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立下了宏伟的志愿,坚定了决心,同时也付诸了具体行动……虽是想了很多,做了很多,但实际看来,收效甚微——或者说,李林根本就没能摸清楚方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来自于现代社会的他,想要推翻眼前的封建社会,那么理所应当的,他所知的历史会为他指明道路——革命。
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往往源于造反,无论是被压迫者的奋起反抗,还是手握兵权的野心家们的阴谋诡计,最终所做到的成就,也只是更换朝代罢了,也许人民能由开国红利而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也许随着时代发展,科技、魔法体系日渐成熟后人民也能有更高的生活水平——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封建社会的内部变动。
李林想要打破这个桎梏。
他非是政史专业,甚至连文科生都不是,对于政治和历史的了解止步于中学时期,而且多年过去早就忘了个精光,只剩粗浅的了解罢了。所以他只能照葫芦画瓢,依着每个中国人都知道的近代历史,走所谓的“社会主义”道路……又或者,走西方世界那样的革命道路也并非不能接受——总之,不会是现在的帝国制。
既然目标已经确立,道路也已经明确,剩下的就是去做了——但是,又要如何做呢?或者说,应该做什么。尽管脑中有一个模子,但做这样的大事不是做蛋糕,照着模组就完事了——说到底,这个异世界的状况、国情和地球是完全不同的,这里既没有文艺复兴思想启蒙,也没有马克思的《资本论》;没有“天赋人权”、“人人平等”,也没有十月革命……
而他,李林,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在这方面远超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但他却只有“眼光”和“意识”,没有足够的“能力”。他活了二十多年,十多年的学生生涯,数年的社会经历——他缺乏管理人的经验,也缺乏做事的经验——幸运而又不幸的是,他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实事”如何去做、隶属于他的庞大组织要怎么运营,他并不需要太过操心。而因为时间不多,他也只能是给出一个“提案”——
那么,要做什么?想要革命的话是否要先组建一支可靠的军队?是否应该先推动“思想”上的革命,就像文艺复兴那样?宗教要如何应对?怎样实现“无神论”?这个世界的“科学”发展及其缓慢,相反有着魔法这样的替代品,这方面又要如何应对?以李林所知,他那个世界的革命,封建社会之所以最终会被推翻,离不开科学文化的发展——个中关系他自然也不了解,只有大致这么个印象……那么这个世界又当如何?……
诸多问题思考下去也难有答案,以李林的能力和知识,即使是站在了如今的这个位置,想要去“革命”什么的,也太过困难了……这就像是让他当企业老总——想必公司倒闭只是时间问题。
问题太多,能力不足,无法解决又难有人能帮忙——这个时代的人们和来自现代的他,在意识形态上的区别实在太大,李林没法给别人解释明白他想做什么,也没法说明其中的道理,而别人也无法理解他的所思所想……
而在这纠结与思考对策之间,时间的流逝却是无情的,不会放缓一刻脚步——仅剩的时间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显眼。
没有办法,只能先去做了。
乔布森——若说这个世界还有人有可能理解李林说的某些东西,那这位老人便是其中之一。李林也正是因此才如此看重他,将他请来。
在为乔布森准备好住处后,李林很快就和他开始了讨论——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实在是顾不上乔布森的想法。于是,在这短暂的数天里,一位年逾八十的老人和一个青年的争论、探讨的声音便时常在小屋中响起,这些声音中时常混杂着激动、愤怒、不解等情绪,又时如恍然大悟——让人奇怪的是,这些声音是本应淡然处世的老人所发,而那位青年反而显得平静,只是偶有些急躁。
说实话,对乔布森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莫名其妙。他和李林此前并不相识,身份差距也让他们搭不到一块去,两人的年龄、三观和立场本都相差甚远——若是有一天他告诉以前的自己,他未来会和一位贵族成为朋友,并和他推心置腹……想必那时的自己根本不可能相信。李林的举动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足以让乔布森打消——不,是将疑惑压下,并将精力集中到眼前。
在这数天内,李林将自己的许多想法都告知了乔布森——他也没有时间再去权衡老人是否值得信任,只是想来他已经安身平民窟,做了那样的事情,应是不会背叛“革命”。
尽管李林身上也没有什么墨水,但他身为现代人,零零碎碎的也懂很多东西。他和乔布森说“人人平等”,向他解释什么是资本、劳动力、剩余价值,给他简单说明了“共产主义社会”是个什么东西,描绘了一张未来的美好蓝图……虽然李林有许多的问题都未能说明白,也没法解释清楚,讲得又太过零散,不成体系,但乔布森已是大大的受到了震撼,许多的东西他虽然一时没法理解,但事后深思却也发现其中道理,而越是想下去疑问便越多,但也越发心惊……而一些以前自己做学问时想不通,或是忽视的问题,此时又似有了新的感悟……
总而言之,短短两三天内,乔布森收获良多。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执念,随时有面对死亡的觉悟——但时隔多年,经历了数十年风霜砥砺,静如死水的心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贵族?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久违的有些惧怕死亡——尽管他年事已高,想必大限将至,但至少现在他还不想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他有想要、一定要做的事情……本来,这世上能触动他的东西已是不多,此时却是都遇上了——他遇到了知己,得到了重用,有机会能实践自己研究大半生的学问,这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君王……他还遇到了同道,见识了诸多学问知识,感觉视野豁然开朗,本觉得自己已有成就,现在方觉见识浅薄……
然而,唯一让人可惜、遗憾至极的是,不知为何,这样的时间却是不多了。
……
李林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一股脑的将许多东西灌输给了老人,这几天的笔记也写了一摞摞——这大概就是他能在这方面做到的,最后的事情了。
乔布森已经知晓了他“时日无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他如此急切的给老人灌输自己的见识,如此异常的行为他不可能不发觉——虽说他会做这一切本就相当异常了。
当然,李林不可能和乔布森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更不可能解释什么“无限流”……告诉老人他很快就不得不离开,这便够了。
时间短暂,仅剩的三天李林当然不可能全都用来和乔布森讨论,他还做了其他的事情。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将克林顿王国的力量统合起来,让他能实际掌控这个王国,为此,他冒着风险控制了国王——卡特琳娜所说的庆典实在太过遥远,没有那个时间了。
这个存在着魔法的世界有着名为“魔法道具”的东西,魔法道具大都比较昂贵,其中“保命型”的道具尤为珍稀——就比如有弓箭射向自己,道具能够自动触发将箭挡下……实际上的这种魔法道具,当然也不仅仅是挡弓箭那么简单,它能阻挡更为强大的攻击——总之,是非常珍贵稀少的东西,即便是一般的小国国王,可能都没有这样的救命护符。
正是考虑到有这种东西的存在,所以一直以来李林并没有向王国的最高层出手,此时却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结果而言,李林成功的控制了国王——如此一来,克林顿王国便勉强算是握在手上了。
然而王公贵族之多,李林自然不可能掌控所有人,而实际掌握地方权力的领主、亲王,还有那些不在他控制范围内的贵族、主教……他们都是不稳定的因素。
克林顿王国将会是他的试验田。
在这里,可能会诞生新的政权,新的制度,可能会点燃燎原之火——之后会向整个世界烧去,就像法国大革命、俄国十月革命那样也说不定……
所以要保证王国的安定,若是王国毁于内部的权力斗争,那么对革命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李林纵然无能,但他手下却是有能人,他只要发出指令,说一句“我要XXX家族消失/归顺”之类的话,下面自然有人去做——所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就是如此了。
在这短短数天内,李林命令频发,掀起了一场席卷王国的巨大风暴,这场风暴要在的数周、数月之后才能真正显出其形,而王国的上层阶级也因此发生了剧烈的动荡……其中大小琐事无数,不再表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最终王国的权势确实是被集中了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魔能——埃莉诺姐妹正在研究的东西,李林对能源给世界将会带来的变化再清楚不过了——那同样是革命,工业革命……他给予了姐妹俩几乎绝对的支持,同时也和乔布森多次谈论并强调了其重要性——若是他们的革命力量能掌握领先时代的武器,想必是能强大不少。
时间飞逝,短短的三天终究还是会过去。在第三天的清晨,李林很早的便起来了。
今天,也就是他能待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
他暂时放下了手中的事务,像一名旅者一样穿梭于城市间。他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诚然,对于革命这样的宏伟目标来说,做得再多都不为过——但一天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就此放手,将这些事情交给这个世界的人们,让他……自己度过这最后一天。
他想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说起来,这真是奇妙的经历呀,来到异界,这里有剑与魔法,有非人种族,有各种只存在于幻想之中的事物……虽然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但事到如今还是有一丝的难以置信。
但他终究是个旅客。那么,就如同一个旅客一般,最后再好好的观光一番吧。
克林顿王国在大陆上算是中等偏上水平的国家,其王都自然也十分繁华。精美巧妙的建筑,色香俱全的美食,还有贵族高雅的音乐会……李林放开了身份,无论是贵族的活动,还是平民的乐趣,他都参与其间,凑个热闹,就好像是一名真正的观光客,享受着异世界的风土人情。
真是一段如梦似幻的经历……心静,神宁,李林像是悟禅得道一般,内心平静如水——脑海中浮现起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经历的一切,他遇到的人们……最初的妮娜,还有娜塔莎和特蕾莎,此时仍旧跟随在他身边的丽娜,命运悲惨的罗伯特,他的妻女西莉亚、爱丽丝。算计陷害他的城主,形形**的贵族们,魔法师姐妹俩,认识不过数天的乔布森……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人,他记得名字的,忘记容貌的……
还有他做的事情,无论是之前做的,还是现在做的,好的坏的,善的恶的……在这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李林暂时“放下”了一切。
往事如烟。
……
是夜。
在一座隐秘的房子里,聚集了许多的人。
他们中有一国之王,也有乡井市民,有王公贵族,也有商贾人家,有技高艺强的武者,有精于研究的法师,也有一事无成的普通人……
此刻,李林在他们面前,而他们,也在李林面前。
聚集在这里的,便是李林身边最忠实、最可靠的力量了,其中有不少人还是他“召”来的奴隶,和他控制的“奴隶”。
数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这是一场仪式。
李林要离开,那么这一切终究得有人继承下来,去完成未竟的事业——这个人选,李林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下来了。
——妮娜。
她并非最好的人选。
以能力而言,比妮娜更适合的人有无数,即便是在场者,随便一挑也能挑选上百人。她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奴隶,除去洗衣做饭、照顾主人起居之外什么都不会,没见过世面,也不是天才……李林也并不了解她,和她相处的时间不过是开始的数天,接触得也不多,之后再重逢已是两个多月后,而那之后他们亦无交集。
但李林相信她。妮娜的努力和善良他看得到,“奴隶之剑”的故事也还在他心中——非要说得话,他觉得他更像是“命中注定”要将手中的接力棒传给妮娜一样,也许这个女孩,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真的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吧。
可能这有些不太负责,但想必乔布森以及其他的人会帮助她的。
所以李林相信她,相信她不会辜负自己。
“妮娜。”
李林走向身形显得有些瘦小的少女,亲手为她戴上了一条项链。
“保管好她,她会保佑你。”
妮娜郑重的点了点头。此刻起,他们不再是主仆关系,而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的同志,不,早就是了……
象征性的举动,将领导者的位子交给了妮娜,接着,李林简单的发表了一番演说——纵然李林处于绝对的地位,能够命令在场的任意一人,但他们终究没法真正的理解何为革命,也没法真正的支持这份事业——所以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至于之后的思想工作,就交给乔布森了。
再接下来——众人便可以离开了。李林独自一人留在空荡的大房子里,就连丽娜、卡萝尔两人也被他遣散开。
烛灯被熄灭了,整个空间都置于黑暗之中。这一刻,李林本已平静的心又起了些微的涟漪——这一百天的生活终究还是结束了,对这一切的一切……他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该怎么诉说这份情感呢?大概是没法说得出来吧,只能存在于回忆当中。
但这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事情,此刻值得他去珍稀。他做的事情应该是有意义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因此变得更加美好一点。
黑暗中,徒余一声轻笑。
……
……
只是,如果我能选择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那么,我究竟是会继续这份伟大的事业,还是继续做一个舒适的享乐商人呢?我是否,是因为将要离开,所以才会大彻大悟,转而向善的呢?
……
呵,谁知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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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768年,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人民正受到最为深刻的压迫,他们的生命薄如纸,生活得猪狗不如,然而却无从反抗。掌握着绝对的武力和资源的上层阶级们,贵族、主教、骑士……他们之间的斗争,才是未来千年时代的主流。下层的人们,将会被压迫千年,抬不起头,亦无从抗争。
本该如此。
然则,在这最为深沉的黑夜中,却是有人点起了希望之光,这光芒一开始是如此的弱小,但它在黑夜中逐渐成长,当世人看到它时,它已经足以普照大地,足以……改变世界。
这一年,克林顿王国发生了一场剧变。
传说中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商人,李林——他正是这一切的源头。在这之后的十多年间,关于他的传说无数,而只有极少部分人才知道真相。
克林顿王国,这片被李林给予厚望的土地,没有他失望。十多年后,一场由克林顿王国波及全世界的革命展开了……而某些人的名字,也因此永远的留在了史书上,后世的史学家们研究这段历史时,有几个人物如何都绕不开。
“思想者”乔布森,据说,革命最初的火便是由他点燃,而名为思想的火种,也由他种下。他耗费了自己一生的精力去完成了一部著作,尤其是临终前的几个月,几乎将全部的时间花在了这上面,以至于甚至没有余裕去为这部作品命名……让人遗憾的是,直到最后他都未能完成自己的最终之作。
革命的领导者妮娜,关于她的传闻甚多,究竟其是如何做到以一名女子之力,领导整个革命军,又是如何能有如此成就的,至今仍是个迷。而在传闻中,据说她是奴隶出身,甚至整个革命势力里都有不少人曾是奴隶身份……这一传言未被证实,却流传甚广。
“魔能双生女神”埃莉诺、埃莉克姐妹,她们成为了大陆最先研究魔能成功的魔法师,并将其运用到了军事以及生产上。她们是开辟了新世代的天才,然而,虽然“魔能武器”首次亮相于革命军所参与的战争中,但据说在革命开始不久后她们便脱离了革命势力……其后不知所踪。
还有一些人,他们虽然不及上述四人成就、名声之大,但无疑也在这段历史中扮演了各自的角色……当然,其中还有最为神秘的那个男人——传说中的商人,李林,正史中有关他的记载十分稀少,只有名字和身份是唯一可以确认的事,没人知道他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但据某不知名野史所记载,李林才是革命的真正创始人……而这一说法并未被世人所知,也无人相信。
……
在李林莫名其妙的失踪后,最初的一切还能有条不紊的进行。对未来的规划、计划,行动的纲领……这些东西由乔布森和诸多幕僚最终拟定了下来,对这项宏伟大业,他们定下的方针是韬光养晦——这也是李林的建议之一。
克林顿王国在剧变过后,表面上只是权力更迭,但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革命”的发源地和根据地。因为举国之力的供养,暗中的革命势力发展迅速,而乔布森的总结归纳后所提出的“共和”口号,以及更为远大的理想和目标,为整个队伍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名为“思想”之物如同毒药在暗中传播并蔓延开来。
数年后,乔布森溘然长逝。
以乔布森的逝世为契机,革命势力内部产生了首次的争执和分裂,然而作为领导者的妮娜也已然成长。这次的内部斗争并未对组织造成太大的影响,但还是留下了裂痕……
在之后的十来年间,革命力量厚积薄发,妮娜所领导的组织也已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在人们心中点燃的点点星火变成了燎原之火,组织的中下层想要尽快发动革命的心愿越发强烈,声音也越发响亮……然而时机未至,妮娜一次又一次的将他们压下,就像是一次又一次击打淬火的剑。
最终,以魔能的成功开始利用为契机,当第一批可投入实战使用的魔能武器被研发出来后,战争的号角,终于打响了……
至此,黑夜中的世界升起了第一丝曙光。
生与死,血与泪,友爱与憎恨,理想和愿望,幸福和悲痛,期望、希望、绝望,回忆、向往……一切的一切都交织于此,十数载光阴,人们压抑着情感,压抑着过往,只为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为此将心中炙热如火的东西转化为强大自身的动力……这些曾经身份低微的人们,今日终是抬起了头颅,十数年、数十年来他们所受的折磨,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他们就像是被烈火所淬炼出的利剑,此刻终于出鞘……
既然剑已出鞘,便要沾染鲜血。
那么——这把利剑——最终会刺向谁的心脏?亦或,斩下何人之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