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只有在那个遥远的时代才会发生的残酷的决斗。
英勇的武士,在刀光剑影中,奋力地厮杀着。
如果只是冷兵器的交锋,那这随之而来的仿佛要破坏一切的强大气流,又是什么。
踏上地面的脚踩碎了大地。
挥起兵器带来的气压,将路灯生生割断。
没有人能看清她们超高速的动作,只能感受着两人战斗时的余波。
脱落的树叶和折断的树枝被气流卷起,在周围形成一道道漩涡。这大概是骑士的铁锤或是因陀罗的双拳带走了擦过的空气而产生的真空地带。除此之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了。
风低吟着。
面对与世界物理法则完全对立的空间,四周的空气发出了神经质的悲呜。
一阵狂乱的风暴肆虐在无人的林中小道上,破坏着、践踏着一切。
仅两个人的白刃战,就会毁掉整条道路。
这简直就是,神话的再现。
惊雷撕裂天空,惊涛粉碎大地。幻想的世界被奇迹般地真实再现。
这就是强者间的战斗。
相信任何人面对这种从来不曾构想过的世界,都只有愕然地望着眼前的战斗。
而此时,相同的惊愕也出现在了因陀罗的脑海中。
对于她来说,战场的搏斗已是如同家常便饭般普通。作为一名从小混迹在斗殴街头的战士,与敌人战斗就像使用刀叉般熟练。
在她的印象中.所谓大锤应该是一种笨重的武器,这是常识。
所以她认为,对手为了挥舞手里的武器一定消耗了不少体力。
作为伦蒂尼姆皇家骑士团里的骑士,铁锤一定不是她原本的武器。为了掩藏自己身份而使用的替代品,不管从熟练度还是技巧上,和本该使用的剑或枪比,简直相形见绌。
所以即便是使用如此沉重的武器,为了保持剑的手感依然选择单手操控。看来从战斗技艺和适应能力方面她已经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是,如果说是强行用铁锤代替佩剑的话,那么她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剑的重心偏向手腕,而锤子的重心集中在锤头部位,每次挥动都要花费大量精力克服锤头带来的惯性。而就算再有能耐的人,调整攻击后的硬直远比进攻的时候花费时间要长。
如果是这样,因陀罗相信只需要看准对方攻击的时机,在她挥空武器时僵直的一瞬间攻击她的弱点,自己获胜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但是,自己的进攻已经是第三次被阻断了。因陀罗只得暂时后退等待时机。
“怎么了因陀罗,你的攻击没什么用啊。”
面对骑士的揶揄她没有反驳的余地。已经打了三十回合,但自己没有一次击中对手。
骑士挥舞着右手的铁锤直冲过来。就在冲过来的途中一跃而起,舞动的锤尖画出相当宽泛的攻击范围,其力度和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原配武器。不,正是因为要发挥锤尖惯性的最大威力,她在空中翻滚了起来。
短暂翻滚过后,锤子砸向因陀罗。这种肉眼可见的冲击力让因陀罗确信必须只有用闪避才能免受伤害。向后一闪,躲过攻击。
霎时间烟尘四起,大地震颤。撩起的沙土包裹住了骑士的身影,但很快她又冲破灰尘,用锤尖的背部向因陀罗袭来。
原来,在每次攻击过后,她都没有将武器恢复到原位,而是顺势向反方向挥舞,以此来牵制因陀罗。也就是说,在拉开身位之前,对方一直在进攻,因陀罗没有丝毫反击的余力。
将锤子的特点运用到极致,究竟需要怎样的钻研,才能学得如此强势的招数。
这个骑士,很厉害!
时隔多年,不,应该说是迄今为止遇到最为强劲的对手,因陀罗到刚才为止都身陷战栗之中。但是,她也因此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虽说从旁人看来.现在是骑士密集的进攻使她在战斗中占了上风,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骑士从第一次出手至今.为了把控锤子的进攻节奏可以说已是精疲力竭。虽然开口嘲讽着,但她也同样无法扭转局面。
用单手就能将锤挥舞自如的便装骑士,无论从各个方位都能进攻。从装备的角度来看,由于因陀罗使用的是拳套,那么武器轨迹基本和上肢动作重叠,也就是说只用注意她的手部动作就可以了。
但是,也因为这样使得因陀罗的闪避速度以及进攻节奏都快得令人发指。
骑士在心里暗暗叫苦,她看不清因陀罗拳头击打的动作,每次防御都是靠着从小磨炼起来的战斗直感来完成。她也清楚地认识到因陀罗的战斗风格是典型的防守反击。
因此,每次进攻完成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快速发现自身弱点并第一时间进行防御,也就是利用自身弱点来预判对手进攻。
骑士感到焦虑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就算自己能通过因陀罗的动作判断她的攻击,但是也根本没有时间去给锤子运气来进行蓄力一击。
如果强行使用蓄力攻击增加力度的话,放慢的节奏反而会给对面更多可趁之机。所以骑士只能通过估算,利用锤子的攻击距离优势使自己保持在因陀罗的攻击范围之外。而华丽的连续攻击也只能在这时才能生效。虽然能够压制住对手,但她至今还没找到能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机会。
这个痞子,还真行!
正视着自己本以为很简单的对手,感觉自己到了必须拼死一搏的时刻,骑士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凄怆的笑容。
如果说原先是为了互相探试实力而使用小伎俩,那么现在可以说两人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状态。
不过所谓小伎俩,那也只是她们之间的说法。被这些小伎俩的余波破坏的路面上,留着骇人的印记。已经倒了数棵大树,路面的石头也像农田一样被掀了起来。看着这样的战场,让人不禁感觉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天灾。
而在这片废墟般的场地中,因陀罗和骑士却毫发无伤的对峙着,计算着对方的下一招。两人都没有显出一丝疲惫。
“连名字都不报就开打,你的名誉还真是不值钱哪。”
因陀罗挥舞着充满杀意的双拳,却用满是轻松的语气质问骑士。
“总之我很欣赏你,到现在连滴汗都没掉。作为从温室里长大的女人来说很不容易。”
“不必谦虚,因陀罗。”
骑士挥动着手中的锤,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对于能把锤子玩得如此高超的你给我的赞美那是我的荣幸,我收下了。”
“哼,你骨子里流淌着的果然不是混子的血。”
虽然这两人都是初次见面,但可以肯定,两人的心里,有一部分是相通的。
两人都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自信,所以当遇到真正的对手时会奉上自己的敬意。两人不但都是孤高的战士,同时也是惺惺相惜的强者。
但是……
“游戏到此结束!维娜。”
两名战士同时诧异地抬起头,但是她们诧异的原因不尽相同。因陀罗惊讶于声音的传来方向,而骑士则惊诧于上面是何时发现自己位置的。
因陀罗环视周围,却没发现人影。因为声音来的突然,就连这声音是男是女、从哪儿响起都没来得及判断。难道是幻觉?不管怎么说,这名骑士的名字已经暴露无遗了。
“不要浪费时间了,虽然我答应过格拉斯哥帮派要杀要刮随你处置,但这不是你拖延时间的理由。”
利用源石技艺来实现隔空传音,摩根在很早以前就跟因陀罗提起过。没想到一向摒弃源石技艺的伦蒂尼姆政府也开始动用法术了。
“明白了,阿格大尉。”
维娜突然改而使用尊敬的口吻回答着,同时她改变了自己的姿势。
原本横侧于身旁的锤子改变了方向,锤头向着前面。看样子她将放弃其他方向的进攻,转而变成传统的纵向打击模式。
因陀罗也将身子压低.更慎重地预测维娜的动作。
如果对方放弃了除纵向以外所有方向的进攻,从动作判定上会省下不少功夫,但是由于只考虑一个方向,那么对方肯定会将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注入那纵向一击上,不管是速度还是力度都是难以预料的。
因陀罗继续和维娜僵持着。
两人的沉默加重了紧张感。她们缓缓移动着寻找对方的破绽。
最先出手的是维娜。
与她之前使出的华丽多变的招式相比.这直直的一击甚至让人感到笨重。仿佛根本没有预测因陀罗的下一招,不,甚至没有打算防御她的反击。
因陀罗理所应当地轻巧地躲过了砸下来的铁锤。可这原本应该不痛不痒的一锤,在挥空时并没有停下,而是顺势敲在了大地上。激起的尘土比上一次更为厚重,因陀罗只能向后再退三步。
“你相同的招式已经没有用了!”
因陀罗朝着烟幕里喝道。果然,熟悉的身影再次冲破烟尘,只是和上次有着些许不同。
因陀罗快速地寻找着两次攻击的不同之处,虽然不明显,但是靠着自身敏锐的洞察力,她还是发现了端倪。
维娜的右手依旧握着铁锤,左手却背在身后。原来之前单手持锤都是为了这一手作铺垫,让对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拿武器的那只手上,从而忽略那只空闲的左手。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因陀罗还是观察到了这一点。
左手藏于身后,难道维娜的身上还有第二把武器?
“你别小看我了,维娜!我已经发现你的伎俩了!”
因陀罗死死盯着维娜藏匿于身后的左手,她坚信着对方左手正握着属于骑士本该使用的利刃,可是就算掏出来了,也不能立马进行有效的攻击,而她可以趁那个眨眼间的硬直来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因此,在双方马上要接触的一刹那,因陀罗一个箭步,朝对方左手攻去。
“你的细致与变通我非常欣赏。”
维娜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但是我想说的是,你失策了。”
一阵光芒吸引了因陀罗的注意力,来源并不在左手,而是一直暴露在视野范围内的举着铁锤的右手。她恍然大悟,骑士拿锤本身就是个陷阱,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认为骑士的武器只有佩剑与长枪。
即便是锤子,虽然不能像剑与枪那样挥砍自如,但如果将气力大量聚集在手中的武器的话,也可以瞬间迸发出足够强烈的破坏力。
为了让自己有足够时间蓄力,扬起尘土以拉开距离,藏匿左手以吸引对方注意力,可以说维娜是巧妙利用了因陀罗善于观察破绽的这一点。
或许,这想尽办法的蓄力一击对维娜来说才是锤子的正确用法。
因陀罗的拳头已经打出,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盯着那把锤子,看着它从头到尾缠绕着金色的闪光。她无法停止自己的行动,只得静静地等待刹那之后,钝器杂碎头颅的那一刻。
但是,锤子在她面前一厘米处停住了,惯性带来的巨大气流掀起了她的头发,大气壁被打破,冲击波将周围的瓦砾与树叶吹散的无影无踪。
因陀罗明显受到了惊吓,双眼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锤头,全身僵直在那一动不动。如果刚刚那一榔头击中头部,估计她已经没命了,但是,停顿几十秒后,维娜移开了锤子,背过身去。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从小到大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击败过,对力量有着绝对自信的因陀罗,第一次尝到了败北的滋味。可是,她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相反,她惊愕于维娜的举动。
“你……为什么?”
“你之前也听到了,你们的命运由我来决定。我选择要你们加入我。”
快速而又准确地回答,似乎早在一开始维娜就已经想好了。
“可是,我输了,我没有资格加入任何人。我是个失败的弱者,理应被世界淘汰。”
“难道你现在还抱着你那幼稚的想法吗?”
维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波澜,像训斥孩童一样严厉地质问道。
“我……”
“胜利了也不消灭对手,称霸了也不侮辱对手。这才是真正的征服!”
强者的生存并不是因为弱者的存在,相反,弱者之所以能在世上有一片栖息之地是因为有强者的保护。强者不断地将力量分享给需要帮助的人,而弱者只能从外界不断地感受委屈,总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是啊,因陀罗曾经依靠霸凌剥夺着别人的快乐,一直相信着只要站在世界之巅就能享受到无尽的幸福。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掠夺反而让她感到空虚。她一直想证明自己的强大,但同时她又痛恨弱者的无能使她默默无闻。
而现在,她为自己曾经荒谬的想法感到羞愧。
胸中升起的不是愤怒,而是对眼前这名叫维娜的骑士的一种敬佩。从来没有景仰过谁,但此时的这种钦佩之情却让她热血沸腾。
那一榔头没有敲碎她的头颅,而是敲响了在她心中那随祖辈们沉睡了几百年的信仰。
“几年前的那场战争让我失去了我的部下,如今我孤身一人。帝国已经开始走向没落,而我选择坚持守护。”
“那让我们为您尽一份微薄之力吧!”
维娜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这同样散发着骑士精神的女子。而后把右手的大锤抗在了肩上。
“那么,带我去见你们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