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成了这弼马温,孙空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烈日下面热不了,寒冬里头冷不着,辟谷无饥饿,灾病亦难求,肉体凡胎所有的苦痛都跟他没了关系。
人没了忧虑,就很容易空虚,闲得慌。
其实关于修炼,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如那些穿越者前辈一般,逆天耳,菩萨算什么,敢给我套环,不得扒拉下来打屁股,莲台都给你掀啰。
只是讲真,当几年前脑海中的各种神通奥决涌现,在里面转两转时,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看不懂。
是的,他能重复每一个使用神通的动作,牵引每一次法力运转的路线,只要弼马温用过,他联想得到,都能耍一耍,但唯独那些脑海中的原版仙决,哪怕是个最基础的引气,剥离出来字没几篇,他也都看不懂,好比电脑上的软件,他笨手笨脚也就操作一下,但要让他解析软件本身。
太难了啊,他能识得这个时代的字,可是莫不要说什么原文大都引经据典,一个字几个意,这个代指那个代指,只要多几个词连成一排,他就不清楚到底在讲个什么玩意儿。甚至因为世界都不是原世界,有的字他是见都没见过。
再加之这些仙法都有个特点,惜墨如金,恨不得一简再简,更是让他捉急傻眼,皆透露着八个大字,‘文化不够,你也配学?’
想找点更简单的,大多基础的东西,那原尊弼马温仗着一法通万法通,根本没见过原版,也能用出七八,使得脑海中只有使用的记忆,没有功法的记忆,让孙空不得不哑火,看把你能的,你咋就这么牛逼呢?
于是渐渐的,在五行山下的日子,孙空大多都在回忆怎么‘使用’,至于修炼?要超越弼马温?洗洗睡吧,他连弼马温能玩的都摸不透,况且当时法力被束缚,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太难,太难,他要真有丁点机会,也不至于吃两个果果都要死要活。
如果不是真没本事,谁愿意混吃等死呢?
他难啊,落得现在要照顾了师傅,还要照顾师傅的坐骑。
也幸亏他眼睛好,这双火眼金睛一千里路能辨凶吉,再微小的,蜻蜓展翅都能看清脉络,更不要说山间野果,只要飞高点一望,哪个是长嫩了的,哪个是长熟了的,皆明明白白。
所以没一会儿,他就摘了大堆,又一根猴毛扯成布包住,给扛了回来,扔台子上。
“够了吧?”
白龙马把眼睛凑近了,才看清一大堆里山桃野梨尽有,脸上露出个人性化的笑容。
“够了够了,师兄最好了!”
若是她还是人形,这撒娇的语气倒还可爱,只是这马身瓮声瓮气,音色非男非女,让孙空嘴角扯了扯。
他是看出来了,这龙怂归怂,但挺好嘴的,为了口吃食,不想委屈半分,果然道完谢,马嘴埋进果堆里便哼哧哼哧吃的汁水乱溅。
孙空离远了点,才继续磨那水晶片。
白龙马吃了会儿,抬起头边吃边看孙空,只见得他拿了张金灿灿的软布在片上来回摩擦,不知在做何,才问道:
“师兄这是在干什么?”
她自然认得那两个片片是水晶球磨成的。
“无聊,反正没事,给你做个东西。”
可惜原身不会炼宝炼器,那离子祖师要教,弼马温嫌弃不能长生,真就没学,不然也不会这么麻烦,真是..等等,孙空手中一顿,他刚刚..
“给我做的?”
一张大马脸忽地凑了上来,差点要跟孙空贴在一起,嘴上果汁还滴在孙空手上。
“呃,给我爬。”
孙空手上本来就有细毛,汁水浸下,这腻歪的感觉恶心,直接推了推马嘴,对方还不乐意,要跟他角力。
“这是什么啊师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别靠上来,吃完就回马厩。”
他做不做得出来都不一定呢,只是靠着手劲和身体高精度试试罢了,后面的微调更是要看白龙马配合,毕竟大近视的又不是他,只是靠着以前他也是个近视,比较熟悉形状,依葫芦画瓢。
“喔。”
白龙马丧气的回了句,就又吃果子去了。
孙空见她跟个熊瞎子一样,挑个水果靠闻,其实也有些好奇。
“你这眼睛,以前就没施点仙法治治?”
活死人肉白骨的术法都有,还治不好个眼睛么?
然而此话一出,白龙马顿了顿,立刻焉巴了下去。
“师兄讲笑话了,我要是后天有伤,哪怕是全挖了都好,还有的治,可偏偏先天如此,凡人缺眼尚可换眼,我这龙眼又哪里去换?”
忽的只果子也吃不香了,她为了这双眼睛受了多少罪,背地里‘瞎龙瞎龙’不知被叫了多少次,水族皆叹出生龙族好,她宁愿一开始是条小鱼,跃龙门时至少可重塑妖身。
当小龙们都在学习驱云散雾时,她只得被关在家中,生怕被放出去败坏了名声,招人非议,你连下界都看不清,也敢去学降雨?
化人形后还好点,龙形时她想要看清自己身上鳞纹如何,都要凑着看,其余整个世界模糊不清,界限难辨,一切苦难皆因为‘先天’二字,可悲可叹。
想着想着,眼睛开始积蓄泪珠,无声滴落,龙宫不差奇珍异宝,就怕奇珍异宝也解决不了。
“若是可医,父亲也不会对我不理不睬,东海有事,尚要为其三公主讨公道,水临陈塘关,西海怕事,龙王亲自表奏天庭,主动送自家三公主上斩龙台。”
她被菩萨点化,也算暂时除了罪责,却从未回过西海,只因被推出来时,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
没想到随口一问,都牵扯上家庭问题,孙空不再多言,免得让人空欢喜一场。
提到伤心事,还吃得下什么果子,没一会儿,她就阴阴恹恹回了马厩,只留下孙空在院子里磨着水晶片。
‘至少大体事件没差别吧。’
他一直没忘记打探这世界的虚实。
倒不是冷血,这时候还只想着打探情报,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能干什么?
将晶片拿起,正对着夕阳,细看过去,光被分散了些。
‘这世界,物理规则能相似到哪个程度呢?’
禅房某处,黑熊精正打坐着,她懒是懒,恨不得天天睡大觉,但绝不会在修炼一事上摸鱼,像她这种没父辈疼的妖怪,更要自强自立,万事靠觉悟,只求得勤能补拙。
忽的门有声响,她闭着眼,圆耳朵微微一颤,整个人消失不见,却是使了隐身法,再下一刻,术法解除。
“不是晚斋才过来么?难道良心突然来了,现在就要拿几个..”
话没完,就见着金池冷着脸走进房,后半句咽了下去,察觉到异样,虽说她这师傅常冷着脸,但哪会这般木着,像是被勾了魂?
金池不理徒弟,只觉得浑身无力,坐在桌旁默默无语。
想她二百七十岁,一生拜佛,却从未遇到过菩萨,是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么?难道是佛缘不够?没可能,她自幼在萝塔庙修佛法,从小机慧,功力寻常人难比,若与佛无缘,走不到这一步,不是这个。
“?”
熊妹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用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金池眼珠慢慢倾斜过来,盯着对方的脸。
降妖不够?不,也不是这个,她降妖除魔绝不少,千年的妖怪都因她皈依,哪会不够?
“师傅?师傅?金池婆婆?咦?魔障了?”
或者是传教度人不够?没可能!没可能!两百多年,她送出去的经书都不知多少,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金池扪心自问,自己不够么?却实在想象不到,她..
哪里比之玄奘差了?
“迷了心窍了?”
见着百叫不应,熊妹子眼眉一挑,直接推了推金池。
迷了心窍?
她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连忙合掌。
“阿弥陀佛,罪过,贫僧这是在做什么?”
不要想了,不能想了,不对的,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又四处观望,哪怕是一间普通的禅房,也清香红木,一应俱全,玄奘的际遇好是好,可她亦不是一无所物。
她还有萝塔庙,这萝塔庙两百多年前又窄又小,是她劳心劳力,才有了如今的规格,庙中塑像繁多,特别是给菩萨请来的佛像,更是百里闻名,虽没有神马,但她有家底在此,何须坐骑,虽没有神猴,但熊徒弟也不错,没有玄奘的际遇,也不差,不差。
那,有什么是玄奘没有的?
金池愣了愣,有的,有的!
是了,是了。
不能嫉,不可嫉,不用嫉。
她也没有虚度,这积攒下来的佛衣,正是她最好收获。
金池只感觉心结解开,拨云扫雾,忽地起身,就要去准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