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点在密林间的无数片叶上,浸出一团又一团的黛碧之色,树枝如垂绦般在风中摇曳,撒落了一捧又一捧的露水。
天阴沉的厚重,大片的墨色几欲垂落,在这片乌瑟之中,不断有散碎的云相会凝结,汇聚成山状的乌云,那云愈聚愈实,上面的颜色也越来越浓,最后在某个顶点中绽放出了一道极为夺目的光芒。
有雷霆降落人间。
天地之间传来阵阵轰鸣,如天兵锤鼓,似万马齐奔,携着浩然威势向四方滚滚而去。一时之间,大山之中无数的鸟兽在这天威面前纷纷跪倒于地,对这天地间最自然的威势诚惶诚恐,唯有一个高傲的身影在这片雷电的轰鸣中发出了挑衅和不甘的嘶鸣。
那个身影形似人形,但却比人高大数倍,透过雨帘细细看去,竟是一只高大的猿猴。那猿猴面容丑恶,浑身黑鬃锐如刀戟,一双小眼墨若骊珠,却攀在一棵参天的巨树之上紧紧地盯着头顶的雷云。
天地间雷鸣阵阵,百兽退避,唯有它面对着满天的雷电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咆哮,而那云山似乎被这只愚蠢的牲畜所激怒,大风瞬间席卷了整片山林,那雨水也顷刻间达到了瓢泼的急势。云海之间,渐渐凝聚出一个更加耀眼更加刺目的雷球。那雷球在云海间酝酿已久,如同灼日,照得半片夜空亮若白昼,那雷球愈聚愈大,猿猴的眼中也渐渐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恐惧和不甘。
一个万籁俱寂的时刻,那雷球化作一道光柱降落在了它的身上,好若天国的神桥。
雨渐渐恢复到了起初细如毛发的状态,风轻柔柔地飘着,没有雷电,没有墨云,有的只是一片灰黯黯的天。不知过了多久,山林的四方渐渐传来了几声哀鸣,这声音散落各处,距离极远,此刻间却连成一片,好若在哀悼,又好似在叹息。
只是无人发现,那只猿猴启灵通慧却最终身消魂陨的巨树,依然无声地垂立,但树上原本遮天的巨伞,如今却徒留下一截燃烧着的枝干,好若被烧褪了羽毛的公鸡。
树间一片灰烬,在风中黯然垂地。
雨水依然不断地冲刷着,清洗着,好像在抹除那个亵渎天地的恶人最后的痕迹。
已经化作焦炭的树根坍塌而陷,露出了一个黝黑的洞穴。
那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那个洞口也一点一点地被冲刷出了一个布袋口的大小,凝汇在上方的水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场所,直直地冲了下去。
洞里一片阴暗,散发着一股雾状的冰气,那雨水落在了一片泥土之上,却又向四方散去,逐渐渗入了角落中。
洞口越扩越大,落下的雨越来越多,渐渐汇成了一条小溪冲刷在那洞底泥土的表面,而那片泥土也渐渐不堪重负,化作泥水细细碎碎地向周围蔓去,露出了掩埋于泥土下的一道荧光。
那条涓涓溪流默默地流下,泥土下的那片荧光也愈加光亮,面积也随之扩大。不知过了多久,那原来的位置再也没有一块泥土遮挡,才露出了那片荧光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副小小的尸骸,准确来说,是兽的骨骸。
这副骨骸通体呈玉白之色,水光之下隐隐有荧光流动,好如白玉雕成,更为奇特的是,在这副骨骸的胸腔之中,放着一颗白色的圆珠。
那颗圆珠只有指肚大小,通体黯淡无色,珠上沾染了大片的泥水,看起来浑浊不堪,若不是雨水的洗刷,甚至认不出它原本的颜色。
骨骸与白珠就这样默默地躺在那片泥水之中,任凭雨水冲刷,泥土淹没,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就这样掩埋了千百年。
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人能真正进入到这片山林的深处,更不要提能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山丘上发现这样一个黑黝黝的洞穴,至于洞穴中的骨骸与无名白珠,更是注定不会被人发现。
林雨初霁,朝阳东升,曦光如幕撒满林间,林中渐渐有了鸟兽的声音,鹿跃山涧,鸟啼霞岚,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等到日落西天,大地如金,万物又陆续回归巢穴,一切啼鸣与踏步渐渐都销声匿迹。
一轮明月隐出,山林中跃出一丛黄雀,扑闪着翅膀飞向别处。
山林中终归寂然。
月挂中天,一道柔和而皎然的月光顺着洞口逐渐蹒跚到了那副骨骸之上。
那颗白珠突然散发出一道微弱的光芒,那光芒虽弱,却比那月光纯净无数倍,珠光阴冷,月光清寒,两道光芒交相辉映,将整副骨骸照得里外通明,若再细细观察,便会发现那珠光正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到骨骸之中。
等到明月稍移,那道月光再也照不到骨骸之时,那颗珠子便再度回归死寂,任谁也不会发现这样一颗平平无奇的圆珠。
寒来暑往,春秋无复,山中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这些岁月里又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月夜,而洞底的那颗圆珠也不知吸收了多少个月夜的精华,而那副骨骸依旧是当初那般白玉无瑕的模样,只是却比当初不知凝实了多少倍,而在骨骸的外表上,不知何时已经凝成了薄薄的白膜。
那颗白珠却仅剩了芝麻大小的一粒,但在月光沐浴的时候,依然散发出一抹淡淡的光芒,执着而永恒,就像母亲的手。
时光流转阴阳反复,山中不知迎来了多少轮日出日落,也不知又经历了多少场雨雪寒霜。林中的老树尽都腐朽枯死,新的生命又在孕育发芽。
那颗小小的芝麻终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骨骸上一层厚实的白膜,那层白膜紧紧地将那副骨骸包裹其中,结成了一个大如提袋的小茧。
那个茧静卧在那里,任周围已经长满了野草,开出了黄花,任那雨水落撒,日光照耀,它依然一动不动。
它就那样静卧着,等待着一年少有的几个无雨无风的月夜下的月光。
终于在一个静谧的月夜里,那个茧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