一愣,面前这个小东西居然是一条鲤鱼的模样,而在它的腹下,居然生出了两只小鸡爪。白小铃试探着碰了碰那两只小爪,居然是实实在在长在上面的。
可它长得分明是条鱼啊?怎么就跑到树上来了呢?居然还被自己一嗓子吼了下来,白小铃有点发懵。
小家伙从树上摔下来后显得晕晕乎乎,倒在地上不断得抽搐,过了一会便瘫软了下来。白小铃观察了许久,感觉它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威胁性后,小心翼翼着用爪子拍了拍它的鱼脑袋。
鸡爪小鱼嘴角吐了个泡泡,眼睛下意识地转了一下。
好嘛,原来早就醒过来了,在那里杵着一动不动装死呢。
白小铃有些好笑,又拍了拍鸡爪小鱼的脑袋,谁知那小鱼一个直挺跳了起来,正好躲过了她这一爪,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白小铃和那鸡爪小鱼大眼瞪小眼,相看无言,白小铃心想这看来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交流才是解决问题的直接途径。
于是她试探性地轻呼了一声:“嗷?”
谁料那鸡爪小鱼一双鱼眼瞬间瞪大,鱼嘴里不断地吐出泡泡,浑身上下抖个不停,连那双亭亭独立的小鸡爪都站不稳了。
白小铃有点郁闷,这个小家伙怎么这么不经事?无非是问个好而已,至于吓成这般模样?她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安抚一下这吓得不知所措的小家伙。谁知那鸡爪小鱼看到她这个动作后,身体一僵,竟直直倒了下去。
白小铃看着这胆子比米粒还小的小鱼,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我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以至于把这小家伙吓成这个样子?白小铃抬起小爪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内心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肚子已经甚是饥饿,白小铃下意识瞥了眼那鸡爪小鱼,但随后摇了摇脑袋,再怎么说,这小家伙也是自己来到这个陌生世界里所遇到的第一个生灵,有着些许不同寻常的意义。
白小铃总是对那些有着意义的事物念念不忘,不舍丢弃。
但空着肚子也实在不是个事儿,白小铃无奈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小腹,腹内居然合着她的动作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叫声。
原本倒在地上的鸡爪小鱼在听到这声后,居然又一个鲤鱼翻滚重新跳了起来,还未等白小铃有所反应,两只小爪便撑地一蹦,跳过了一块岩石头也不回地跑入了林间。
白小铃呆愣了三秒,瞬间反应过来,追着那条鸡爪小鱼亦跃入山林中。
那鸡爪小鱼个子虽小,腹下小爪亦细若茅草,但在林中奔跑蹦跳却显得毫不费力,比白小铃这个空有其身而不得其力的家伙好了不知多少倍。白小铃追在那鸡爪小鱼身后累的气喘吁吁,若不是那鱼的特征太过明显,她显然要以为前面那家伙就是一只披着鱼皮的兔子了。
丛林幽幽,风声浅吟,林中稀疏之处可横行数车,而细密之处却难通雀蚁,再加上其间藤曼纵横交错,树枝盘龙卧虬,枝绦之上垂下的树叶时而大若磨盘,时而细如针发,穿行其间实在是难上加难。跑在前面的鸡爪小鱼察觉到了身后白小铃的腿脚不协调,经验不足,遂专挑那细密昏暗处钻跑,使得白小铃吃尽了苦头,但白小铃也生生逼住了那一口气,死死地追在了那鸡爪小鱼的身后,任凭身边那锐石荆棘连连划伤躯体,她也压住了牙不让那一口气泄去。
前面那鸡爪小鱼则比她那笨拙不堪的身法显得灵活百倍,时而跳上树干,时而跃过大石,两只瘦小的鸡爪在身下交错横迈,几乎快成了一片光影。
终于在几个纵身之后,那小鱼穿入了一片茂密的树丛不见了踪影,白小铃心中忐忑,唯恐失去了这一丝线索,连忙顺着那小鱼的足迹撞入那片树丛之中。
入眼是一片空旷的天空,白小铃一个踉跄,脚下再也没有了可踏之处。
这居然是一处悬崖!白小铃一声哀嚎,但身体的急速下坠使得她再也抓不住任何一点石缝树根。白小铃眼睁睁地看着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森林离自己越来越高,内心的恐惧与绝望也越来越浓。
远方的树影越来越模糊,耳侧的风声也越来越尖锐,随着一声巨响,身背猛地一阵剧痛,紧挨着扑通一声,这个世界便瞬间变作了蓝色的模样。四面八方的水疯狂地顺着她的口腔与鼻耳涌灌进去,随着冲入腹中的水越来越多,她开始头昏眼花几欲昏厥。白小铃在水中不断地挥舞着自己的四肢,可腹内如排山倒海的阵痛打碎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思绪。
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就要死了!!!
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了这最后的念头。
天空与大地在悄然远去,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她伸出了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握住的只是那转瞬即逝的泡沫。
就要死了。
她绝望却无力地望了这世界最后一眼,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