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太阿怎么……”柳云惊愕地看着手中的巨剑。随着与安贝儿手中长刀的碰撞,这把剑逐渐开始排斥它目前的主人,拒绝承载他尚未完全觉醒的神性。
“我从你父亲手里第一次拿到这把剑时,并没有把他当一回事。”安贝儿一边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发起攻势,一边用平静的语气叙述着,“我本以为他会和其它刀剑一样,被我的意志灌注而被我所同化,就像我手中的这把太刀一样。”
“然而很快我便发现了这把剑的特异之处。他是有生命的,有感情的,而且还在与我说话。从他口里,我得知了这把剑中凝结着一位上古侯王的血,只能被不屈的精神所激活,在无穷的战斗中被赋予荣耀。”
“而你,”安贝儿湛蓝色的双眸闪烁如炬,“铸剑师的子嗣,你的意志已经动摇了,所以不再被你先祖的造物所接受。”她的太刀猛地落在太阿的剑背上,一阵强烈的震动从剑身传递至柳云的手腕。柳云终于承受不住这份冲击,手一松,太阿凌空飞起,落下插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我得谢谢你把他带来给我。”安贝儿的太刀直指柳云面门,“我和他,有着深厚的情谊……”
安贝儿握住了太阿的剑柄,试图拿起它。
“怎么会……”安贝儿眼中的火焰陡然熄灭。太阿剑稳稳地插在地面上,拒绝被安贝儿所拿起。
……
巨灵神们像松毛虫一样排着队,沿着储藏室前狭窄的通道鱼贯而入。与此同时,储藏室中,众人已经按弗菈的计划做好了准备。
打头的巨灵神——曼纳的眼底,突然出现了一个渺小的鼠影,手里还握着一团燃烧的物质,在向他奔来。他低吼一声,抬脚想把这东西踩扁,但是这东西竟然灵巧地躲开了,还把那团火焰掷向了自己的下盘。
“大笨瓜,燎你裤裆!”是那个被安贝儿救下的孩子——西蒙的声音。
巨灵神感受不到火的灼痛,但对曾亲手绞杀无数人类的曼纳来说,被一个小孩戏弄实在是太令他恼火了。他举起了手中的AA12,对着西蒙一顿乱射,但是西蒙这时已经躲到了他身后巨灵神的后边,于是那些鹿弹便悉数打进了后面那个巨灵神的身体里。后面那位被当成挡箭牌的巨灵神也是大怒,端起手中的轻机枪试图打穿这只灵巧的鼠儿,西蒙只是如法炮制,于是乎巨灵神们都被自己前门的同胞打了一身枪眼儿。他们被改造肉体中的血液还在涌动,但是胡乱的攻击已经让他们在本就不方便活动的甬道里乱做了一团。弗菈带领着工人们手持燃烧物从储藏室里出来了。“大家,攻击打头的那一个!”她指挥道,于是一阵呼啸声,裤裆着火的曼纳又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炽热的柴油。火渗入他的真皮以下,他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脑中那个束缚了人类怜悯和慈悲的钢印却仍在催促着他完成使命。冒着滚滚的黑烟,他如熊罴一般扑向人群,“你的个,咋还不嗝屁捏?”只听得一声尖啸,李阿姨突然举起了她曾日日夜夜相伴用来铲煤的铁铲,抡圆了手臂把它像标枪一样掷了出去,正中了曼纳大厨的喉咽。曼纳嘶吼了一身,便如烂了根的树木一样倒下了,从他烧焦的口中流出些许粘稠的粥状物。“挖了这么多年煤,”李阿姨撸了撸袖子,“老娘的臂力现在可赶得上那些运动员们的了!”
巨灵神们开始意识到他们之前都找错了目标,于是调转头来把武器朝向人群。弗菈从地上拾起曼纳的AA12:“枪最初是人类发明出来用来维护他们在大地上的权利的,你们这些人不像人,神不像神,尸不像尸的东西,根本就不配使用我们的武器!”只见巨灵神端起了机枪对着弗菈,但他扣响扳机,子弹只是擦着了弗菈右边的发丝打到了她脚边的地面上。弗拉扣动扳机,鹿弹如一只铁拳射出,狠狠击中了巨灵神的下巴,把他刚硬的颅骨粉碎了。弗菈捡起了那挺轻机枪,下一位巨灵神向她射出子弹,然而不知为何又与弗菈擦身而过,射击者自己的脑门则随后被弗菈洞穿。弗菈丢弃轻机枪,拾起下一把武器。没有一发巨灵神子弹能击中她,而她的子弹则颗颗致命,仿佛枪火有了生命,全部在听从弗菈的号令……
巨灵神们倒下了。工人们看着从甬道那头涌来的光,他们眼神中的恐惧与迷茫现在已经消解了大半。“唉……多好一小小子,刚才到底是谁给了你勇气去给咱们打头阵的捏?”李阿姨哀伤的声音响起,大家才回过神来。只见这位曾经为人所不齿的、即使到了这里也不招人喜欢的老妇人,跪在巨灵神巨大的尸身之间,怀中抱着一具小小的躯体,如同一位蒙尘的圣母玛利亚。那具躯体正是属于工人们的先锋——童工西蒙的,他的腹部已经被弹片穿通,他身体里的天使也随之从那里溜走了。弗菈轻轻走到李阿姨前边,蹲下身用手按住了西蒙冰凉的额头。“对不起……西蒙……对不起……”
“别自责了,闺女。”李阿姨拍了拍弗菈的肩,“他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才来为我们打头阵的,记得吗?……这孩子死得伟大,比起我们这些从地狱里出来都要骂骂咧咧的家伙,他比我们更像一个人。”
工人们见此情此景无不动容,为他们之前的执迷不悟,为他们之前所受的一切苦难流下了泪水。但是给他们哭泣的时间不多,一股强烈的震感从厂区的方向传到了这里来。“要塌方了!”一个工人说,“我们赶快离开这!”大家于是跨过巨灵神们的遗骸,带着西蒙的躯体,向着工厂大门,遵守着一种默契的秩序,向工厂大门方向跑去。
“该死……”重回大门前的广场,工人们又傻眼了:离开工厂平台的唯一出路——一个升降平台,之前被巨灵神毁坏,悬挂在半空中已经无法使用。而他们身后,厂区的塌方已经开始,那间储藏室和门口堆积的肉山已经随着平台的碎块一起喂给了永远贪食不知止境的亚坡伦深渊。“大家,我们当中有谁会机械修理的吗?”弗菈喊。“有,我们都会一点!”一群机工回道,“但是我们得到那个平台上才能开始修理,就现在这样我们也没办法!”——那些人其实并没有机械修理知识,但是厂方逼迫着他们从事这项工作,他们在同伴一次次被机器绞碎后最终悟出了关于钢铁的门道。“可恶……”弗菈的牙咬得咯咯响,“好不容易击倒了巨灵神……难道我们却要死在这里吗?”
“……弗菈……”
“……弗菈。”
“嗯?”弗菈一惊,把视线转向工厂门口。只见是那个金发少女,身上遍布着伤痕,一手拄着刀,一手扶着一匹燃烧着烈焰的铁马,出现在了工人的面前。
“……哼。是你啊,大小姐。”弗菈别过脸去,“在厂区里玩的开心吗?你破坏了这个平台的支撑,现在我们可都是要死了呢。”
安贝儿在雪里钻和太刀的辅助下缓慢地走到了平台中间。她打量了一眼四周。“你们看上去刚刚战斗过,在你们的眼睛里欣喜和骄傲在涌动……有人受伤吗?”
工人们为安贝儿指了指西蒙的躯体。安贝儿于是来到了这个英勇少年的遗体前。“这是来自我钢铁将军的歉意。”她看着西蒙腹部的洞,突然出刀划开了自己小臂上本已凝集的血口。“我试图让人类的求生本能带领你们逃脱,没曾想你们会遭遇战斗,而且还会为此牺牲……我太自负了,这样是没法和那些自高自傲的支配者抗衡的……”从她的伤口里,流出的血是如铁水般红热闪烁的。安贝儿的血汇入西蒙的伤口,如同金属一般在那里冷却凝结了,安贝儿随后退开一步,雪里钻化作一股凝集气息的暖风围绕住了西蒙。“起来,西蒙!”安贝儿喝道。只见雪里钻化为冲击波散开,在火星中躺着一个全新的西蒙——赤着身体如婴儿般新生,只有腹部莫名被覆盖上了一层金属。
“姐……姐?……啊?!我的衣服呢?!”西蒙睁开眼看到弗菈,随后又看到自己,失声道。李阿姨为他披上了一条掛巾,愈发恐惧地瞅着安贝儿。
安贝儿又看了看悬在空中的平台。“雪里钻。”她唤道,“载我一程。”雪里钻长嘶着化作一团柔火,轻轻托起安贝儿盘旋冲天,一路直击中了平台的底缘。几分钟后,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平台开始缓缓向工人们移来。安贝儿和雪里钻立于平台之上,眼中看着的却只有弗菈一人。工人们爬上平台。弗菈终于得以站在安贝儿面前与她对视。
“……你。你在那工厂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这些伤口到底是……”弗菈依旧保持着冷冷的语气对安贝儿问道,眼睛却不时瞟着她仍在淌血的手臂。安贝儿笑了笑:“我在那工厂里也经历了一场战斗……和我们最终将会面对的敌人之一的战斗。不过要说出来具体是怎样的,你们也大概不会喜欢听吧。”
弗菈沉默。
这时,不顾李阿姨的阻拦,西蒙跑到了安贝儿身边:“黄毛姐姐!弗菈姐姐刚刚带着我们打败了一队巨灵神哦!”
安贝儿一笑,望一眼弗菈:“是吗?能和我讲一讲吗?”弗拉背过脸去,哼了一声。西蒙拉起安贝儿的手:“是我为大家打的头阵!”他自豪地说,“弗菈姐原本是想自己去的,但是我的身体小,更适合偷袭,所以最后就决定我去了!”
“哦?”安贝儿笑的有点僵。她的神色看样子是在思考,不是在体谅。
“为什么你会想做我们的前锋呢?”终于,弗菈开口问道。
“那是因为,”西蒙和她对视,“就在我被黄毛姐姐在爆炸里被救下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我们人也会这么做——为了大家活下来而情愿自己受伤甚至死掉。我明白了有些事情如果人们不先来做,就只能我们自己先来。我想走在所有人前面,我想像黄毛姐一样保护哪怕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西蒙!”弗拉身躯一震。
而安贝儿似乎却没在听了,她召来了雪里钻,低声吩咐道:“雪里钻,我要你去平台周围望好风。既然这座工厂的主人不想看到工人们离开,我怀疑他准备了不止巨灵神这么一道封锁线……”
雪里钻呼啸着乘风而去。安贝儿抬头仰望上方辉煌的都市。弗菈看着安贝儿伤痕累累的躯干,陷入了沉思……
……
一阵引擎声盘绕在深渊峭壁上。是一驾地磁离心机车,从神渊市下城区出来,正环绕着深渊四壁向着亚坡伦底部深入。那驾机车的一边挂载着各式次新式单兵武器,另一边则挂着一块广告牌:
“巴别军事承包公司,承接个人防卫、武装押运、暴乱镇压业务。合同担保,绝对专业,您值得信赖的安全伙伴。联系方式……”
“喂,托莉茨,再把我们的合同指示给我读一遍。”机车前座,一个把着龙头的,看上去像是男孩子的黑衣人道。这家伙带着黑色的口罩和墨镜,一头短发却是鲜艳的火红色。
“好的,秋瑾姐。”和红发人不同,车后座的那个黑衣人有这很明显的淑女身段,她也带着墨镜和口罩,不过一头长发是粉色的波浪卷。“嗯……抹除一切我们所能见到的,不具有市民识别印记的自由活动的人类。如果发现有任何对过程进行记录的目标,也一样予以消灭……”
“秋瑾姐……”
“嗯?就这些吗?”
“差不多……但是,但是……我好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而且好像要见血的样子。我……我还没准备好对着一个真人开枪呢。”
“哈。”红发女孩自信地笑了一声,“我不也是第一次出勤吗?多想想我们在公司受过的那些训练,托莉茨!正是因为我们是第一次,所以千万不能搞砸了,一定要让老板对我们刮目相看哦!”
“但是……一想到要开枪杀人……”
“唉,在深渊底部,谁又会谴责你呢?况且我们携带的武器都是受过克伦威尔真理集团的‘人道’认可的。那些深渊底部的人大多都是被拐卖的奴工,与其让他们在那里受折磨,还不如就让我用我的’矮子丕平’给他们来个无痛屠宰痛快些呢。”
“可是……”
“别可是啦,托莉茨——你的手臂箍着我的胸啦,手松一点你摔不下去的啦。”
“欸?……对不起姐,那里是你的胸口吗……完全没有感觉到……”
“……你是想让我把你扔到深渊里是吗?”
“啊啊对不起……我说错什么了吗?”
“托——莉——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