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萨一进入仆人餐厅,发现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喧嚣被沉默取代,每个人虽然都低着头,但眼神都会有意无意地瞧向他。
朱丽,穆得莉,艾米......一张张熟面孔并不能驱散着陌生而又诡异的感觉,只有佩茜,那个有一张婴儿肥的脸蛋的小姑娘,站起来兴奋地招手:“爱莎,这里这里!”
黑发黑瞳的“爱莎”微微一笑,正准备走过去,一名厨房女仆着装的女人迎面走了过来:“爱莎小姐,您的用餐地点不在这,请往这边走。”
“我不能在这里吃吗?”辛萨疑惑道。
厨房女仆摇了摇头:“卡坤管家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好吧。”辛萨点点头,跟在厨房女仆的身后,穿行于餐厅里老旧腐朽的长桌之间,在路过佩茜身边的时候,听到小姑娘小声问道:“你不会搬走的,对吗?”
辛萨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故事讲完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小姑娘嘿嘿傻笑,辛萨忍不住拍拍她的棕色短发,然后从厨台旁的拐角进入一条过道,为了保证效率,仆人餐厅和厨房共同在一个大厅里,一个出口,一扇通往库房的门,为了通风和干净,墙上有许多的窗户。
大概走了五六米的距离,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进去吧。”厨房女仆说。
“谢谢。”辛萨诚恳道谢,推门而入。
入眼的是一件只有一个长桌的小餐厅,三个方格窗完全敞开,吹进来的晚风让烛火摇曳,挂在墙上的影子不断起伏,有八个人坐在里,但辛萨只认识其中的卡坤管家,休斯太太,蓓基,以及塞拉。
卡坤坐在长桌的首座,正对着门,看到俏丽柔美的黑瞳“女仆”进来了,开口道:“人到齐了,开饭吧。”
辛萨看到蓓基朝他招手,她身边空着一个位置,于是走过去坐下。
他低下头,一叠油炸鱼丁,两块吐司面包,一根腊肠,一大碗红酒炖牛肉摆在自己面前。绿色的香菜漂浮在西红柿色的水面上,炖烂的牛肉沉沉浮浮,馋嘴的热香四散开来,在这个存在超凡者和巫师的世界,异地香料并不算多稀奇的东西。
“爱莎”抿了抿嘴,注意到自己的晚餐是这里最为丰盛的,超过了卡坤管家和休斯太太,塞拉的盘子里仅仅只有一块面包和黄油,甚至比不上三等女仆。
“爱莎,今天下午,你和公主殿下相处得怎么样?”休斯太太忽然问道。
所有人都注视了过来,辛萨看到黑发女仆一直在向自己使眼色。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感觉自己并不适合,也没有能力担任公主殿下的贴身女仆。”他苦笑道。
休斯太太嘴角一动,神情缓和道:“这没关系,毕竟你才来三天,以后能逐渐适应。”
辛萨并未接话,等待对方继续说道:“公主殿下不日将离开加桑,你成了她的贴身女仆,但要记住,你始终是庄园的人。”
这句话既是劝诫,也是威胁,黑瞳“少女”适时露出乖巧的笑容,表现出自己忐忑的心情。
休斯太太微不可查的点点头,满意地说道:“以后你每天都是到这里用餐,最迟下午一点半,晚上七点半,过了时间,不会有人等你。”
“如果有事,可以提前对厨房和我们说,提前给你留一份。”蓓基插话道。
休斯太太抬眼看了她一眼,黑发女仆拢了拢耳畔的发丝。
辛萨发现她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既然你这么想说话,爱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休斯太太淡淡地说道,“这周末有个大型晚宴,侯爵大人,公主殿下,玖娜莎·玛吉斯小姐都要到场,还有加桑的无数名流,不要丢夏洛特庄园经营数百年的脸面。”
听到大型晚宴这个词组,塞拉脸色一沉,叉了一块切好的面包放进嘴里。
大型晚宴......辛萨挑了挑眉,他也要参加?
似乎看出身边“少女”的困惑,蓓基解释道:“贴身女仆除了为主人送餐,取衣,穿衣,梳理这一些贴身工作,在主人参加社交活动时,也要陪伴左右。”
说到这里,蓓基看到辛萨脸上的担忧和紧张,笑道:“不用担心,这次晚宴我也会去。”
辛萨道了声谢,转而试探的问道:“艾莉丝·珀西瓦尔小姐不去吗?”
在这个问题出口时,他明显注意到塞拉的脸色不太正常。
“珀西瓦尔小姐身体有恙,很少出门。”蓓基含糊其辞,似乎不愿继续说下去。
辛萨也将此话题点到即止,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红酒的酸涩配上红萝卜和西红柿的淡甜,还有葱花和香草的清香,让牛肉的滋味彻底在蓓蕾上绽放开来。
女神在上,这是他穿越后吃得最好的一次晚餐!
除了被许多人注意监事,当公主的贴身女仆的感觉蛮不错的吧!
按捺住风卷残云解决晚餐的冲动,辛萨抬起刀叉,准备尝一尝腊肠的味道,就在这时,他听到休斯太太的声音:“爱莎,把餐巾戴上。”
辛萨这才注意到餐点旁叠着一块白色方巾,说了声对不起,拿起方巾展开,捏住角塞进自己的领口。
一只手却握住了他的手腕,转过头,是蓓基。
“餐巾不是这样戴的。”黑发女仆小声提醒道。
辛萨伪装的女仆垂下头抬了抬眼皮,发现其他人都以一种莫测的眼神盯着他,而他也注意到,餐巾铺在蓓基的大腿上。他低着头,撤下领口的餐巾,整齐铺在自己的大腿上,捋了捋上面的褶皱。
他顺手拿杯蜂蜜酒,好缓解此时尴尬地气氛,却又听见黑发女仆无力的声音:“爱莎,吃了东西再喝酒,必须先用餐巾擦干净嘴巴,否则,杯子上会有很明显的污渍。如果与其他人说话,也要擦干嘴巴。”
乡下姑娘“爱莎”只好放下杯子。
“看来公主殿下的贴身女仆,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一个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抬起头,爱莎。”卡坤管家严苛的声音。
辛萨抬起头,双颊还很红,但依然露出一个不失尴尬的微笑,只是那抹弧度稍显僵硬。
卡坤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一来不认识辛萨,二来也不想得罪格洛莉娅公主的贴身女仆,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
“蓓基,在周末完全之前,必须教会爱莎所有礼仪。”休斯太太皱了皱眉。
规定时间,并用了“必须”一词,可想而知事情的严重性。
完美的贴身女仆?
看到黑发女仆眼中的兴奋神采,辛萨忽然感觉,自己进入庄园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
用晚餐后,所有人陆续离开,剩下塞拉一个人。
她看着自己盘子里仅仅吃了三口的面包,沉默半晌,缓缓起身,走出这个用来就餐和谈论庄园事情的房间,当她看到库房的门敞开着的时候,一个念头像是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
塞拉左右环望,趁收拾仆人餐厅的几个洗涤女仆不注意,走进库房。
作为艾莉丝·珀西瓦尔小姐的贴身女仆,她清楚知道这里面有些什么,鹅肝需要煎炒,但鱼子酱这类食物生吃反倒是最美味的,而且还有新鲜水果,胡桃庄园的葡萄酒,一瓶抵得上她在庄园里劳动半年的成果。
这些价格比较昂贵的食物,每次使用,都得通过厨房女仆长的同意,并且记录下来,如有失窃,则会搜查几乎所有男仆女仆,当然,她是艾莉丝的贴身女仆,没人敢查到她身上。
塞拉关掉库房门,站在栏架前,身材高挑的她不用举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顶端的那罐鱼子酱,在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下,透明瓶身里的恶魔燃烧着双眼,狰狞扭曲地笑着。
她冷笑,将那瓶黑亮的鱼子酱拿下来,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开了。
“塞、塞拉小姐?”
塞拉猛地转头,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呆滞的表情流露出些许惊恐,当她看到塞拉手里的鱼子酱,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在偷东西?”
但她还没说完,就看到高挑女仆走了过来,关掉门,抬起手。
“啪!”
小女孩摔在地上,从围裙口袋里掉了很多饼干出来。
她捂着红肿的侧脸,神情呆滞,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了她。
“这些是玖娜莎房间里的饼干,告诉我,是不是你偷的?”有着米索人血统的高挑女仆厉声问道。
听到偷这个词,小女孩反应过来,但抬起头看到那张脸,立刻缩回去,喏喏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没偷,为什么饼干会出现在你身上?”
小女孩卷缩在角落里摇头。
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塞拉嘴角忽然翘起一丝讥讽的弧度,语气缓和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蓓基每天都会把玖娜莎的饼干拿给你,上次在二楼撞见你,你根本不是为了生火吧。”
她蹲下身,手指挑起小女孩的下巴,温热的眼泪水沾上了手指:“瞧瞧,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像不像是一条小狗?必须摇着尾巴,乖巧听话,主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才能得到一丁一点的赏赐,可怜这些赏赐,都是主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就像你每天吃的饼干。”
她紧盯着小女孩湿润惶恐地眼睛,似自言自语地咒骂道:“你是不是想改变这种状况?但我告诉你,你就是一条下贱的母狗!你十几年的努力,在主人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句话就能轻描淡写省略!能离开这又脏又臭又累的厨房的方法只有一个,去死!”
小女孩身体发颤,她不明白,这个人怎么长得和恶魔一样。
“我们都是母狗,”塞拉站起身,神经质地笑道,“玖娜莎也是。”
最终,她似乎冷静下来,把鱼子酱放下,离开了库房。
.......
晚餐后的佩茜并没有满足,在所有人都回去休息的时候,偷偷折返回了仆人餐厅。
但这次和往常空无一人的环境不一样,黑暗的环境中,她听到一个细微的哭声。
佩茜竖起了棕色短发下的耳朵,猫着腰,循着声音在黑暗中摸索,直到她看到一个比她还小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卷缩在角落里。
佩茜认识她,她叫艾米,厨房部里年纪最小的女仆,每天都要负责叫她们起床。
“艾米,艾米。”佩茜一边爬过去,一边小声唤着她的名字。
“姐姐,”小女孩看到她过来,擦了擦眼睛,哽咽道,“人长大了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佩茜一愣,琥珀色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可就是想不出一个答案。她伸手帮忙擦拭小女孩脸上的眼泪,却碰到了那还在发肿的地方,小女孩吃痛后退了一下。
佩茜侧头想了想,眨了眨眼睛,接着抱住小女孩的肩膀,嘿嘿笑道:“艾米,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
女仆宿舍,2007号房间。
“愿力+1。”
正在归纳思考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的辛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条信息。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听见门开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佩茜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眼睛没有焦距,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刚刚去哪里了?”辛萨推测愿力的增长一定和自己的这个室友有关系,因为他只对她讲过故事。
佩茜恍若未闻,抬起头问道:“爱莎,人长大了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知性“美少女”听了,竟然认真想了一下,答道: