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唉,阿弥陀佛。”
金池看着少女不起来,把桌子当床榻,又想着人家徒弟拿书就抄的专注模样,真无话可说。
“什么人家?”
熊耳少女把耳朵揉来揉去,才将不知何时沾染上去的土尘清掉,又一转身体,趴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金池,整套动作活像个小王八,只见得她虽发丝熊耳皆如墨,肌肤却比常人白上几分,五官精致又带点婴儿肥,看上去面相有点憨,眼睛里却灵动得紧。
“你是说是那个毛汉子?我看他法力都敛不好,混混荡荡扰人无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妖怪,力气还贼大。”
说归说,她语气和脸面中却是有些嘲讽,年岁上了几百一千的,哪个不是控法力如控手足的老油条,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可要是修炼不精,能和她拼力气?那就是年纪轻轻修炼不长,仗着本体强悍了,想想真觉得不公。
“一定是个吃白食的妖二代。”
父母为千年老妖,生出的小妖怪就有天生身体壮实的,且化形也早,便宜占尽。
金池声音冷冷回道:
“就你好,烂泥扶不上墙,人家是菩萨点过的神猴,亦有求佛之心,你在我这几年,背得到几段金句经文?”
“还别说,好像真有一句‘一分耕耘,一份收获,努力越大,收获越多。’”
熊妹子趴在桌上摇头晃脑,张口就来,可话锋突然一转。
“但你看你拜菩萨拜了两百多年,有啥好得?只求度人不求香火,结果真没几个来拜的了。”
金池忽的不再多言了,面上有些落寞,在更早之前,那时萝塔庙蒸蒸日上,别看现在庙里家当多,可几乎都是那百多年里攒来的,那段日子里,她忙的不行,可目标明朗,攒了好多东西,甚至给菩萨请了最好的雕像,再到后面,妖怪少了,来的人就少了,空有塑而无人拜,别说度人,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就是太勤快了,到处降魔驱妖,把露头的全打掉,四周妖怪都知道这里有个法力高强的圣僧,路过都绕着走,凡人多忘事,你不出庙几年,谁还知道有个会打妖的师傅?还不是要靠我这懒熊,你看我出马几次,果然又红火起来,不是我,能把庙里装新一遍?而且今年你又有空钱添一件萝莉塔了,要是你打完妖就求香油钱,保你多几件都行。”
“出家人哪有降完妖就索要香油钱的?而且降妖只为度世人,就算没有香油钱,又何妨?”
“对对对,你那点爱好无所谓,庙里那群吃白饭的小沙弥就饿肚子好了,或者去看抄书卖不卖得几个铜子,哦,是了,连买纸买墨钱也没有,抄书都抄不了,传什么佛理。”
金池慢慢皱眉,缓缓说道:
“她们是你的后辈。”
“我知道,可你当师傅的也不能偏心啊,我这劳苦劳累的,你来时带几个馒头也好啊,总不能每次来都先教训我呀,要不你以后演戏来晚点,等我在镇子里吃点东西。”
只是金池哪那么容易放过她:
“敢来晚点?我看你是戾气难消,本色出演,你吓人归吓人,为何总拆墙掀瓦,又要发疯了?”
“嘿,还真别说..”
熊妹子一挺身,坐了起来,她是件短衣,终于露出了前方的腹部,结果只见得那细细软软的肌肤上,一个圆状的疤痕狰狞无比,使得白璧有瑕,美景不复,也不知道是什么伤口。
“我一进镇子,还真就心跳不已,热血鼓鼓,看见人了就觉得倍感亲热,手脚发麻,想要试试那些脑袋的成色,要是能一巴掌过去,哇,那真是酣畅淋漓,犹如..”
说着说着,就面容亢奋,眼神迷离,手指**,臂膀左右拂着,似乎在深度想象,模拟那种感觉。
“你敢!”
“哦。”
她忽地清醒过来。
“不敢不敢,我现在都是出家人了,阿弥陀佛,一切恩怨已了,要做个好妖,做个好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又连忙打坐,两眼紧闭,双手合十,嘴上念念叨叨。
“......”
金池看着她那样,也知道老毛病又犯了,直接转身走人。
“晚斋过了再给你带吃食。”
另一头,孙空正抄得起劲,放好行李的三藏小娘走到旁边看了看,顿时面露嫌弃。
“噫~悟空啊,不是为师多说,你这字实在是有点儿..”
“我尽力了啊。”
他哪会什么毛笔,只是凭着手指灵活,掌控力高,硬生生在画罢,但能画成写的模样,还是高速度,已经很是本事了。
“不过师傅啊,有件事需要提醒你。”
“何事?”
孙空手中不停,只说道:
“把你那什么锦镧萝莉塔,还有那什么九纹阳伞藏好了,别露出来。”
虽然差别很大,但从之前的经验来看,该有的还是有,关键点没有变,说不定这次悠着点,麻烦不大也过了呢。
“为何?难道还有贼不成?”
“怎么说呢,我怀疑那金池要作妖。”
孙空还比较收敛,只意有所指,毕竟他又没啥证据,果然他这么一说,三藏小娘立刻不满道:
“可不得乱讲,金池圣僧度人度妖,是个得道高僧,百年为佛,哪是你个猴头能在这胡口。”
“反正你藏好不露出来就行,又没有损失。”
她还想争论几句,孙空那边却笔锋一转。
“搞完手工!”
一摔笔,那笔墨纸砚直接化作了几根猴子毛,飘着回到了他身上。
“你看着抄完的啊。”
“抄这么快,能细细感悟真理么,你这..”
也不管三藏小娘絮絮叨叨,孙空从怀里摸出两个片片,却是本来圆润的水晶球,已被他磨成片状,但还是厚了些,就移步门外庭院,找了个尚且光亮的地方,就着小些夕阳砂磨。
还在磨着就听到后院一阵嘶鸣,应该是那白龙马,只听声音中几分憋屈几分无奈,还没等着孙空去看,‘哒哒哒’一阵,白龙马自己就绕了过来,嘴上还叼着缰绳,又果真眼瞎,都要走到脸上了,才注意到孙空,四只蹄子欢快地甩了过来。
“滋冲..”
她吐了口中缰绳,鼻子凑了过来,接着道:
“师兄,他们怎么给我喂干草啊。”
孙空没懂她的意思。
“马不就是吃干草吗?”
白龙马呆了一呆,她是龙啊,怎么给吃这些马食,吸了口气。
“玉米豆粕麦麸,哪怕是给点鲜马草也行啊。”
这时候玉米都传进来了?哦,玄幻世界,那没事了。
孙空倚在个石台上,和白龙马大眼瞪小眼,对方眼拙,恨不得将马脸挤上来。
“现在哪里给你找,你说的那些是农作物,要买的,我们都没得吃,快将就着,晚饭我给你留点。”
他铁丸铜汁都能当饭吃,龙族吃点干草总不能生病吧?
就又要磨水晶片,真就和这玩意儿耗上了,然而好半天,身前没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两只碧蓝眸子泪汪汪。
“师兄,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害死师傅了..”
一定是因为这样,她才被穿小鞋了。
得。
“你又不是真马,必须我去给你找么?行吧,那你等着。”
他还真是个保姆,这徒弟和师兄做得心累,将水晶片放在石台上,一踏脚就飞得无影无踪,却是返回深山,要去打些果子。
“?”
金池正好走过了院子,却见得玄奘的马儿在里面呆呆望天,缰绳也搭拉在一旁。
“哪个调皮的把马牵了过来?”
一走近,就被台上俩闪闪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是?”
正准备伸手拿起,就被一声喝道。
“别碰,那是我师兄的东西。”
别看她对师兄声小,再怎么也是龙宫公主,就要去咬贼手。
金池一避就躲了开,却是疑惑道:
“没想到你这个马儿还是个成了精的。”
不说还好,白龙马委屈啊,她是龙!她是龙!
“什么马儿!我是西海龙宫的龙公主,乃受萝莉塔菩萨点化,成这白龙马,护送师傅去西天取经!怎么也要给点新鲜的马料喂!”
她还耿耿于怀小沙弥拿着干草给她投食,草上全是尘土,只是金池却只关心前半句。
“你是菩萨点化的龙马?!”
前有与菩萨关系匪浅的神猴护驾,后有菩萨亲自点化的龙马乘驮。
“那玄奘到底是..”
“我师傅可不是普通的取经人,乃是菩萨所托,专门要去西天灵山取得真经,好普渡众生!”
竟没有料到,年不过十七的玄奘有如此际遇,而今年二百七十的金池望着打着响鼻的白龙马,本来因常年研习,平静似水的心底,泛起了不曾有过的波澜。
那感觉素不相识,就像是什么坚信的东西丢了块儿,摸不着,看不见,但又对它无能为力,只觉得浑身失了生气,可那消弭了的部分,却又被另一种物件乘虚而入,迅速扎根,参天而起,然后这像是树一样东西,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