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宅邸时,已经是清晨了。虽是一夜未眠,此时的李林却是精神抖擞,丝毫不觉疲惫,脑海中的东西像是煮沸的海水一般汹涌激荡。
他有一个想法,说不定能改变世界。
李林并未回卧室,而是来到了处理事务的“办公室”——虽然他在当甩手掌柜后基本就没再进去过,但偌大一个宅子,自然还是有这么一个房间的。女仆们也没有偷懒,这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他差人将塞拉叫了过来。
塞拉是他的“大管家”,能力毋庸置疑,虽然并非百分百的忠诚,但从属性面板上可以看到其忠诚度高端95——如果说拥有极端坚定信仰的人在90以上仍有可能叛变的话,塞拉的信仰便是李林——这样的人当然深受李林信任。
塞拉平时管理的事务众多,诸多实务经手,有些事情要问她必然没错。
当女管家来到时,李林正双手交叉,摆着“碇司令”的经典姿势。未等塞拉说话,李林便先开口了——
即刻起,马上拟定一份报表,统计此时他所有的“一切”,所有产业,所有的不动产和现有财富,所有的势力,人力物力,以及人脉关系等等……所有的一切。
同时,通知所有人——无论是那些被奴隶之剑控制的,还是和他有利益关系的,只要是忠实可靠之人,现在起马上来帝都。
立刻,现在,有多快就多快。
也许是感受到了李林雷厉风行的气势,塞拉没多说什么,询问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后便领命离开了。
李林仍在思考,思索,将想到的东西记在纸上,修改,添补,划去……随后不停的将命令传出,他就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机器。同时,早已在克林顿王国内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李林派”势力,也如同一只逐渐苏醒的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手和脑仍在全力运作,宝贵的时间不急不徐,却也无可阻挡的流逝着,直至某一刻,李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披上外套便想往外走,来到门前却又停了下来,来回踱步数次后,最终还是拉开了房门。
他走得很快,以至于长久以来早就被酒色掏空、虚弱不堪的身体不一会儿就喘了起来。丽娜跟在他的身后,虽然不知从昨夜起主人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但他的变化非常明显,其眼神、气势都和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虽然也同样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这样的李林,至少不再浑浑噩噩、满是阴郁,她稍微……有点高兴。
坐上马车,李林的目的十分明确,他要去某个地方,找某个人。
……
平民窟。
某位被李林认为是“思想启蒙者”一般人物的老人,正在这里“授课”。这么说也并不准确,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们,即使是老人自身也都没有“课”的概念,他只是在告诉别人自己知道的东西罢了,若是有人有不明白,他也会详细解说。
距离上次李林来这里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由于一切如常,老人便回来了,而李林留下的那笔巨款,也被封存了起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异世界虽然没有这句话,但老人还是懂这个道理的,盲目的使用这笔钱,对平民窟的人们绝非好事。
平民窟的人们围着老人,十分认真的在倾听。他们大都是年轻人或小孩子——正是最适合,也最需要学习的年纪。老人所讲授的东西很多,其中有不少还是关于宗教神学的东西。即便如今的宗教不过是一台暴征敛财的机器,但其教经教义仍有许多可取之处。
这时,一个少年人突然闯了进来,人们还未对其表达不满,便被他带来的消息所震惊到了。接着,门就又被打开了,再度进来的人,便是一个衣着华贵、被他们认为是贵族的男人。
正是李林。
尽管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其仍是自带气度威严——单单是他的衣着打扮,便与此处格格不入。平民窟的“贱民”们——即便是他们自己也自知低人一等,天生带着自卑,他们在气势上便已远弱于李林,这种情况下,他们下意识的便避开了。
李林环顾四周,众人向两边退去,让开了一条路。
李林走向老人。
然,却有一人挡住了他。这是一名二十多岁粗壮男子,虽是一语不发,但行动已经是最好的表达方式。
李林停下了脚步,丽娜从他身后走向前,被他伸手拦住。
接着,许是被那名男子的行动所影响,周围本已散开的人们却又重新围了上来,挡在了老人面前。他们中有不少人面带愧色,也有人神情坚定。
平民窟的人们自有其生存法则,这法则之中,亦有铁则——不可反抗贵族。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和生活在塔顶云端的人们,本就是云泥之别,平时他们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彼此,但万一相遇,这些卑微者也唯有卑躬屈膝、跪伏在地,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他们本就是奴隶一般的人,甚至比之奴隶地位更低,没有人权,没人把他们当人看。抬头看一眼便是死罪,曾经有过平民窟的人们多看了一眼贵族小姐,导致其双眼被挖出,牵连数人的事情——此事他们中甚至有人亲眼所见。
所以李林感到惊讶,若是今日来的不是他,这些人轻则挨一顿打,受皮肉之苦,重则……此时阻挡他的人就算全被杀光,怕是都没人为他们说话。他们当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但即便如此仍有站出来的勇气……看来他们身后的那位老人对他们来说真的很重要,重要到甚至愿意用生命来守护他。
沉默的对峙。
李林看向人群,他看到了妮娜——她显得非常慌乱,当和李林对视时,连忙低下了头,躲在了人群之后。
妮娜的心思李林无从顾及,不过她此时会慌乱是再正常不过了。
人群之中,让李林意外的是他居然看到了某个小女孩。李林对她还有点印象,名字……已经忘了,但至少记得自己救了她母亲一命,再之后……大概是放她自由了吧,没想到此时会在这里看到她,也不知道在那之后是发生了什么,她又经历了什么。
小女孩大概是认出他了,有些惊讶的样子。
眼前的一张张脸神情不一,大都长得并不漂亮,甚至可以直言丑陋。从出生至今,他们经受的事情李林无从知晓,也没法理解,更不能感同身受,即便他曾经也是“底层”的住民,但和这些人相比,那种窘迫的生活都像是天堂。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准备说点什么。
……
乔布森有些感动。
一个人若是经历的够多,阅历够深,那么他就会变得越发的成熟和淡然。当他到得老年时,便足以看透很多东西,也可以放下很多东西。
乔布森在这世上已经度过了八十个年头,可能与那些修为高深的武者相比,这并不算长寿,但在普通人之中,已是长寿得不能再长寿了。
自年轻时求学问道开始,如今的他在世上已经摸爬滚打数十年,经历了太多太多,也见过太多太多,他已经没有了“执着”,即便是某一天睡去便再不能醒来,他也安然。刀剑架到他脖子上,他也不会皱眉。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是如今的他,也还有着最后想做的事情,不惧生死、淡然处世也并非无情绝情,当他看到面前一个个瘦弱不堪,却又坚定不移的背影时,他也不由得有些动容了。
“约翰,你让开吧,你们……也让开吧。”
他如此开口说道。
自他来到这个平民窟生活,也有相当一段时日,日积月累、生活点滴,他对这里的人们也有着一份情感,同样也感受得到他们对自己的尊敬与爱——正是因此,当事情临头时,更让人深感叹息。
他知道自己和他们讲的东西,大都是大逆不道之言,这里的一切若是被人发现,早晚躲不过一劫。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想将自己毕生的精华留下……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有一天自己会被找到,打入牢狱,或者就此死在牢中,或者走上绞刑台——死亡,对他来说不过寻常之事。
只是……牵连了周围之人。每每想到此处,即便是他,也有一丝后悔——是否孤独终老会更好一些?
然则事已临头,再说无益。
乔布森的说话声不大,却蕴含着毋庸置疑的意味。平日里,虽然他不会强迫他们什么,但也没人会违抗他。人群终究还是散开了,他盘腿坐在地上,这是他之前讲授时的姿势,自那名少年进来后便一直未变过。
那名贵族走了过来。
……
李林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人群散开后,他径直走到了老人的面前,一站一坐,一上一下,两人眼神对视良久——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老人须发皆白,面目间满是饱经沧桑之感,皱纹如沟壑般。在李林眼中,他就好像是一块在沙河中久经冲刷,屹立不倒的顽石。以这个世界此时的医疗水平和普通人的生活状况来说,四五十岁便差不多到了人生的尽头,面前的这位老人能存活至今,简直是奇迹。
此时,李林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称呼,最终只好作罢。他直接问道:
“你想改变这个世界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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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其实也不过是过了一天。
但在这短短的一天里,李林又做了很多事情。正如他问乔布森的一样,他想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个世界——这个想法,最初可能便是源于他进入了那个平民窟中。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算上什么好人了,事到如今再站到所谓的“人民”的一方,为他们摇旗呐喊,也改变不了曾经自己犯下的错误;就算自己去推动一场革命,打破这个封建制度,建立更先进的新制度,也不会让那些曾经受尽苦难、折磨的无辜人民好受一点。
然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自小他便受过这样的教育,做错了事要说“对不起”,要弥补过错……二十多年的人生,出过社会,受过打击,看见现实,早就知道许多道理不过是屁话,不过是说着好听的罢了。但即便如此——与这三个月相比,他那二十多年的人生才决定了他是名为“李林”的人。
初临异界,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里没有太多的束缚,并且他还有能力去做那些曾经不被允许、不敢想象的事情,欲念犹如恶魔的地狱,将他推入深渊。他越发的堕落,越坠越深,但却慢慢的缓了下来……他没有掉到底,而是在半路停了下来。
他早就打破了名为“道德”、“良知”的枷锁,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了道德观念,二十多年来在他身上积累下的东西不会轻易消失。他的心态逐渐改变,到了将要离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李林了。
他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对某些东西的厌恶——不过好像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资格这么说了。但说到底,“资格”这种东西,又是谁给他的呢?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资格”,一个人要做什么事情,只取决于他是否能做到,又是否想做,旁人可以劝说,可以出手阻止,但没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这只是人类自己创造的词罢了。
更何况,此时此处,连一个站出来说他没有资格、有能力反对他的人都没有。
想通了,顿悟了,他便下定了决心——
确实没人能阻止他。
他想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一点——至少更为接近自己所知晓的现代社会,为此要怎么做呢?发动革命?制定法律?传播新思想?能想到的事情太多太多……可能他最终并不会成功,但想必他做的事情应该还是有意义的,至少也应该能为后人铺路……所以,他是在做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大概。
此时的李林,几乎在实质上控制了半个王国,权势、财富之大,难以估计,尽管他只是一个无能的普通人,但其手下却是能人无数;他拥有着超越时代的知识与视野,结合此时手中的力量,当他认真的想要去“改变”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多少将会有所变化……
距离他离开这个世界,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