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贝儿只身立于火焰当中。簇拥着她身躯的火舌,如同一位战友热情的拥抱。
安贝儿熟悉这种被火包围的感觉。
还记得,在那段寒荒苍莽的岁月中,“她”——不,应该说是“祂”的神识,被铸造于比这火焰炽烈亿万倍的群星之炎中。甫一出生,她便被浸没于一片痛苦记忆汇成的汪洋中,在那一瞬间体验到了所有世界、所有时代之中一切生灵的创痛——从一只蚂蚁被踩碎、一棵树被砍倒,到参孙的双眼被非利士人剜去、巴尔德尔的胸膛被霍德尔洞穿——她的心由此变得比中子星还坚硬,她所使用的每一具躯体也因此变得坚不可摧。那个将她铸造的存在,将一个束缚的钢印打入了她的神识当中,她由此只能将她的力量用于支持斗争中较弱的那一方,她也从此变成了一个奴隶——奴隶的奴隶,却是一切奴隶主的主人。而于斯时,支配者们还是一群没有成型的概念,在最终原型的母胎中等待着被降生……
火,给了安贝儿不朽的生命。火,也是安贝儿最忠诚的士兵。安贝儿用手拨动炽热的焰花。“来吧,老友。”她轻声唤道。刹那间,如同千万台发动机同时震响,万亿挺加农炮同时轰鸣,安贝儿身边的火焰仿佛获得了十倍的生命,咆哮着冲上工厂的棚顶。同时,那些散落的钢铁碎片也活了过来,随着奔腾的火焰一同空中奔踏,然后聚合、扭结,成了一匹数人高的骏马——皮肤是钢铁,肌骨是火焰。
“取我的刀来,雪里钻!”安贝儿命令道。那骏马向她嘶鸣一声,便化作了一道燃烧的罡风,呼啸着从天顶冲出了厂房。
……
远处,弗菈和疏散的千余名工人们立在厂区大门前的空地上,远远望着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的工厂。他们看见,从最初发生的那个厂房里,突然射出了一条赤红的火迹,砸进了工人们之前居住的篷屋区,又立刻折返了回去,只留下了熊熊爆燃的火焰,蔓延在工人们屈身为奴的过去。
“这下,真的回不去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奴工说,语气中传达的感情十分复杂。
弗菈和大多数工人一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对这突然的、粗暴的解放所迷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想起安贝儿的那句“有些事只能你自己来做”,她很快清醒了过来,迈步跑到了工人们之前,大声说道:“工厂已经被毁了,大家!我们再也不用在里面遭罪了!现在,让我们打开大门,一起离开这里吧!我知道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和我一样,是被迫来到这里的,而另一些人则是因为在上面的世界落魄潦倒才来这里讨生计的,但请相信我,无论你们对世界的看法怎样,出卖自由从来都不会是明智的举动!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唉,事到如今,除了逃跑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工人道,“这座工厂是建在深渊峭壁上的凌空平台上的,刚才的破坏估计已经损坏了平台的支架,我们要再不抓紧走就只能和它一起掉进深渊了。”
工人们开始走向工厂高大的铁闸门,那些童工在他们之前先赶到了那。几个比较强壮的工人搬来了一根撬棍型状的钢梁,大家用钢梁在大门下做了个杠杆,试图把大门撬开。
“不想死就再加把劲!”一个黑皮肤的工人吼道。大家于是都用上了刚才两倍的力气,但是嘴里却不住地咒骂着,埋怨那个将他们从厂房中解脱出来的女人。孩子们也用上了全力,然而他们似乎是真的想离开这里,还在劝慰着那些满嘴牢骚的大人。弗菈对这世界的认知,抛却工厂里的经历,而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她说实话有些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她现在真的需要安贝儿来为她解释这一切:为什么这里的人们看上去如此厌恶自由,对自由的渴望还比不上一群孩子。
门渐渐地升起了,从缝隙中透进的微光逐渐变成光的海洋。工人们掩起了双眼。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对他们而言常年只存在于夜晚霓虹的海市蜃楼中的崖壁之都。哪怕它最辉煌的部分还在他们头顶数千丈外的地方,那种和美的光景也远胜于工厂内的凋敝。工人们大多对这座城市有着一些认识,看到这座城市在眼前重现,他们中的一些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另一些却闪出了更大的仇恨。“这就是神渊市吗?”“好大!好宽敞啊!”“好漂亮!我们自由啦!”孩子们兴奋地嚷着。
“砰!”枪声响起。一个痴迷地盯着索多玛工业广告牌的工人以诡异的姿态凭空飞起,待落地时,人们才看清他的身体已被鹿弹撕裂,成了一滩血淋淋的烂肉。孩子们缩到了弗菈身边。
“谁。都。别。想。离。开。”是厨子纳曼的声音。只见工人们的身后走来了一列全副武装的巨人——都是各车间曾经的厨师。曾经工人们都暗暗地惧怕他们,但繁重的劳作让他们无暇去探明这些家伙的身份,现在他们暂时解除了桎梏,才有人惊恐地喊出了——“是巨灵神!”巨灵神——一类只知服从,暴戾成性的改造人,被支配者们用人类的血骨制造。很显然,这些巨灵神是被索多玛工业安插在工人当中的——工厂的“守卫者”,他们会在工人试图逃脱时将其击毙,这样,索多玛公司参与人口贩卖的把柄就可以永远被雪藏于社会舆论下。毕竟,虽然克伦威尔真理集团会操纵媒体帮助同属一个卡特尔的同盟企业洗白,但是治理反对意见的治本方式,还是向众人隐瞒事实的真相。
只见一个巨灵神从背后拔出了一把RPG,对着工厂通往上界的升降平台开了一炮。平台的动力引擎被炸坏,整个平台瘫痪了,上面的货物从空中掉落,工人们急忙躲避。
“这下怎么办?”“怎么办啊!”“对不起,曼纳……行行好,别杀我……”工人们见逃生的通路被切断,开始乱作一团。“怎么办……”在脚底越来越明显的震动中,弗菈也茫然地想着。“大概只有你能对付巨灵神了,安贝儿……可是你现在在哪……”
……
厂区中,安贝儿挥动着她的太刀,摧毁着所到之处的一切。火焰随她的足迹而至,将这工厂代表奴隶制余孽的废墟又进一步烧成了灰烬。那匹名叫“雪里钻”的骏马,如同一支汪达尔人的军队般肆意破坏着,如果没有将军的束缚,它还将继续破坏,直到这世上什么也不剩。这时,一阵苍凉的劲风刮起,火焰不甘地退散到了一边。在圣洁的万道白光中,一个青年男子的剪影出现在安贝儿前上方。那是一个英武俊美的金发男子,身着白色的骑士板甲和绣金线的纯白披风,头上却扎着刹帝利的头巾。他的手中倒持着一柄单面开刃的中土巨剑,眼中的神情是郑重却轻蔑的。
“果然——带来焚烧与骚乱——钢铁将军,你就在这里。”男子的声音年轻傲慢,带着威严的回音。
“你——是支配者吧。”安贝儿瞟了他一眼,“你来是为了支持这个世界人类的反抗,抑或是为了镇压这场才刚刚开始的暴乱?”
“哼。我本以为我的实力已配入钢铁将军的法眼——没想到她竟然都没有认出我来。”男子嘲讽地一笑,“不过很快你就会记住我的名字:柳云。这个名字将被载入钢铁将军的屈辱史。或许你在那些孱弱的世界传播你齐强弱的谬论还能成功,但在这里,在由最强大的支配者与其后裔所执掌的世界里,你将狠狠地失败,你所谓的事业也终将因此被推翻!”
“这么说来,”安贝儿道,“你是为了做我的对手而来的吗?”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克伦威尔真理集团犯下了多少你口中的‘罪孽’吗?”
“我已经见过了太多帝国主义的畸胎,本质都无非是专制和垄断。我敬重你的父亲,柳云——他曾是一位为了摆脱血缘桎梏而奋起抗争的反叛者,尽管他没有坚持反抗直到你们那个种族的解放……我的事业就是我的使命。倘若今天就是他在这里用最终原型加诸你们的缚链奴役人类,那我就必须有所过问。”
金发男子的嘴角俊俏地扭曲了。
“我不会让你触及我的父亲,因为你竟敢否定他强者统治弱者的真理。你——不——配,哪怕是做他最微不足道的对手。我会用你曾经爱不释手的太阿剑,就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处决你。”
【乾· 坎 · 凛冽寒星!】
一道高速运行的剑气随着太阿的颤动飙向安贝儿。安贝儿只是把太刀向身前一隔,剑气便被从中削开。
“能够接下太阿的剑气,你手中的太刀是何来历?”柳云神色一凛。
“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铁刃而已。”安贝儿道,“‘一向一揆’的一名老武僧将它托付给我,嘱托我用它去刺杀一位昏庸的大名……只不过,我如今同化了它,它现在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柳云:“看样子,你还没有觉醒神性,不然你不会仅仅靠着太阿剑的力量与我战斗,除非你刚才是为了试探我。”
柳云冷哼一声。“靠太阿就已经足够了。”又是数道剑气袭来,安贝儿以惊人的速度挥舞她沉重的太刀,那些半空中的锋芒被斩为流光,但柳云借着剑气的风压急速突进,乘势向安贝儿发出一击。“雪里钻!”安贝儿唤道。一道燃烧的焚风从她身边席卷而过,柳云被一股灼热的推力击中胸口,退出十步开外。
“我很好奇,”安贝儿道,“你对你的对手拥有何等的力量一无所知,甚至连你手中的武器真正的用法都不了解,怎么还能以如此的斗志妄谈战斗……你有过真正的战斗经历吗?”
柳云站了起来,他昂贵的衣装沾上了些灰尘。
“假如这是一场试炼的话……父亲,让我来向你证明我的能力。”
【乾 · 乾 · 潜龙勿用!】
只见太阿剑爆发出了一阵气晕,在柳云身边形成了一个白色颤抖的圆形。安贝儿瞳孔突张。
“是那个人的神性!能够模拟他人的神性……后生可畏也。”
“虽然还不完善……”柳云在圆心剧烈地喘息着,“但是父亲的力量……我已经感受到了!”
一声异响。柳云在视野中突然消失。雪里钻嘶鸣一声,化作火衣包裹住了安贝儿,但是太阿剑凭空出现,穿透了雪里钻的身体,狠狠刺中了安贝儿的胸口。安贝儿的神情扭曲了,她没有被刺穿,但是后退了两步,跪下了。
“我或许没有经验,”柳云出现,看上去也很疲劳,“但是关于你的所有可能性,我都能看穿。这,就是神性所带来的绝对力量,而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躯体里来历不明的神格罢了,假若你体验过神性为你带来的无限力量与视界,你就不会质疑支配者的权力。”
“你有信心……”安贝儿直起身来,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痕。“在三招之内结束这场战斗吗?”
“以‘潜龙勿用’的力量……解决你接下来只需要一招。”柳云将剑锋指向安贝儿。
“那最好……因为那神性不属于你……你使用起来也困难重重吧。”
“哼。”柳云只是轻哼了一声。白色的光圈再次出现。
【乾 · 乾 · 潜龙勿用!】
在柳云的视点中,世界的图像静止了。他身边的每一件事物,在可能性的时间轴上展开为分形,柳云由此能够解读它们可能的一切走向。如果柳云的力量足够强大的话,或许还可以在它们之中做出“选择”,像他的父亲那样蔑视既定的命运,让未来顺着自己的意志流转。柳云家族成员的神性都是如此——以不同的方式将时间玩弄于股掌。
柳云在时间静止中仔细查看着钢铁将军身边代表可能性的、做格挡姿态的残影——因为安贝儿超人的反应力,她的身边被这些残影围满——计算着自己下一击的路径。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渗出。他现在使用的“潜龙勿用”,是结合太阿剑的力量和他自己未塑型的神性所揉制的对其父亲神性的拙劣模仿,对他的神格来说是一种枷锁式的重大负担。
“破绽!”柳云眼中一亮,终于发现了一处安贝儿的防御盲区。白色的光圈消失,世界在一瞬间重归喧哗,柳云的巨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击中了安贝儿的腹部,安贝儿像一只棒球一般被打了出去,雪里钻化作一团膨胀的暖气接住了她。
“一。”安贝儿有些费力地重新站起,“我还没有被你打倒。”
光圈出现。柳云在眼前消失。安贝儿稳住平衡,握紧了太刀,做好了应对从任意角度发起的进攻的准备。
柳云的视点中,安贝儿下一步的举动越来越难以预测。她的身边围绕满了可能的防御姿态,已经没有留下破绽。柳云选择了一处他认为防御薄弱的地方发出了他的下一击。
铿地一声。刀刃在空中相触。安贝儿冷笑。“二。”她说,“是你的神性开始减退了,还是你的体力跟不上了?”她反手开始发起攻势,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战争铁蹄的震怒。太刀与太阿相撞时,太刀作为她的身体与太阿的钢铁和鸣,所产生的振波已经无法被柳云驾驭。柳云渐渐感到自己与太阿的配合正在被斩断。
……
工人们正四散奔逃。那些向巨灵神跪地求饶的工人已经被就地处决。弗菈发现了一个门洞狭窄的储物间,便号召大家进里面避难,曼纳追到储物间门口,散落的障碍物暂时组织了他的行动。
弗菈松了口气,看了看龟缩的工人们,她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一个年轻的工人冲上来,一拳打在了她的腹部。弗菈瞬间感到恶心,贴着墙倒下了。
“就是你!我们原本好好的,是你要带我们出来,现在我们都要死了,这一切全都是你!”年轻的工人说。
身后的人群中传来赞同声。
“不许打姐姐!”孩子们上来抱住了弗菈。年轻的工人虽然处于盛怒当中,但看到有小孩子护着弗菈,还是不敢再下手。
“安贝儿……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叛徒。”弗菈用沙哑的嗓子低声道,“我会带领大家逃出工厂……但是……我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你……”她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
“大家!”弗菈对众人喊,“你们都想活命吧!假如你们还想活下去,我们就只剩一条路了……那就是靠我们自己的手,把那些巨灵神打倒!”
“开……开什么玩笑!”年轻的工人驳斥道,“那些可是巨灵神!刚刚杀掉我们的那些工友就像碾碎蟑螂……我们怎么跟他们打?”
“噗!”弗菈一拳打在了年轻人脸上。年轻人倒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我们被打了会痛。他们不会。这就是我们对抗他们的优势。”弗菈冷冷地说。她指了指堆在储物间底的一扎提纯柴油。“我现在有了一个计划,大家,我和你们一样想活着离开这里,至少,想活下去,那么就请相信我,接下来按我的安排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