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诞生于人类的思念之中,人类看不见妖怪,正如他们看不到自己的思念一样,那是无形的东西,在倾注了感情之后渐渐显化出来。
对于霞之丘诗羽而言,她只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
作为旁观者,这段时间来,她亲眼见证了望野的生活,与妖怪相遇之前的孤独生活也好,相遇之后闹出的各种笑话也罢。她都曾亲眼看着,他们一起生活过,交流过,经历过,少年因妖怪的出现而渐渐发生的点点滴滴的改变,妖怪在和少年的生活中渐渐越来越像人类。
他们成为了彼此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故事之所以能够吸引人的情感,是因为故事所要讲述的内容引起了人们的共鸣,当你真正的带入这个故事里的时候,里面所发生的的点点滴滴都会牵动你的情绪,更何况,是亲身经历这些。
霞之丘诗羽跟着少年踏进黑暗的房屋。
房屋里悄无声息,偶尔能听到窗外呼呼吹过的风声,灯光温暖而明亮,被这温暖而明亮的灯光照亮的是空荡荡的屋子,让人不由感到一阵清冷。
望野悠走进这个独留自己的屋内,这个刚从父亲的葬礼上离开的少年面色平静如常,漆黑的瞳子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就好像往常一样,只是如今少了一个寂寥的坐在屋内的背影。
那背影原也不是那么留恋,或许他也知道,从很早开始,原本维系在两人之间的,不知何时起只剩下了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与那份渐渐疏远的亲情。
谈不上悲哀,也没有太多的埋怨,毕竟,他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无非是少了一个人罢,一如既往的清冷。
霞之丘诗羽站在他的背后,少年看不到自己,霞之丘诗羽知道,所以安慰的话也无从说起。
他其实并不是如他所表现的那般平静,望野的身上弥漫着一种霞之丘诗羽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哭泣出声,紧紧的咬着牙,站在那里,从背后看去,少年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望着父亲常座的地方,只是望着,久久没有动作。
尽管知道这样没用,可是看着这个十五岁便失去双亲的孩子,霞之丘诗羽心底的那丝怜悯难免被触动,她伸出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现在,你解脱了吧。”望野忽然轻声说道。
他转过身,霞之丘诗羽看到了他的脸,很平静,眼底却满是释怀与一种难言的疲惫,这种眼神很难想象能够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看到。
他并非什么也不懂,有时候或许是假装天真,生活教会了他很多道理。
可什么是生活呢,浅显的来说,便是周围的人,周围的物,与人与物的接触,时间长了,就成了生活。
而望野的生活,比霞之丘诗羽所能想象的更加复杂与深沉。
他走过去,收拾着男人离开时满是狼藉的桌子,他总是弄得一团糟,喝酒之后便倒头就睡,也不管着凉与否,他已不甚在意,多少次,都是望野年幼的身躯拖着他走进房间,为他盖上被褥。
父亲本该照顾儿子,却反过来被年幼的儿子照顾。他们间的亲情早已淡泊却任旧无法磨灭。
“是我拖累你了吧?”他自言自语着,说着没有能够听懂的话语。
“我曾想过,你要是真的死了就好了,你死了我会轻松多少,我想我大概会很高兴。”少年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已经被擦拭干净的桌面。
“可你真的死了,我发现自己也没多少可高兴的。”
“我知道的,是我拖累你了,早点离开也好,不用再受这么多的罪,现在,你如愿啦,
你已经活的够累了,但愿下辈子,你能活的轻松点。”
“父亲……”少年轻声说出这句话。
无言的泪水默默地从他眼眶流出,顺着少年青涩稚嫩的脸庞滑落在霞之丘诗羽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霞之丘诗羽的手轻轻颤了颤。
上一次叫出这句话是什么时候?望野已经不记得了。
反正那个男人也不会在意,他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东西,自从母亲离开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会关心家里的事情,然后搬到这个地方,他就更加不会注意周围的东西。
他活着,但大概早就想死了。
唯一没有离开的原因,或许只有一个。
望野知道那个原因。
霞之丘诗羽看着自说自话的少年,看着他,看着他跪坐在原本属于自己父亲的位置。
恍惚间,霞之丘诗羽的眼里,那个身影似乎与他的父亲重合在了一起。
她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很多以前就连自己都没能注意到了事情。
其实这世界上不仅仅有着爱情,确实,爱情拥有着让人舍生忘死的能力,让人迷恋,可人活着不光是因为爱情,也不仅仅有着爱情。
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与抹灭的,你以为它消失了,其实没有,只是你不曾察觉而已。
她来到这个地方已经过了两三年,这个陌生的年代,不被人所注视,亦不曾被人察觉,活的仿佛是一个幽灵。
尽管不知为何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即使是过了这么久也不过像是看了一场相对而言漫长的电影,可有时,时光没能让我们察觉,但当你仔细回想却会发现,原来不经意间过去了这么久。
久的让人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黄粱一梦,烂柯一场。
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种猛烈的对家的思念,那思念从心底涌起,直到眼眶,久久不散,让她忍不住就会想哭出来。
家永远是温暖安全的地方,你知道有人在那里等着你,不管外面风雨飘摇也好,遍体鳞伤也罢,只要回到那里,都会好起来。
少女抬起头,通红的眼眶盯着头顶明亮的灯光,努力压制着这种情感。
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哭出来也许会好受一些,可一直以来好不容易堆砌起来厚厚地心墙也会因此崩塌,那时,她又该如何找人倾诉,来独自承受这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孤独。
某种程度而言,她霞之丘诗羽与眼前的望野悠成为了同样的人。
人不如妖,妖生百年,仿若一梦,人生百岁,时过境迁。
妖不如人,妖生百岁,无有感怀,人生百年,纷扰繁折。
少年早已如睡,可霞之丘诗羽却无法再让自己闭上眼睛,一但人的心理出现一丝裂痕之后,便会有着潮水一般的东西从那裂痕之中涌出,如何也挡不住。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漆黑的窗外静静飘落的雪花,忽然迷茫起来。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霞之丘诗羽不敢深想,她怕自己一但深想会忍不住做出一些不敢做的蠢事,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坚强,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大无畏的果敢,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除了在学校里稍微能够看起来厉害一点,其实她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如一个看客一样看着望野悠的一生,可转眼想来,自己的人生是否也如望野悠一样,成为了别人眼底的一个故事?
不知道,不能想,也无所谓……
故事也好,现实也罢,这确实是她所经历过得生活,只不过看起来荒诞了一些。
“呐呐,我是妖怪哦,望野,可不是你们人类,不要搞错了!”
突然出现的妖怪少女在满脸惊愕的少年面前,认真的强调着这个事实。
霞之丘诗羽看着和妖怪争执的少年,那一层不变的平静的脸上出现了很多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她不由露出了笑容。
什么嘛,原来也会有其他表情嘛,她有些不屑的想。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霞之丘诗羽静静的观察着,在这个少女出现之后,有很多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人的情绪,会因为周围的事情而改变。
而所谓的改变,终将汇总为一生,又成了生活的一种。
起码,她在这个少年的脸上第一次见到了笑容。
只是霞之丘诗羽没能想到的是,有一天,自己还能与人说话。
而说话的对象,是这名妖怪。
霞之丘诗羽几乎快要忘了如何和人交谈,以至于这名少女开口的时候,她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你是谁?也是妖怪么?”妖怪少女第一次与她交谈。
霞之丘诗羽愣了愣,脸上写满了惊愕,随后是难以掩饰的喜悦与兴奋。
“你看的到我?”
“为什么看不到?”妖怪少女奇怪的问道。
“因为周围的人都看不到我。”霞之丘诗羽苦笑着解释道。她已经很久没能和人说过一句话了,所以即使是妖怪,一时之间,她都没想到拒绝,难得平静的与一个妖怪对话。似乎对方妖怪的身份也没能让她放弃这种想法的打算。
“所以你是幽灵?”妖怪少女伸出手指撑着下巴,望着霞之丘诗羽,眼里满是好奇。
“不,我是人类。”
霞之丘诗羽确切的知道自己身为一个人的事实,可身为人,她却无法解释为什么周围的人都看不到自己,大概真的像是一个幽灵。
“怎么可能?你一定不是人类。”妖怪少女细细的打量了一会霞之丘诗羽,摇起头。“人类是看不见我的,可你却能看到我?”
“他不是也能看到你。”
霞之丘诗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她指了指一旁熟睡的望野,望野也能看到这个妖怪少女。
妖怪少女转过头看了望野一样,她也无法搞明白望野为什么能够看见自己,苦恼的伸手挠了挠头。牵强的解释道:
“望野他是不一样的。嗯,不一样的。”仿佛是为了坚定自己的想法,她使劲的点了点头。
“不一样?”霞之丘诗羽忽然掩着嘴角笑了起来,“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说人类是看不见你的吗?”
“唔……反正就是不一样!”她大声的说了一句,随后急忙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担忧的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见她没有被自己吵醒,才松了一口气的放下手。
“这样的解释可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哦?”霞之丘诗羽若有所指的视线看着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你真的是人类?”少女却没有回答她的话语,而是反问。
“要我证明给你看吗?”霞之丘诗羽摊开手。
“嗯嗯。”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呢。”
妖怪的眼底还是半信半疑的看着霞之丘诗羽,而霞之丘诗羽任由对方打量。
终于,过了半响,她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用一种你别想骗我的眼光看着霞之丘诗羽。
“你一定是幽灵吧!”她有些骄傲的挺起胸脯,“你别想骗我哦,我可聪明了。”
看起来笨笨的,霞之丘诗羽忍不住笑了出声。
“你笑什么?”妖怪奇怪的看着她。
“没什么。”她摆了摆头,收敛起嘴角的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有些阴沉。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没想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不愧是妖怪吗?你猜的没错,我是活了好几百年的老……嗯……幽灵,既然被你发现了,我只好……”
霞之丘诗羽拉长了声音,有心捉弄一下对方。
老实说,其实霞之丘诗羽的演技很牵强,但可喜的是,眼前这个妖怪少女是个笨蛋。
“你别过啊,我告诉你,我可是很厉害的?”妖怪少女被吓得急忙后退了两步,弱弱的举起手护在身前,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张开手挡在了霞之丘诗羽和床之间。
怎么看她都有些色厉内敛的样子。
“要想我放过你也很简单。”霞之丘诗羽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发丝,轻轻地吹了口气。
“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放过你如何?”
“真的?”
“嗯。”
“唔……”少女犹豫起来,看着霞之丘诗羽,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可是……妖怪的名字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她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快点哦,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霞之丘诗羽看着做着思想斗争举棋不定的少女,伸出两个手指,掐了掐指甲。
“我知道了。”少女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松懈下来。“我叫木…木槿。”
“木槿?”
“嗯。”少女点了点头“可以放过我们了吗?你答应过的,只要我说出名字就放过我们。”
“阿啦……”霞之丘诗羽忽然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少女的眼里充满了恶意。
她摇了摇头。“我可没有答应过放过你们哦,木槿。”
“你明明说过的!!”木槿大叫起来。
“没有哦。”霞之丘诗羽伸出一根手指在木槿眼前摇了摇“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是放过你,对不对?”
“好像……是这样。”木槿皱着眉头想了想,抬起头回答道。
霞之丘手指一转,指向床上的望野悠。
“没有包括他哦!”
“怎么这样……”木槿大叫起来,纤细白皙的手指着霞之丘诗羽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卑鄙!”
“不是我卑鄙!”霞之丘诗羽看着气急败坏的妖怪少女,心情显得极为愉悦。
“是你自己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